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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没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兰斯洛特坐在篝火前处理着刚打回来的鹿腿，油脂顺着切开的裂口缓缓滴落到火焰中，炸开了几个火花，零星的光点溅到他的手臂上。兰斯洛特微微调整了下鹿腿的角度，防止更多的火花被激起。
“亚瑟还在湖边发呆，”凯坐在他身边，掏出小刀戳了几下鹿腿，“我倒希望他在抓鱼，起码能分散下注意力。”
兰斯洛特将小刀插在地上：“我去看看他。”
一旁刚坐下的高文也跟着点头：“顺道抓两条鱼回来。”
兰斯洛特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他笑了笑，带上了自己的佩剑从人群中穿过，同伴低声的交谈渐渐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树林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时不时传来的鸟鸣。
兰斯洛特在即将到达湖边前，慢慢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担忧。湖边的亚瑟像是感应到了对方的存在，下意识地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兰斯洛特，我的朋友。”
兰斯洛特注意到亚瑟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了一旁，他皱着眉头走到对方身边，将石中剑重新放在对方手边：“梅林提醒过你，石中剑不要离身。”
“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亚瑟避开对方的动作，似乎完全不愿意和石中剑有什么接触，“梅林说的也不一定全是正确的。”
“战场之上，牺牲在所难免，”兰斯洛特坐在对方身旁，将自己的佩剑也放在了地上，“不进则退，这点你远比我清楚，亚瑟。”
“我知道，”亚瑟垂下眼眸，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黯淡无光，“可他们原本不用走上这条路的，我本不应该带着那群年轻的士兵奔赴战场。”
“亚瑟，”兰斯洛特摇头，“没人能预知他从未走上的路，也许他们的村庄会遭遇强盗，也许他会加入我们的对手阵营，又或者他们会被黑魔法师、被瘟疫等等吞噬生命……”
“也许他们还可以活得很好，娶妻生子，”亚瑟苦笑道，“别学着梅林假设最坏的结果，我受够被他糊弄的日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得再多也只能欺骗自己。”
兰斯洛特摇头：“我是认真的，没遇到你之前，我还待在湖中仙女的身边，过着不谙世事的生活，以湖水为家，和动物为伴。”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亚瑟低声道，“我可是拐跑了仙女最优秀的骑士……”
“亚瑟，”兰斯洛特再次打断了对方，“如果没有你，我与动物无异。我也永远体会不到友谊这样弥足珍贵的情感。”亚瑟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吐出来。
兰斯洛特的身上总有种特别的气质，让亚瑟深感自惭形秽。他纯净忠贞，就连牧师也不及他分毫。每当兰斯洛特独自待在他的身边时，亚瑟都会觉得好似山泉水从身边流过，清凉澄澈。所以即便是兰斯洛特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获得些许安慰。更不要说对方正在试图说服他不要沉迷于自责中。
“我们都会对自己没选择的那条路充满遐想，这是无法避免的，”兰斯洛特从身旁摸索出了一根树枝，试探性地戳弄着湖面，“你坚持为战士们的死亡负责这是对的，但不能让这份愧疚感将你填满。因为，你是我们的王。”
兰斯洛特说话一向温和，但最后一句却让亚瑟觉得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石块压在胸口：“……我只想为他们哀悼。”
“我理解，”兰斯洛特侧过头温柔地看着他，“但不可以太多，不然如果下一个回归大地的是凯、高文，又或者是我，你要怎么过去？”
亚瑟只觉得仿佛当头一棒，他下意识攥紧对方的手臂，一字一顿道：“我不允许。”
兰斯洛特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的动作：“亚瑟？”
“你发过誓，你向我效忠，永不背叛！我决不允许你们先我而去……”亚瑟红着眼眶死死攥紧对方的手臂，像是已经开始了和死神的拔河对决。
兰斯洛特这才反应过来，将手中的木棍丢进了湖里，他一手紧紧箍住对方的后脑，凝视着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的双眸道：“看着我，亚瑟，看着我……”兰斯洛特的手渐渐捧上了他的脸颊，拭掉眼角滑落的泪珠：“我们还在，卡米洛特还在等着我们。”
只是恍神了一会儿，在看到兰斯洛特那仿佛湖水一般的双眼时，亚瑟立刻回了神。他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热度，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动作：“抱歉，我只是……”手足无措之际，他才发现自己尚且还攥着兰斯洛特的手臂，就立刻松开收了回来，并且解释道，“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兰斯洛特耐心地等待着他恢复，转手捡起了掉在岸边的树枝：“我原本是想来……”
“我不该如此懦弱……”
两人同时出声，似乎都吓了对方一跳。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亚瑟深吸口气，用力吐出，试图平复情绪：“你刚刚想说什么？”
“高文想让我来钓两条鱼……”兰斯洛特摊了摊手，“显然，他要失望了，这湖里都是些不足两寸的小鱼，无法果腹。”
亚瑟再次沉默，兰斯洛特没有继续刚才他们的话题，他自己也不愿再次提起。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去抚摸手边的剑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中汲取些许安慰和勇气。石中剑，是命中注定的王者之剑。他是乌瑟的继承人，是卡米洛特的王，他不该懦弱犹豫，他不该动摇。蓦地，他感觉到掌心传来阵阵凉意，好像就此安抚了他焦躁不安的心。
亚瑟忍不住贪恋几分，慢慢地摩挲着，完全没注意到那原本象征着红龙之心的王者之剑，除了炽热，何时有过如此的凉意？两人之间的沉默并没有让他们觉得别扭和难挨，反倒是彼此都很享受。亚瑟从兰斯洛特身上感受到的安抚，让他在愧疚和恐惧的反复折磨中得以喘息。
而兰斯洛特也从对方身上寻求到了锚点，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于森林，却不属于森林，他只是一个等待着使命降临的孤寂的灵魂，直到亚瑟的出现。他一个人带着石中剑，跟随着梅林的指引一路走进了湖中仙女薇薇安的领地。那个狼狈又过于明媚的年轻人，带着一腔热情横冲直撞地跑到湖边，惊走了正在从兰斯洛特手里乞食的小鹿。
彼时的兰斯洛特顺着响声来源处看去，阳光正照在那青年身上，还有一部分投射到平静的湖水上。密林里鲜少有这样明媚锋利的阳光能闯进来，湖水被照耀着泛起金色的光芒，就像……他的发丝。
“你是兰斯洛特吗？”
“亚瑟·彭德拉贡？”
两个命中注定的挚友就此相遇。——无论命运受何人拨弄，他们的相见是无法改变的。薇薇安对此早有预料，即便是她已经将兰斯洛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并在森林中设下重重限制，但依旧无法阻挡受命运指引的亚瑟。她将抉择的机会留给了兰斯洛特，如果兰斯洛特不愿追随，她会将亚瑟驱逐，哪怕是梅林亲自前来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兰斯洛特禁不住嘴角上扬，那个时候的亚瑟就像是头刚出生的小狮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环境，但又隐藏不住对森林的喜爱。
“在想什么？你都快笑出声了。”亚瑟还以为对方在笑自己刚才的失态，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你看上去恨不得把薇薇安给吃了，”兰斯洛特想到这里时，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我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梅林不敢去见她了。”
“那是因为梅林告诉我她是个邪恶女巫，”一回忆起初见的场景亚瑟就恨得牙根痒痒，“不过，我得感谢她宽广的胸怀，原谅我的冒犯，”他将下巴枕在膝盖上，默默注视着兰斯洛特从身边搜刮工具制作钓鱼竿，“如果，我是说假如，我当时没有听梅林的话去找你，你会过得比现在好吗？”
“很难说，”兰斯洛特将鱼钩甩出去，“没准我像个野人在森林到处乱跑也说不定，”他看了眼亚瑟继续道，“我没有刻意假想最坏的结果，事实上在我们相遇的那段时间，我的确无所事事。”
“兰斯洛特……”亚瑟侧过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得不像人类，他也记起那会儿，他砍开层层密林和树枝，冲到湖边时，那仿佛精灵一样的男人就站在那，他的身边围绕着松鼠和白鸟，手边还有一只正在撒娇的小鹿。当兰斯洛特看向他时，他有种自己在对方眼中毫无遮掩的感觉。
他的铠甲遁于无形，他将和那群动物一样安详地栖息在兰斯洛特的身边。想到这里，亚瑟禁不住再次摩挲着掌心的剑柄，那古朴的纹路和丝丝凉意总能安抚他焦躁不安的情绪。
兰斯洛特听到对方的呼唤，但迟迟等不到下文，不禁侧头看向他，亚瑟此刻正凝视着平静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兰斯洛特抖了抖手中的鱼竿，强调道：“是‘我的兰斯洛特’，别忘了，我已向你效忠。你总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会让我没有安全感的。”
听着兰斯洛特插科打诨的语气，亚瑟心情好了不少，他把两把剑往中间归拢了几下，然后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让我睡会儿，鱼上钩了叫我。”
“好。”兰斯洛特感觉到肩上一沉，对方平稳的呼吸在耳畔回响。
他注意到亚瑟的手一直握在剑柄上，这是他的习惯也是梅林的告诫。蓦地，他视线一顿，脸颊上立刻爬上一层红晕——亚瑟一直攥着的是他的佩剑。
“……我要保护你们……”梦中的亚瑟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皱着眉头不安地抖动身体。兰斯洛特愣了一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顺势搭在对方肩上。
“……不然，我不敢想象兰斯洛特那种纯真的人，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亚瑟在梦中呢喃着，脸上是抹不去的疲倦。兰斯洛特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睡颜，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鱼竿已经脱钩了三条鱼。
想必今夜，高文他们是吃不到心心念念的烤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