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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年轻时,牛津在夏夜里有烛火久燃不熄,草坪角落里积留着烟灰。在这样的日子里,勒加特与哈特曼聊过太多次宏大的话题。宇宙、人类、最广阔意义上的昨日今朝以及未来;他们像那个时代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在远方天空积蓄风暴时,仍享用过最后几缕阳光明媚的日子:站在焦糖壳一样轻薄的快乐上,于每个对视里微笑,穿过夜雾,在交换香烟时亲昵地捏一捏对方的手。
勒加特后来想,或许自己这辈子全部的荒诞不经都早早地留在了那几年里,与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一起。
勒加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哈特曼他们是用不同材料制成的。在哈特曼身上燃烧且经久不息的火焰,对勒加特来说是一生只能允许去模仿一次的放纵;于是当他们在牛津的夏夜里欢饮谈笑,隔着粼粼湖光,遥想未来是否就像湖的对岸一样,轻盈飘浮在潮湿的夜晚空气里,等待他们打湿西服与头发,舍去一切,只因为心怀着希望,就能勇敢地游过去。
——这样的夏夜,勒加特在步入其中的那一秒,就知道是他生命里不会再有一次的日子。
原因并不在于时局的摇荡,也不在于同龄人或许会有的前途未卜的忧虑。单纯是因为勒加特了解自己,他清楚自己身体里的爱与期待与悔恨,与任何与之相近或相反的情绪,都是有刻度的。他跟哈特曼相处的每一分秒都加倍地消耗着这些对他来说并不会再生的东西,而勒加特对此却只是放任着,甘之如饴地。
后来当他终于与哈特曼走上各自的道路,在勒加特的心里,曾有过一阵强烈的恐惧。恐惧于自己身上曾经鲜活过、燃烧过的那部分也会随着莉娜与勒加特远去,远到没有人再会听到往昔岁月的音讯,远到勒加特自己也逐渐淡忘从前的日子。他惧怕与哈特曼的离散正像是他惧怕着对这份自己的丧失。如果世界上不再有哈特曼,还有谁来记得休,还有谁会知道在休·勒加特这个灵魂里有过这样一侧只被哈特曼捕捉到的棱面。
勒加特结婚那天,透过人群的喧嚣,有一份只有他听见的寂静长久萦绕。
在这寂静里传来那个声音。
带着葡萄酒的馥郁香气,低靡的、困倦的、勒加特很久没有听见的声音,在这样洁白的日子里又重新呼唤起他的名字。"休"。还像从前那样,好似他们不曾分离。
而勒加特看着自己新娘一袭白裙手捧鲜花朝他走来时,也有那样的一个瞬间,对她感到深深的抱歉。并非因为他不爱她——他真切地爱着这个女孩,她是与他的生活相称的一切,她是哈特曼的反面——只是当记忆里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勒加特才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停止对陈旧夏日的追想,永远无法不做那个人的休。
一个音。只需要一个音节,他还能想起来哈特曼竖起食指狡黠一笑的模样,那样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的名字都只要发一个音就能读出来,休,保罗,很神奇,对不对?
是的。休还记得自己当时被逗笑了,无可奈何地这样应答。
是的,勒加特也在这样回忆与现实交叠的刹那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的,我愿意。
在神父跟前,休·勒加特闭上眼睛,亲吻了自己的新娘。
勒加特婚后的生活平静顺遂,一如他的仕途。勒加特的同僚们往往年长他许多,在宴会觥筹交错间,他们喜欢友好戏谑地称呼勒加特为"典型的贝利奥尔小孩"。
在这些调侃里,勒加特往往保持着谦逊的笑容。在他举手投足间,偶尔还会流露些出身平民阶层的拘谨,配合上那双似乎总在为了什么感到抱歉的眼睛,刚好抵消了旁人对他在学业与事业上那份好运的妒忌。休·勒加特不算是个容易讨人喜欢的家伙,彬彬有礼,保持距离,但对英国人来说,这样的节制气质恰到好处。而每每受到这方面的褒奖,勒加特都会想起哈特曼是如何无数次地抱怨过勒加特这点。
——冷淡的家伙。想得太多,说得太少,不陪我彻夜喝酒讨论欧洲的未来……
勒加特听到这里时会举手示意,而哈特曼会无视勒加特的微弱反抗,继续长篇大论,历数勒加特的种种错处,直到勒加特投降,直到勒加特愿意与他走长长的路,一起去喝小镇边缘那家据哈特曼称"最纯正、最德式"的啤酒。
在这些明显的"无理取闹"里,勒加特看上去是屈服的那个。他总包容着哈特曼的热情与孩子气,习惯性地退让,只有勒加特心里清楚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些时刻,当哈特曼眉飞色舞、语速快得像在激辩,一一列举他对勒加特这副脾性的不满时,勒加特都暗自体会着庆幸与雀跃交杂的心情:仿佛世界上只有哈特曼一人觉得勒加特并非表面看上去的样子,仿佛只有哈特曼一人认为还有另外一个勒加特被藏在某个角落,那个勒加特灵魂里有与他共振的热烈,也有和他一样愿意赤足走过火焰只为了看清自己的心是否能炼成黄金。除了哈特曼之外,没有人在勒加特身上期待过这些——他可是一个标准的英国人,各种语义上,就连勒加特自己也习惯了这点,谙熟名为距离的艺术,在所有需要纵身一跃的场合里退后半步、保持事不关己的微笑。
勒加特后来总是想知道,哈特曼到底从自己身上看见过什么,他眼里的休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如今的自己又会招来哈特曼什么评价,无聊、中庸、冷淡、让人讨厌的英伦做派?
但勒加特认为自己至少在一件事上胜过了哈特曼:他对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必要距离的论点是对的。
当他们从牛津毕业满怀不舍地分别时,当他们在慕尼黑重聚却不欢而散时,当勒加特把本该寄往德国的两封婚礼请柬压回抽屉深处时……无数次地,勒加特在这些场景里用自己受挫的心一遍遍验证着这道理:距离是必要的,因为人越过彼此间应当保有的距离时,就会在日后被反复提醒眼下这片空白从前是如何在一支烟的交换里消失。
现在勒加特习惯了独自抽烟。再没有人会来抢他嘴边点好的烟,勒加特这才意识到原来烟消耗得并不快,在他儿子出生后,勒加特的烟消减得更慢了,他开始习惯在家里时一概不抽烟。他的妻子却并未因此显得高兴。
她忧愁的眼睛像深秋的月亮与月亮在湖中的倒影,从餐桌另一侧,向勒加特柔软清凉地映过来。像在祈祷并等待着地球上第五个季节。
勒加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事实上,他或许有答案,却因为明白自己无法做到所以干脆装作不懂。他们有稳定的家庭收入、漂亮的房子、可爱的小孩,本应该幸福不是吗?勒加特能从妻子夜里翻身时的叹息里听出来她的苦恼不安,但他除了轻轻抱住对方外,没有更多的慰藉能给。
都是哈特曼的错。勒加特在头脑不清楚时,会这样想。
是哈特曼发掘出了那个休·勒加特,才害得现在的他与妻子都为了那个休的不在场而痛苦。而勒加特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会把这一切都缓慢推远,依照他们那年夏天不欢而散的架势以及眼下欧洲局势之紧张,勒加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不会再与哈特曼见面;他会有大半辈子的时间来消化牛津那几年的影响,用新的自己盖过旧的,用余生弥补妻子。
事与愿违地,并且,依然是哈特曼的错,当休·勒加特得知自己被要求随同首相前往慕尼黑,他几乎立刻在心里听见命运倒数。他从前逃开过的没来得及血溅当场的惨案又追了过来。勒加特只有很短的时间用来收拾行李以及与家人告别,在妻子的泪光里,勒加特把不能说出的话都凝成一句道歉。勒加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回来。他清楚自己不是当间谍的料。但在这样巨大的生死未卜、命途跌宕里,在设想自己或许会死在异乡土壤的忧惧里,还有一丝奇异的侥幸:……但这意味着他即使是死,也会在死前再见到哈特曼一面。
休还能见到保罗一面。
去慕尼黑的一路上勒加特都没合过眼。
他反复回想着自己被要求随同出行前的指示,假设着每一种处境下他与哈特曼重逢的画面,自己应当说什么、做什么,应当在什么位置上安放自己与哈特曼的关系。在他踩上慕尼黑的土壤前,勒加特已经有了全盘打算,他会把公务放在首位,而自己的身份也理所当然地仅是执行公务的人,哈特曼则是这份公务的对接对象。仅此而已。这份自欺欺人的谎言只是勉强维系到了勒加特见到哈特曼的前一秒。
看见阔别多年的哈特曼拨开人群向自己走来,是勒加特这辈子到死都从没忘记的一瞬间。
空气冷肃,大厅里压抑着不同语言织成的密密低语。勒加特起初并非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直到哈特曼停在他跟前,勒加特才反应过来,有些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来缓和胸腔里的钝痛。久别重逢并没有想象里的问候或对峙,两人在一个对视里明白对方依然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依然是彼此只用一个音来呼唤的人。他们都为了这件事而不可避免地疼痛着。
九月底的慕尼黑端坐在夏秋之交,寒冷初现端倪。勒加特追着哈特曼走过街巷。
这座城市与他数年前来拜访时已经大有不同。街巷里弥散着警戒与恐惧,像肢体的病变开始往全身蔓延。哈特曼在掩蔽行踪、交换信息时,轻松娴熟得惊人,勒加特能看出来他绝不是第一次计划并实施这类事。
勒加特只是为了哈特曼在这些事上的擅长而伤心。
因为勒加特记得在牛津湖畔提起德国的未来时,哈特曼的眼睛里闪动着怎样的光,勒加特同样记得,那年夏天慕尼黑的小酒馆里不顾一切高声争辩的哈特曼;那些理想与热情在灼烧过后是否只把灰烬留给了你,勒加特想问哈特曼。可惜迫在眉睫的危机并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给他们叙旧,当勒加特终于与哈特曼在酒馆落座,他们用几秒沉默无言的对视完成了对彼此过去几年的全部问候。
哈特曼的视线落到勒加特的戒指上时,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似乎对自己并未收到婚礼请柬而感到满意——在这个场合里勒加特为他安排的缺席比他的在场更有意义,这让哈特曼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休。1932年与1938年在此刻似乎并无分别,只是岁月交叠。
哈特曼的计划听起来孤注一掷。他并没有给勒加特留出拒绝或回旋的余地。一切都逼仄紧凑,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在命运眼前掷骰子。哈特曼在其间承担的风险远远高于勒加特,他的性情似乎注定如此,永远没有折中的路径可走,在哈特曼带勒加特深夜拜访莉娜后,勒加特更是明白了为什么对哈特曼来说有些事他必须做得如此坚决。
病床上,莉娜的手心柔软,然后变得潮湿。因为勒加特与她说着说着话,就情不自禁地把自己脸埋在她掌心开始落泪。房间里除了这阵低泣外安静极了。哈特曼站在一旁沉默看着,似乎勒加特只是做了他早就习惯的事。
并非告解,亦不是悔罪。哈特曼带勒加特来见莉娜,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或解释的意图,只是想要再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让他们三人重聚。没有酒精、没有歌曲、没有烟火、没有欢笑、没有胡闹、没有温存,连从前三人共享的烟,也只是在休与保罗的手指间交接。
他们紧张地交换眼神、屏住呼吸,生疏而笨拙地一起吐出烟气,在寒意蔓生的夜里,他们的眼睛都微微发红。
勒加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紧张而近乎绝望地抽烟同样是与哈特曼一起。
在他们还在牛津念书时的某个傍晚,与平日里一样,他们交换着酒瓶与香烟。中途酒醉的哈特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俯身,印了一个吻在勒加特唇边。勒加特僵直了几秒。在哈德曼的轻笑里他反应了过来,先是把哈特曼推远,隔着段距离,两双眼睛在昏暗里对视。哈特曼不顾勒加特抵在他胸前的手,蛮横地再压过来时,勒加特急促地发问,你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着?哈特曼原本醉醺醺的眼睛在听了这句后多了几分清醒,几乎是带着戏谑,他反问勒加特:这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休?
勒加特知道哈特曼从这一刻起就看明白了他的心。
这对他来说重要吗,勒加特也这样问自己。
在勒加特沉默时,哈特曼把瓶中剩下的酒独自喝光,那根烟还依凭惯性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直到空酒瓶从哈特曼手中滑落,摔入柔软草坪。把酒醉的哈特曼送回宿舍后,勒加特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哈特曼歪斜地躺在枕被里酣眠,勒加特则站在窗边;因为有月亮映照,窗户外边比室内显得亮一些。勒加特倚着书桌,借着月光注视哈特曼:他的挚友,他的同伴。勒加特清楚自己现在想要对哈特曼做什么都可以,对方酒醉时不会反抗,即使清醒着也不会拒绝,在他们同龄人里有不少人过着这样自由放纵的生活并以此为荣。超出边界的亲昵举动并不需要意味着什么,在次日天明后就可以轻松抛在脑后,勒加特的犹豫与抗拒正来源于此。因为如果这些事会发生在他与哈特曼之间,他希望这些事……至少意味着什么。夜色里哈特曼的轮廓并不清晰,在昏颓里,那道勒加特深深印在心里的线条——从哈特曼平整的额头,鼻梁,嘴唇,到下巴——没有白日里看上去那样利落而惊心动魄,因为看不分明而仿佛生出了旧书页的毛边,让勒加特的心也跟着发痒。在心意摇荡里,勒加特也曾走近到哈特曼床边,是俯身就能亲吻的距离,但勒加特最终什么也没做,退回了窗户前。
夜风把户外的花香送进房间时,勒加特点燃了那晚最后一支烟。抽烟时,他的目光很随意地在这房间里浏览,从摊开的书页,到凌乱衣橱,散落的信件,没吃完的晚餐……勒加特希望记住自己是在一个怎样的夜晚把自己的心看得分明,以便在往后人生每一个感到遗憾、感到伤怀时,都还能闭上眼再回到此夜,重访这个清楚自己爱着哈特曼,也清楚自己不能为了这份爱做得更多的夜晚。
……而今夜与那一夜又有什么不同?
勒加特甚至不再需要用长夜的注视来理清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不需要再颇具戏剧性地把哈特曼推开然后问出让自己难堪的问题。他在见到哈特曼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还爱着对方,以最让他痛苦的形式,也知道自己与当年一样,没有办法为这份爱做得更多。
在两人坐入车里后,哈特曼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坐在这沉默里等了一阵,没能等到勒加特开口。
哈特曼似乎早早料到这场景,他本应该生气,但又因为害怕自己时日无多,不愿意把最后一面耗在置气里。哈特曼于是带着自以为将死之人的慷慨与洒脱,对勒加特说,今晚你也打算什么都不做,是吗,像当年在牛津时一样。
就那样看着我,什么也不做,弄明白了自己的心,然后揣着这明白沉默地走开。哈特曼发誓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一个英国佬。
有那么几秒,勒加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夜晚。
他失去了全部力气,没办法迫使自己从这个汽车里离开,就像他没办法劝说自己从那一时刻哈特曼的目光里抽身而去。像琥珀困住虫豸,勒加特与哈特曼仿佛置身在成百上千个夜晚的叠加态里,回到洒脱自在的学生时代,回到在唇间落下轻吻的湖边,回到贯穿长夜的悲哀的注视里,回到彼此不是其他、只是休与保罗的无数信笺上。
如果不是今夜,将再没有机会。勒加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一旦越过边界就再无法回头,所以他从前才宁愿守在挚友的位置也希望与哈特曼长久地、和平地,分享作为友人的一生。但在这样整个欧洲都如履薄冰的局势里,生死离散都在旦夕间,勒加特不受控制地想,他与哈特曼之间或许也没有留下太多值得他们再去小心呵护的东西。当命运齿轮碾压而来,当战争阴影蔓延,在哈特曼柔软潮湿的注视下,勒加特花了小半辈子来堆砌雕琢的自持与理性,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把它们全部放弃的理由。
勒加特凑上去时,哈特曼故意略微侧过了脸,让勒加特的吻落在脸颊。
勒加特有些狼狈地用手撑在哈特曼那一面的车窗上,他的鼻梁与哈特曼的眼镜框轻撞在一起,勒加特低声骂了句什么,哈特曼来不及还嘴就被勒加特扳住下巴拉了过去。哈特曼没有闭上眼睛,所以能清晰看见勒加特的眼睫是如何在这样的吻里颤抖。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怜。
他吻技差极了,哈特曼想,没有人好好教过他。哈特曼于是难得善良一次,慷慨地引导着勒加特,在哪个关隘轻轻错开嘴唇来唤起,怎么让手指托在对方脑后抚弄头发,在有眼泪滑下时要怎么把苦涩的味道尝到最深处。哈特曼在神思迷离里忍不住想,被他这样好好教过,又要和他立刻分开,勒加特以后要和谁去这样拥吻,又能和谁只用一个音来称呼彼此、来记住彼此。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哈特曼认为自己一定会很嫉妒;但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他的休注定要这样孤独下去,哈特曼又会是全世界最为此事伤心的人。因为是他找到了这样的休,因为是他执意让休意识到还有这样的自己存活在他体内。这是爱吗,哈特曼无法理解这里面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残酷。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做爱显然不在任何一人的计划之内。哈特曼与勒加特都毫无准备,并且双方都没有跟同性交媾的经验,只能依凭着本能,在对方身上胡乱探索着。勒加特哭得更厉害些,于是哈特曼任由他在这场情事里占据主动权。那些眼泪砸在哈特曼脸上与脖颈时,烫得他微微瑟缩,与早秋的寒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勒加特温热的掌心。他们挤在狭小后座上,路旁高大的树垂下分叉的影子,覆盖着这辆车,像深黑色的潮水徒劳地想托起这叶只载着他们的方舟。而在情潮摇荡里,勒加特总忍不住为自己的生疏而道歉。哈特曼的耳垂被勒加特轻轻舔吻了好久,变得湿漉漉的,哈特曼缩在勒加特身前,随着对方每一次手的探动都蜷得更紧。
他平日里也会这样吻他的妻子吗,如果我在这时候回吻,他以后在这样的吻里无论对方是谁,是不是都会看见我的脸,回忆起这个夜晚。尽管知道不应该,知道这或许会毁了勒加特的后半生,但出于他一贯的任性以及小小的私心,哈特曼还是伸手扣在勒加特脑后,主动让这个吻变得更深。
车窗因为内外的温差而蒙上一层雾气。在压抑的喘息里,勒加特好像又闻到了酒的香气,好像莉娜也轻巧地跻身他们之间,随着每一次亲吻与抚弄,双手托腮,向他们微微笑着。好像他们三人回到了没有忧愁、理想与未来都还没降临的日子里,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运气,勒加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应该尽早告诉哈特曼自己爱他。
哪怕明白对方依然会回到德国,哪怕战争硝烟依然不会消散,哪怕注定发生的争吵依然会在他们之间制造裂痕。就一次,勒加特想,只要一次就好,他想在两人都还一身轻松、干净洁白、没有因为爱或理想而疲惫不堪时,说一次爱这个字。
与休和保罗一样,爱也只要一个音节就能念出来。而这相比起压在他们脊梁上庞大的生、庞大的死,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