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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維在進教室前看了一下講堂外掛著的課程表,確認星期五下午兩點的時段印著漢吉.佐耶的名字,才進入教室。那是一個有木質內裝的明亮講堂,里維疲憊的雙眼冗拉往下,好確認襯衫衣領平整。他侷促地混入嘈雜的年輕面孔中,挑了一個最後面的位置入座。今天是里維連續執勤兩個禮拜後的第一個休假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全身還不如幼兒堆疊起來的積木堅固,似乎隨時會解體。
五月九日於工業區發生的大火使三名人員死亡,二十一名人員受傷,其中一名死者是厄特加爾消防分局的小隊成員:君達.修茲。上週,里維與君達所屬小隊的成員參加了葬禮。與家屬慰問後,他迴避媒體的採訪,被漢吉直接載回家。她一路上跟他分享著當天課堂發生的趣事,還有系務會議的煩擾,里維靠著副駕駛座的頭枕,額前的黑髮蓋住他的表情與聲音。紅燈時,漢吉側過身拉住他的手,於綠燈前在里維的太陽穴上落下一吻,似她總是在自己必須離開的早晨給的吻別一般柔軟。今天就留在我家吧?她說。里維沒回答,漢吉只能感受到他緩緩將手收緊。
米凱曾跟他說過自己不需要承擔如此繁重的工作,但他看了一圈分局裡的隊員狀況,認為自己無法在數名隊員受傷的狀況下安心休假。而剩下的人員裡,艾魯多有家庭,歐魯已經排了連續十天的班,佩托拉的腰傷反反覆覆發作,里維希望她能休息,卻也無法准假。在與上層周旋的徒勞公文來往之間,他沒等到充足的人員調派,卻先收到了自己的升遷通知。里維覺得荒謬,他沒有在火場中做對什麼事,讓一名隊員殉職居然還讓他得到升遷的機會?如今媒體與官方渲染的里維.阿卡曼形象,都只是為了將他的嘴堵住而鋪的路罷了。他沒告訴漢吉這件事情,在深夜的辦公室中獨自消化。他暫時瞞住小隊的成員,米凱則以副分隊長的身分,勸他接下分區中隊長的職位。
升遷代表著自己不再需要親臨火場,朝九晚五則取代沒日沒夜的值勤生活,聽起來盡是好處,里維卻無法毫無掙扎地吞下上層所謂的獎勵。他偶爾於清晨醒來時還會感受到膝窩隱隱抽痛,身體機能似乎也不站在自己這邊,而他跟漢吉的交往紀念晚餐總是會一再延後。某次漢吉收到里維來電時,正站在浴室鏡子前煩惱要搭配什麼首飾赴約,聽見里維乾澀的聲音透過電話向自己道歉時,她也只說不要緊,要注意安全喔。里維於隔天凌晨終於得以脫下防護服查看戀人的訊息,發現漢吉發了一張對鏡自拍給自己。她穿著祖母綠的緞面洋裝,露出稍有骨感的肩頸與背肌,頭頂則是盤到一半的凌亂褐髮。
(Hans 已傳送照片)
〔都加班了還看不到難得打扮的女朋友太可憐了QQ〕_18:27
里維背靠著更衣室的置物櫃,對著螢幕中的影像吻了一下。這件綠色洋裝很適合你。他傳送了一則語音訊息過去,被熬夜批改作業到凌晨的戀人取笑聲音太過疲憊,他看見訊息無意識笑了笑,又因心中的酸楚皺起眉頭。日日夜夜錯過的兩人,大多只能在線上以文字敲打對彼此的思念,偶爾漢吉會待在他的家中,夜晚她於微涼的床鋪中擁抱他精實的身軀,迎接屬於自己的任性時淚水偶然湧出她的眼角,里維有些慌張,將她的淚水抹去卻看不清她的雙眼,靠近輕聲問她怎麼了,漢吉聞言有些彆扭,緊緊將里維用雙臂錮住。
我只是想你想得生氣了。漢吉的聲音悶悶的,里維便知道她從沒有讓自己的缺席從心裡真正過去。
似乎終於來到了能不再辜負她的時候,里維卻猶豫不決。思緒及此,他聽見講堂的交談聲忽然放低,寂靜使他抬起頭,一往下就看見佐耶教授正與幾位學生打招呼、提著筆電走進教室。她還是束馬尾,今天穿黑色短夾克,修身的牛仔褲很襯她纖細的身版。不是過於特別的打扮,里維卻對於台前的人感到陌生。他無意識被周遭的學生感染著坐直了身體,看著佐耶教授一派輕鬆於閒聊中抓起麥克風開啟她的講授。里維思緒模糊地看著黑板上隨性的板書,身旁的大學生埋頭抄寫上面的算式,他只顧盯著漢吉在遠處也發亮的眼睛。
漢吉抄寫算式的途中感受到某個角落紋風不動的身影,循著熟悉的感覺抬頭一望,雙眼如磁鐵般一下找到了與里維視線相引的方位。戀人似乎沒想過自己會被發覺,慌忙撤回了關注,這時漢吉的注意力被寂靜的教室拉回,前排幾個研究生揪著筆看著她,疑惑為何自己中斷了講解。她理理臉頰旁的瀏海,花了幾秒找回自己的言語,將焦點拉回簡報時莫名感到難為情。
他們不太過問彼此的工作,遑論去彼此的工作場所探班(以她的角度而言,她想也沒辦法)。漢吉等待學生抄寫筆記的區間,以環顧教室的動作偽裝自己目的性強烈的視線,朝里維笑了笑。與大學生並肩而顯得成熟的戀人,卻像傳紙條被發現的小學生心虛地回望。遠遠就看見紅色的耳朵了。漢吉輕笑,將簡報切換至下個投影。
投影上是十一年前拉本大地震的災區照片,照片內以紅磚、木材砌成的房屋梁柱歪斜,牆面倒塌,像被推倒的積木潰散。拍攝者是十一年前的漢吉.佐耶,她在逃過被建築重壓致死的命運後,巍巍顫顫於新生的黎明,用手邊仍有電的手機,拍下了破碎的烏南塔都。
拉本是被埃德尼與西奘兩大疆域夾在中間的狹長小國,境內最低海拔一千公尺以上。這雜揉薈萃各種宗教、語言和美學的山谷,原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狹長海盆地。海盆地以希臘女神特提斯命名,稱為特提斯洋,名義為眾神之祖。此海域在約5000萬年前,因埃德尼陸板塊快速撞上亞洲陸板塊而消失。這片傳說,與神話中的神祇一同被地動與現代的記憶推擠至消亡,再以新生自深淵而起,孕育東西連綿2500公里的邁佳牙山脈,以不同的形態茁壯祂的美麗與危險,直至今日。
漢吉一直覺得「不動如山」這句成語是錯誤的,是事實與文學象徵的矛盾造成的奇妙誤用。山會成長、崩解、消亡、甚至新生,如邁佳牙;地殼會碰撞,岩石會移位,遠處見為死物的事物皆以無可預測的型態生長它們的生命,如何能作為靜止的喻依?
漢吉懂得,同時亟欲挑戰那種隨機的變動,或著說她看見了不同植林的空氣裡,藏著與人類同等渺小的線索。父親意外身亡的那天,她正待在厄爾布魯士峰上,設於海拔4100公尺的山屋裡,與夥伴計畫著來日的登頂行程。通訊不好,寒冷與冰雪中年輕的笑臉們,使她無心警覺世界的真實樣貌多麼殘酷。山下的她終於接到電話,決定提前五日回國。漢吉於葬禮結束後被接到母親家中,兩人吃晚餐時相對沉默,餐桌空氣比高峰還稀薄,她瞥見這對夫妻的合照靜靜立於一旁的櫥櫃上,忽然對照片中央笑著的那個女孩感到陌生。漢吉在那之後更常上山,在山中陷入睡眠與無話可說,感受刺骨的空氣,反覆體驗胸腔被壓縮的緊張,沒有人能打電話找她。她在看似不動的山裡,尋找使自己靜止的可能性。
漢吉不覺得自己對山與地質抱有「熱情」,可能更像是本能成為依賴,而她上山的次數越多,就越感受到被挖掘未知的對象其實是自己。漢吉總以為,地殼的震動不可預測,那麼地殼所創造的深淵與高峰,都應當比人類的自我更加可怖,她越走越深,卻發現真正兇猛的是自我與自我推擠而壓抑的能量。帶著不甘與惶惑,漢吉不停運轉,每每走向更高的遠方尋求釋放,最後卻在邁家牙山脈被迫停下,像是被山否定她的冒進。
邁佳牙山脈以每年2公釐的速度往天空攀去,若遇上能量釋放,則可能爬升更多、或造成地表位移。大地轟鳴時,是仍為博士生的漢吉與其餘研究夥伴來到拉本的第三天。因山區氣候不穩,他們選擇先在城市停留。
當天夜晚,漢吉因潮濕的被褥而失眠,於凌晨01時55分07秒,獨自走出旅店望星星,看見門口有隻土狗正趴在階梯上熟睡。當地凌晨01時56分20秒,她聽見籠罩頭頂的轟隆聲從遠處傳來(還是耳邊?),疲憊的她站立於階梯上,以為自己因血糖低而頭暈。凌晨01時56分25秒,被擠壓的地殼能量瞬間釋放,爆裂的力量將地表如薄餅上下來回甩動,漢吉摔落階梯,鼻樑上的眼鏡跟著掉落,她本能試圖站起卻又被甩到馬路上,建築、路燈與家具震動、擠壓的聲音混雜居民的尖叫與恐慌,在轟然的地動聲中,萬物崩解的動態難以看清。
漢吉趴在地上找到手邊的眼鏡,她試圖叫出聲,卻只能死死盯著旅店三樓的窗戶,她眼睜睜看以磚砌成的建物牆面碎裂,想要朋友們盡快從建築物中逃出——可是她動不了,事實上沒有人能輕易動彈,搖晃太過劇烈,滾下樓梯的嚮導拉著其中兩位同學衝出旅店,跌坐在地。這時漢吉發現旅店與旁邊的房屋開始裂解,她的理智終於拿回自己的身體,拉著身旁的同學與陌生人的手臂,連爬帶滾遠離正在倒塌的建築。凌晨01時58分07秒,劇烈的搖晃停止,車輛的警報聲與人們的哭叫代替大地的轟鳴聲充斥漢吉的耳邊。這時她看清路旁電線斷裂,磚瓦與塵土如沙堡散落路面。遲來的疼痛直穿她的右肩,心臟感覺在喉嚨中急速跳動。
這就是他們來的目的。漢吉想。為了知道地殼中還有多少他們能知道的事情,為了知道在無限接近靜止的推擠中是否有可預測的爆發,而研究對象用毀滅作為回答,否定所有試圖臆測的念頭。漢吉回望樑柱斷裂而從二樓腰折塌陷的旅店,知道瓦礫堆中還睡著不少人,她不知道該抱持多少希望,只能與逃出旅店的同儕緊緊擁抱,希望藉由收緊彼此的手臂,擠開他們之間的恐懼。
她在講授中穿插的回憶沒有在課堂上停留太久,簡報再次切換時,里維與漢吉再次對視,交換一種默契,他發現對方的外表似乎沒有被歲月困擾。當時在烏南塔災區,面容青澀的漢吉脖子上掛著手臂固定帶,總是在臨時搭建的診所與帳篷區中晃來晃去,那模樣與佐耶教授的身影重疊他眼前,讓過去顯得如夢般恍惚。彼時剛從軍學校畢業的阿卡曼已是國際救難隊的會員之一,醫科出身使里維的入隊過程頗為順利。在災害發生不到幾個小時,政府便公布給予拉本援助的消息。初出茅廬的他因漂亮的履歷,得到了參與搜救的機會。里維卻並不想稱之為職涯上的一行經驗,他不需要他人的生命為自己錦上添花,或許只是希望自己有挽回傷害的能力。
這場地震使邁佳牙山脈往西南偏移了三公分。由於拉本的建築大多使用木材與磚頭砌成,承受不了如此大的能量釋放,於地震當下直接倒塌的建築數不勝數。死傷過多,各國搜救團隊杯水車薪,在瓦礫堆裡翻找生還者時,他找到許多窒息或昏迷的居民,面容因失去生命跡象、缺氧或塵土而慘白或暗紅。里維並不怕屍體,他在就學時已看過許多,不過學院裡的死亡太過平靜,反而失真,死亡更多是狼狽,一種情境,里維好幾度需要在巨大的餘震之中穩定傷患或實施急救,最困難的則是在搖晃中控制容易恐慌的人群、防止踩踏或進一步傷亡。他睡在臨時診所的折疊椅上,有時夢到母親,醒來後嚐到自己因缺乏水分而苦澀的唇舌,只好含糊吞嚥關於過去的回憶,在迴盪所有人耳邊的地鳴聲中,接受死亡前所未有地靠近,而他盡了全力也還是會無能為力。
里維在拉本即將待滿一星期時,災區仍一片亂糟糟,但救護系統已經能更有效率地運作,他的工作內容則隨著黃金救援時機過去,從救助活人轉變為協尋屍體。某晚,里維走經一片居民們整理出來的空地,看見人們集體舉辦火葬的現場,大體燃燒時產生黑煙與一種他不願描述的氣味。他看著火焰中黑糊糊的人體,覺得自己的未來可能也不過如此。里維在空地旁的河邊待了一下,不確定該哀悼還是祈禱,他心中沒有神,只聽見細細的哭聲,某個火堆旁靜止的身影似乎在默哀,卻因其平靜而吸引他的目光。里維在臨時診所見過她,因為右肩肱骨骨裂而掛著手臂固定帶,雙腳擦傷,他幫她換過幾次藥,零星的交談中知道她與自己都來自同個國家。
她是敏銳,從火堆旁轉過頭,褐色雙眸如磁鐵般一下找到了里維投射的視線。兩人最後提著一箱瓶裝水與一束破破爛爛的花回到臨時搭建的避難棚,映著火光的臉龐們在星星底下交換姓名。回想起來,漢吉.佐耶那晚很沉默,里維.阿卡曼見她脖子上掛著的繃帶顯現破舊與髒污的痕跡,堅持領她去了臨時診所重新包紮。
漢吉似乎很能忍耐,移動她的手臂時,里維只能在燈泡的死白光線下觀察漢吉的表情,以判斷她是否抽痛,也或許她真正感到痛的並不是右肩或右肘。夜晚的烏南塔有細細的蟲鳴,里維將漢吉的腳踝抱上自己的兩膝之間,好做小腿擦傷的換藥,他低頭掀開紗布時,聽見漢吉微微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說自己剛失去幾個朋友,里維把舊紗布丟掉,用清水整理傷口時他回答,他們會被找到。敷上新紗布時漢吉的腿微微抽動,里維停下貼紮的動作,以為自己弄痛對方,抬頭卻撞上漢吉潰解的表情,她撇過視線低下頭去,褐色的頭髮遮住她的表情與聲音。他放下漢吉的腳踝,在她擦眼淚的時候,幫她拿下眼鏡。鏡架歪歪斜斜,他動作放輕,用棉片擦掉鏡片上小小的淚滴。
兩人常在診所見面,里維大多會在黃昏時結束巡診與支援搜救的工作,有時回到搜救隊的營區,見到漢吉在棚外徘徊(她總有辦法混進來),她總是主動打招呼,里維原本趕她回去,讓她不要隨意移動,漢吉不以為然,他最後也找盡了拒絕她的事由,任她落座於自己身邊。兩人坐在土地上或折疊椅上吃晚餐、交換一些語言。里維在烏南塔不怎麼使用母語跟他人溝通,與漢吉談話是他少數不需要動用太多精力的時刻,雖然關於地震觀測的學術名詞大多只會直直通過里維疲憊的腦袋。
漢吉似乎看穿,她有時抽考里維自己剛剛在解釋什麼名詞,里維卻沒有答錯過。我只是累,又不是沒耳朵。漢吉記得有次里維不滿地說。看著對方細眉微微皺起,她愣了愣,在地動發生後第一次覺得想開懷大笑。你人真好,居然沒有敷衍我。里維盯著漢吉笑的彎彎的眼睛回答,知道就好,不需要說出來。
他發現漢吉其實多話,而自己則並不如認知中寡言。在漢吉終於得以回國的前兩天,里維沒在診所等到漢吉,他走到棚區,找到正在收拾所剩無幾行囊的她。兩人在空曠的河邊坐下,這時候他才知道了漢吉除了地質研究還喜歡登山,第一次知道特提斯洋存在,還有她即將離開。
里維在星星底下聽,看著漢吉投入他所不了解的世界的側臉,察覺某種感受介入他的理性,預感如流星劃過里維的腦海,就此在他的未來軌跡上掀起波瀾。
「就算可能因此而死,妳還是會繼續這件事嗎?」里維問,所指的「這件事」所包含的範圍並未明晰。他疑惑為何要登山只為下山,遑論主動接近缺氧危險的峰頂。漢吉聞言,回想起第一次獨自登山紮營,被黑暗與未知包圍,鑽入冰冷的睡袋時她搓揉手腳,一向靈活的腦袋飛速運轉著,推算預演自己所有可能失去生命的方式,興奮因其未知,恐怖因其不可預測。她在山的身體裡,透過想像中的死看見恐怖的本質,如特提斯洋從未預見自己將會在時代中消失並新生——恐怖是缺乏瞭解,恐怖是生,而接近恐怖與毀滅,就是她面對死的方式。她瞥見里維粗糙的雙手擱在腿前,那模樣跟自己因打繩結、拄登山杖而生繭的手掌如此相似。
「比起怕死,我更像是與那種恐懼交了朋友吧?」
「看著讓人害怕的東西,瞭解她的樣子之後,就會愛上她美的地方。」
「所以就算變得像現在這麼狼狽……我想我還是會繼續這件事。」
漢吉與里維對視,她看見對方灰藍色的眼瞳微微跳動,移向河水。「里維也來了很危險的地方不是嗎。」看來我們很像呢。漢吉說,好奇兩人的雙手有何不同。可能對方的手是用以將他人的生命從殘骸中拉起,而她還只有緊抓自己的能力。
里維沒說話,或許是默認,或許是感到自我與他人有了碰撞,欲隱沒的心情在深處開始醞釀,預定未來某場巨大的震動、以及他可能失去的什麼。兩人最後互道晚安,里維看著漢吉走進棚區,她受傷的手臂仍固定在身前,走路姿勢因傷處而有些笨拙。他當那是自己與漢吉最後的見面,手機放在口袋裡,電話號碼終究沒有問出口。
里維回國後總回想起待在拉本的情境,鬼使神差般打開社群軟體,搜尋過好幾次漢吉.佐耶的姓名卻遍尋無果,這個人連同他待在烏南塔的時空一同消失在日常中。他沒對自己承認那股輕微的在意,卻史無前例第一次對登山開始產生了興趣。母親過世後,阿卡曼便放棄了踏入軍隊體系的打算,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並沒有太明確的目標,在回國後去了離租屋處不遠的小診所當兼職護理師,閒暇的興趣除了打打羽球,忽然多了攀岩,偶爾還跟著網路登山社團的網友一同健行。
里維不確定自己想看見什麼,或許他只是好奇漢吉眼中所謂的恐怖之美為何物。愛著所謂恐怖之事物的她,似乎可以包容整個世界,他在不同的高處睜開眼睛,看著山嵐中的日出還有下著連綿雨水的山林,期望自己被那種眼神找到。結果命運是在山徑中回頭一望,正好與不遠處的髭羚對視,然後牠輕巧地跳開,讓他以為下山時就不會再遇見。
從拉本回國後的第二年,某個夏天的悶熱夜晚,他從室內攀岩場走出,正要回家,從場地後門走向停車場時,里維聽見一聲叫喚留住他的腳步。
你怎麼在這裡?
課堂結束,漢吉匆忙收拾自己的東西,走向門口時沒意外地看見里維已經站在走廊上等待她。「我嚇了一跳,里維怎麼要來學校都不跟我說!」今天休假嗎?漢吉笑著湊近,里維看見她笑眼旁邊淺淺的笑紋,像細小的溪流用歲月畫在山坡上的刻痕,他瞥了一眼逐漸走散的學生,幫漢吉拿過她手上的筆電包與背包,騰出一隻手將漢吉的手掌挽起。她的掌上依然有著薄薄的繭,他下意識以指尖撫過那些粗糙。
「只是想見妳。」
「……這兩天要上山嗎?」里維問出問句時有些緊張,出於一種自知理虧的愧疚感。他們很久沒上山了,自己太過忙碌,早年考進消防隊後膝蓋曾受過傷,年紀累積則讓昔日的疼痛浮出骨髓,漢吉比起兩人一起登山,更不想看見里維在工作之餘勉強自己。她還是去攀岩,偶爾帶著學生一起上山,她樂於帶山上的風景回來給里維,撿一些他不知道有何特別之處的石頭回家,里維不敢做出他不確定能否達成的承諾,所以沒說「下次我們一起去」而說「除了山也多拍拍妳自己的照片」。他感到自己與漢吉慢慢走向不同的山峰,就快要沒辦法相遇。
「真的可以嗎?」漢吉的聲音忽然變小,她褐色的眼中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與驚訝,他輕輕摩挲與對方相牽的手,兩人觸碰之間的微微顫抖傳遞一些被匆匆日常蓋過的思念,那種情緒像是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擁抱她,還需要一點時間習慣她的體溫。
「我這幾天休假。妳不想上山的話,也可以做其他事情,我—」
「好,我要去,跟里維一起,明天就去。」漢吉緊緊抓住里維的手,她的雙眼睜大,答應的語速飛快,像是怕里維下一秒就要反悔。里維有點恍惚,他彷彿又看見九年前在戶外停車場叫住他的漢吉.佐耶,雙眼裡是他沒看過的明亮,似乎已經走出兩年前那片廢墟,留在拉本記憶中的手臂固定帶也早早從她生活中退場。當時還算年輕的他們相約下次來攀場的時間,里維終於開口問到漢吉的電話號碼,不過交換條件是陪她爬一次山。
漢吉坐在副駕駛座,遠處天際的夕燒預示著明日的好天氣,她瞧著戀人轉方向盤時比平常還要沉默,抿著嘴像是欲言又止,她沒開口問,轉頭將自己的手機調成靜音。兩人於晚餐後整理行囊,在背包旁摺疊睡袋與少許衣物,里維坐在地上,正低著頭將登山鞋的鞋帶重新穿上,漢吉繞到他專注的背影後,從後方將自己的雙臂環繞在里維的腰上。里維回頭望了一下,微微向後靠近她的擁抱之中,他感受到漢吉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後方,可能正在聽自己的心跳。
「你的膝蓋會痛嗎?」
「不會,只是酸而已。」
「我們明天真的能一起上山?」
「嗯,真的。」
覺得會睡不著覺。漢吉小聲笑著,被里維說像是第一次出門遠足的小學生。
兩個人第一次上山時走的山徑難度不高,對漢吉而言只是一次簡單的健行,里維沒有多年的經驗作為從容的本錢,但他體力本來就強盛,要跟上漢吉輕快的腳步也不覺得困難。漢吉在兩人稍作休息時倚在岩塊旁,山區的溫度較平地涼爽,但她還是出了一層汗,面容與脖子的肌膚在薄紗般的陽光下發出細細閃光,里維只顧補充水分,嘗試在漢吉說話的時候將雙眼從她身上扯開。她說著自己曾經尋找過里維的聯絡方式卻都失敗,表示自己沒想到要問電話號碼是她的疏失,她當時忙著傷心。
「不過我沒想到里維也喜歡登山,你怎麼都沒跟我說?我們應該早點認識才對!」
「……我沒有喜歡。」
「嗯?什麼?」
「我沒有特別喜歡登山,會上山只是因為好奇而已。」里維有些心虛,他迴避漢吉的眼神,又喝了幾口水。
「好奇?對什麼好奇?」難道只是為了我的電話號碼?漢吉笑著,以為對方要反駁,卻比起對方的回應先看見了他轉紅的耳朵,漢吉猜測著對方的心情,無法斷定反應是好是壞,只能稱得上為一個能瞭解里維.阿卡曼的微妙的線索。
漢吉不太記得自己回覆了什麼,她當時大概只感到有趣,如今想起來,這座矮山上的青年早早在向她建築橋梁,她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開始在自己的山巔上,做出能夠回應對方的橋座。但是漢吉發現兩人之間並非一開始就有山存在,情感的山巔是透過不同個體之間的急速相撞而構成,因她本是深淵,是飄移的板塊,有了與他人相撞推擠的機會,她才有浮出海面的機會。漢吉不斷往高處走,回頭發現對方的板塊正不斷沒入自己的領域,自我與他人儼然成為了新的一座山。
不過,相對的移動也能算是一種靜止嗎?一次兩人單獨登山,漢吉與里維在蘭海山的肩上入睡,隔天她被林中的鳥鳴吵醒,天還未亮,她感受到睡袋外的冷冽晨霧,不願起身。漢吉翻動自己,瞧見身旁的人因前一天落雨而艱難的路況,仍然疲憊熟睡。她盯著里維微微顫動的眼皮,覺得對方的樣態竟有些像初生的雛鳥脆弱,她幫對方往上提了提睡袋,希望兩人的呼吸都保持溫暖。漢吉決定重新閉上眼睛時,第一次感到自己——沒有感受——她以時速80公里運轉的腦袋,在前往過許多高處之後,終於慢了下來,停駐於那個早晨重要對方的呼吸之中,陷入自願的無話可說。
如今她則預感一些震動,不知道對方(亦或自己)想抽離還是將繼續與自我推擠。能量會有釋放的一天,她卻自覺承受不了再經歷一次劇烈的位移與倒塌。
「里維現在還是沒有喜歡上登山嗎?」
「比起喜不喜歡,更像是,沒辦法用喜惡說明的心情吧。」
「那我呢?」
「啊?」
「里維對我也是這種心情嗎?不喜歡也不討厭?」
「說什麼沒頭沒尾的話。」
他放下鞋子正要轉身時,感受到軀幹被漢吉的擁抱錮住,他只能轉過臉,沒看見漢吉的表情,只有觸到落在臉頰上的吻。早點睡嗎?里維向著背後問,他找到腰間緊緊圈住自己的手,讀不懂對方多了幾秒的沉默,他本能般察覺不對勁,便靜止在她的懷抱中,像躲在林後觀鳥時屏氣凝神緩緩動作,卻無從推測戀人對話的走向。
「你有事情要告訴我嗎?」漢吉輕輕丟出像問句的陳述句,像是在對實驗對象做出合理的假設。漢吉的言語使升遷的事情立即浮出里維的腦海,他還沒決定自己的打算還有兩人的去向,就先被戀人揪住心虛的尾巴。
「……算有吧。」里維低下頭,他的雙手輕輕撫著漢吉的右肘,上面有久遠以前她擦傷的疤痕,傷口的邊緣已淡去不顯眼,卻讓里維回想起她從過去便總是敏銳的雙眼——似乎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被她找到,迷失的時候是如此,不安的時候也是如此。
里維感受到漢吉點了點頭,似乎在等自己說下去。他正要接著開口
「你要離開我了嗎?」
漢吉問,篤定地像是自己已經看過兩人搭建的橋樑成為廢墟的樣子。里維被對方突然地質問弄得有些呆愣,他沒有預想過這個反應。她說得好輕鬆,像是默默失望過,又自己演練詢問的情境。里維又側過身一點,漢吉卻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讓他看不見她。
「這是哪來的推論?」
「……」
「漢吉。」
「我不知道……你從來沒來學校找我。」
「妳覺得反常?」
「或許吧……」
「那我以後不去了。」
「不是那樣啦……」
「我要說的根本不是那個。」
里維決定掙脫漢吉的懷抱,漢吉下意識想拉住對方卻被阻止,里維架住她微微掙扎的雙手,圈住她的手腕。他想開口,可是卻不知道從何說明起。
你在想什麼?
漢吉口中哈出一團白氣,拉本地震後第四年,她的右肩膀還是時不時感到痠軟疲憊,尤其是在濕冷的冬季或雨季尤為明顯。跨年前夜的漁港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頭,里維幫漢吉提著側背包,早早就佔到最佳觀賞煙火位置的兩人,趴在水邊的欄杆前等待新年的到來。里維聽見漢吉丟出的問句,將雙眼從她的眸中移動到她胸前的圍巾。他伸出手將她已鬆散的圍巾紮緊,冷空氣凍得他鼻頭泛紅。
「沒什麼,覺得人好多。」里維撇了一眼他們周圍的人群,將漢吉拉近了一些。漢吉搓著手中的暖暖包,覺得對方的紅鼻子好笑,伸手將熱源蓋在對方的臉上,引來對方的皺眉。
「啊,對了,我有跟你說過嗎?我之後要搬到教課的學校附近了,一個人住。」
「不跟納拿巴一起了?」里維把漢吉的手輕輕推開,漢吉則將自己的臉湊近,接近午夜,人潮的噪音越來越大,她有些聽不清。
「她交男朋友了啊。現在家裡常常只有我一個,還不如就搬出去。」漢吉似乎沮喪,趴在欄杆上又呼出一團霧氣。里維微微靠著欄杆,兩人的肩膀微微相碰,他聽見人群正為時間開始接近跨年倒數而鼓譟起來。他設想了幾個回答跟話題,最後選擇跟漢吉說自己錄取了消防員的消息。
「在厄特加爾。……離你們學校應該蠻近的吧。」里維將滑落肩膀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真的?恭喜你!好酷喔!里維現在是消防員了欸!」漢吉聽見這個消息似乎比里維本人還高興,里維任著她抓著自己的肩膀興奮地搖晃,他有一瞬間只想將對方攬進懷裡,只是現實中他還是等待。這時漢吉對他說快要倒數一分鐘了,他望向倒映都市燈光的水面,默默將漢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挽下,漢吉沒反應過來,愣愣地任對方將手指與自己相扣。
還有40秒,在來得及開口問之前,漢吉看見了里維比受凍的鼻頭還紅的耳尖,忽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還有10秒,煙火綻放之前,周圍的人群大喊著倒數,慶祝一年的結束,迎接新的開始,這時里維終於得以開口,紫紅色的花火在空中爆裂開,映在漢吉因驚訝與而張大的雙眼中。里維知道漢吉有聽見,她的手掌如此溫熱,兩人微微顫抖,如同早就熟知對方的體溫,因失而復得而激動。
妳可以回答我嗎?
里維問。兩人在小小的客廳相對而坐,他不確定安慰跟解釋哪一個比較優先,只好握著漢吉的雙手不讓對方離開這場談話。漢吉搖搖頭,她感到似曾相識的情緒佔據自己的眼眶,或許前陣子的大火依然讓她心有餘悸。她看過零星的新聞畫面,工業區建築倒塌的樣子讓她心驚,她那天晚上把手機關了靜音,最後把電視也關掉,她無法克制焦躁,來回在家中踱步,又強迫性地將手機拿起放下無數次。凌晨,漢吉終於收到里維的訊息,一夜無眠的她直接奔往縣立醫院。里維輕微嗆傷,他在急診見到漢吉時已經脫下防護服,他汗濕的頭髮糾結在額前,黑色的T恤上都是灰燼與汗水的味道。里維看見她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或許他也有些害怕,怕開口只會戳穿自己若無其事的偽裝,他沒有拒絕漢吉擁抱剛從火場退出、滿身髒汙的自己,他少見漢吉哭泣,那天她的表情他不敢細看,怕自己的腦海往後都只會被失去她的恐懼佔滿。
那天的情境使漢吉想起當年山下的自己,她總想著自己某一天接到電話,傳來的又是誰已經離開她的消息,預設他人遲早都要離開是否會比較輕鬆?她的手掌只輕輕搭在里維的掌上,猶豫著沒有握起,如同站在山崖邊,感覺自己搖搖欲墜。
「沒有告訴妳是因為,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里維低下頭,他摩挲著漢吉的手心,他感覺對方有著自己無法看見的患部正在隱隱發痛,而他無能為力。他抬起頭湊近漢吉,想要她看看自己。
「我不想接受我不應得的安穩。」
「但我想待在妳身邊久一點。」
「我想……承諾妳一些別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跟妳上山,準時吃晚餐,再也不會在凌晨時吵醒妳,之類的事情。里維將自己的額頭靠在漢吉胸口上,他緊握漢吉的雙手,言及承諾時,他以兩指捏住對方左手的無名指—那似乎是一種奢求—自覺虧欠太多,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值得那個位置。
漢吉聽見,手上的觸感使她有些惶惑,對方貼在胸口上,不知是否聽見自己亂糟糟的心跳。里維挽起她的雙手佈滿厚繭,是他與死亡爭奪人命而留下的痕跡—那是他想做的事情—她發現,或許早在里維告訴自己錄取消防員之前。在拉本的兩人於星空之下談論死,當時的她,以為自己已經擁有直面死亡的底氣,但或許真的勇於承擔、接受失去的,其實是里維。她把對方的力量借來用,以為孤獨與恐怖就此傷不了自己。她總是被對方的眼神找到,她或許並不是想擁有平靜,而是希望有人記得來自深淵的自己。於是漢吉抽開手,轉而將里維攬入懷中,迎接她原本迴避承受的撞擊。
她下定決心般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開口,言語卻哽在喉嚨,聲音斷斷續續。
「可是這會讓你痛苦嗎?」她顫抖著問。
像是行走至吊橋中央,兩頭不沾,腳下是深淵。
「跟妳在一起我不覺得痛苦。」他篤定地說。
他早早坐在橋梁中央,像是等待她的眼神許久。
「但是你會為了所謂的承諾而在其他地方受苦。」
里維,你不要受苦,好嗎?她在他耳邊說,終於從喉嚨中擠壓出一些聲音。里維回應漢吉收緊的手臂,如同無數個夜晚他們終於把兩人中間的孤獨擠開,穿越高處與岩壁,火焰與灰燼,星空與淚水,來到大地轟鳴的某次眼神交會。
這不是受苦。里維說。他察覺對方抽動的呼吸,向後退開,將她的眼鏡放置一邊,幫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他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她眼角的淺痕。
那你怎麼在哭呢?漢吉說。她學著里維將手心覆上對方的臉龐,他流淚像是山林清晨的雨水,輕輕的抹開後就沒有下一滴了,他靈魂的樣子還是在拉本時漢吉看見的那個強壯的青年,在拉住自己之前總是想先確保他人感到安全,在幫別人包紮時沒注意到其實自己雙手佈滿傷痕。
我是想愛妳。他說。某場不小心喝得太多的晚餐後,或許是某個延遲的紀念日,兩人在沙發上牢牢抱緊彼此,不出於情慾的,里維給予漢吉的唇與頸肩好多親吻,漢吉有些招架不住卻不想推開,戀人的熱情透過酒精揮發到言語之中,他並非擅長言詞之人,只是思念使他脆弱,他在漢吉流動的指尖和掌心中落淚,那是他們的第五年,漢吉第一次看見他哭泣。
你已經在愛我了。她說。漢吉的指尖撫過戀人泛紅的眼眶時,手腕卻被抓住。里維還無法抬眼看向漢吉,只能緊抓對方的手掌。他可能是感到害怕,恐懼自己生活的位移使他建構的一切一夕塌陷,原來他也擁有了可以失去的東西,基於流星火焰與震動的地殼而生,他用劇烈耕耘的愛如此小心翼翼。
「你不需要做其他事情,來證明這一點。」
「對不起,問了讓你傷心的問題。」
「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做不是因為我而接受、而是你本來就接受的事情。漢吉這次將里維拉進懷裡,更緊了一點,他們胸口相貼,心跳浮動於呼吸之間。孤獨被擠到沒有擁抱的地方,里維將自己被雲霧纏繞的雙眸埋進戀人的頸窩之中,讓雨滴下在她乾爽的肩坡,那是他唯一不會迷路的高處。在無限接近靜止的沉默之後,漢吉終於聽見里維的回音,忽然他們的山巔那麼貼近,像是生來就該隱沒進彼此的身體。
那我,明天想跟妳一起上山。里維說。
「漢吉。」
「嗯?」
兩人在搭好的帳篷旁觀看逐漸暗下的天色,雲霧不算多的夜,腳程輕鬆的兩人只待在海拔500公尺左右。里維拉著漢吉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旁。漢吉藉著露營燈鵝黃的燈光,看見里維兩指間捏住一片長葉車前,他將它撕成細條,拉住自己的手,把那片葉脈纏繞在她的無名指上。
……我還不知道妳的戒圍。里維說,他將那片葉子打結,那抹綠色包圍著漢吉的無名指,她來不及反應,只能愣愣地看里維將另外一半葉脈纏繞上自己的左無名指。日落了,露營燈只照亮兩人的臉龐,漢吉在光後看見矮山上的那位青年,用當初詢問她電話號碼的神情拉住她的手,問她是否會想要一枚戒指。
你不是已經給了我一枚戒指了嗎?漢吉笑了,還是哭了?她晃晃自己被葉片纏繞住的手指,覺得那比所謂鑽石還要堅固。妳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告訴我妳的答案。里維握緊漢吉的手,他幫她擦去眼淚時的眼神還是不安。漢吉將戀人的手捧起,如特提斯的深淵終於浮出海面那樣,無聲穿越雲霧後落下一個吻,她終於在自己的高處上遇見她的青年,如地殼彼此隱沒,推擠成峰。
在靜止的山林裡,青年聽見山峰上的回音,他哭了,還是笑了?
「陪我爬一輩子的山,我就告訴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