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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潮湿凝结成一滴水珠,砸在侧躺着那人的太阳穴上。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水珠破碎,四分五裂开,顺应着地心引力——前,后,左,右——划过眼下,攀上鼻梁,掠过眉骨,绕过嘴角,徘徊于耳根……一溜烟滑落至前胸和后背,在棉麻布料上氤氲成一片石榴花的图案,又或是几只蝴蝶的图案。
下一秒,肌肤上的水痕被从睡梦中醒过来的人抬手抹去。
路易斯弓起身子,发丝在枕头上重重碾压,头被主人粗暴地塞进被子里。
几个瞬息后,蝴蝶骨振翅,脊柱反向弯曲。
路易斯手撑着床垫,对抗着想把自己塞进床垫的本能,英勇就义般半跪起来,宣告人类对战瞌睡虫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胜利。
地上的水足可以漫过脚背,路易斯对此习以为常,他将双足踏入水中,在荡漾开的波纹里走向床对面的玻璃。
房间没有窗户,唯有那一大片玻璃反射着深蓝色水光作为照明。在户型结构上根本不存在的大型水族缸就隔着一片玻璃在卧室在,非欧几里得的存在方式让人的大脑更加为之着迷。
水族缸里没有任何能算得上生命的物品,比起称之为“水族缸”,“泳池底部”或许更为合适。
黑绿相间的瓷砖密密麻麻贴满水族缸底部,左侧有三个巨型滑梯,幽深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路易斯定定看了一会儿,细碎的水光泛化成仿佛具有腔调的符文,东拼西凑在一起,最后汇聚在一双浅色瞳孔中。
睫毛微颤,眼皮轻眨,一切光影又回归破碎。
遥远的钟声响起,脚下变得干燥。
酒红色的地毯颜色浓厚,存有着百年佳酿般的光泽。
路易斯走到书桌前坐下,疲惫的感觉难以驱散,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眼镜被冲击力带飞出去。
一下两下……以颧骨为中心,四周扩散,直逼脑侧的耳根,疼痛在这条线段上炸裂开,嗡鸣声是自暴后的喝彩。
呼吸急促,路易斯跪趴在地毯上拾起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酒精棉片,修长手指轻擦镜片。
透在光下没有一丝脏污后,路易斯重新戴上,手指将棉片丢弃,在抽屉里寻找新欢。
指尖轻点,最后选择宠幸银白色的刀片。
不过是两秒钟的爱抚,刀片就在大臂上留下暧昧的猩红。
血液害羞地不肯落下,路易斯为它的矫揉造作感到羞耻,伤口随之被蹂躏,血丝丝堆积,终于蜿蜒流淌。
接下来。
刷手机,看小说,吃饭,喝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
纸上写画着看不懂文字,满满一篇。
路易斯揉揉酸胀的眼睛,拉伸手臂,肩颈,腰背,关节扭曲发出酸爽的咔咔声,肌肉满意后放松,四肢回到正常位置。
向后推开升降椅,他站起身。
天空蓝得泛着绿光,被风雨征服后变得灰败的柏油马路苦苦挣扎,散发出刺鼻的沥青味道,哪怕被人、车、虫豸与微生物千日万夜践踏,它仍要彰显存在感。
风呼呼地划,枯叶啪啪抽打路易斯的脸庞。
夜色从地平线翻涌而起,光线从温暖变得飘渺,一个交班完成,星点光辉嵌在彻底被墨蓝色笼罩的穹顶。
脚下生根,宛如一棵树,不言不语,见证日升月落。
天边红得让人不安,灼烧的颜色侵蚀皮肤,却没多少温度,巨大的天体沟壑分明,近到令人作呕的距离——太阳在照常升起。
柏油马路边是丝绸一样的草地,光滑,虚假,上面插满风力发电机。
对面的人问路易斯,“你要不要?”
无人应答。
他继续问,“你要不要?”
路易斯说,“不要了,给你吧。”
那人倒出一把巧克力豆,不顾散发着粪便的恶臭,悉数塞进嘴里,狠狠咀嚼,牙齿被屎黄色染得斑驳,一口牙坏的彻底。
路易斯咽咽口水,他抬手按住自己腹部却发现肠子流了一地。
口水声变得更大,面前的人不知何时蹲了下去,野狗般舔舐着刚从腹腔中掉落出的粉色肠子,肠液被吮吸的滋滋作响。
路易斯想他现在是一棵树。
爆烈的紫外线,在空气与灰尘的裹挟下变得锋利,树皮被晒的黢黑,炸裂开的木屑在根须四周堆起,白花花的一大摊。
路易斯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滑落,鼓动起的一点风带动满床皮屑,在白光中飞舞,飞虫的双翅被皮屑压垮,失去功能,从空中自由落体。
头皮从枕头挤压产生的麻木中恢复知觉,痒意在头顶中心蔓延,发丝中有一场风暴,波及到发际线边缘,没有媒介,痒意无法越足。
路易斯将手指插入,扣挠,隔靴搔痒。
他无奈起身,在五彩缤纷的海洋球中撕开一条路,推开了浴室门。
漆黑的墙壁向高耸虚空攀爬,棚顶高得离谱,浴缸边有一部升降电梯。
路易斯把浴缸放满水,双手扯住头发,将头皮与头发一同摘下,成片的大张头皮屑点缀着油脂饱满的脓包,奶白色脓液四溅,给发根点上高光。
眉骨以上的位置,向后包括进整个脑壳,全是鲜红色的。
饱满的肉球沟壑分明,血管一蹦一跳,此起彼伏,青筋与紫色脉络吸附于大脑。
路易斯将头皮丢进垃圾桶,蹲下去,扯出一袋子椒盐大虾。
动作幅度过大,脑髓液从边缘淌下来,顺着内眼角流到人中,路易斯用手背擦掉,继续野狗一样进食。
尖牙撕掉虾皮,虾肉被丢进两腮深处,大牙咬合,摩擦,碾压,口里的东西最终变成一滩混合着津液的肉泥,掉落进喉管。
好吃,好吃,好吃……
路易斯身体不受控制前后晃动,水波荡漾,哗啦哗啦,他一头栽进了浴缸。
脑花乘着黏腻的脑髓液,像是坐着滑梯,离开了主人,滑进下水道——咕咚一声——被污垢包裹,前往自由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