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分班名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密密麻麻贴在公告栏冰冷的不锈钢板上,远远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九月初的阳光带着点虚张声势的热度,毫无遮拦地泼下来,蒸腾起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炙烤和人潮混杂的独特气味,有点刺鼻。
有几个体育生跑过去,风带起灰尘冲进鼻子里,像是下起了一场灰蒙蒙的小雨。
张康乐站在攒动的人头后面,像条缺氧的鱼,踮着脚,目光焦灼地在那些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里来回逡巡。
高二(1)班,高二(2)班…
找到了。
高二(7)班,张康乐。
张康乐掏出手机拍下来,心刚想往上飘,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隔着几行陌生的名字,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他。
高二(8)班:马柏全。
一条无形的、却比钢铁还硬的界线,清清楚楚地横在了两个名字之间。两个人隔的很近很近,在纸上甚至只有几厘米,但是好像又隔的很远很远。
一堵高墙拔地而起,把七班和八班隔绝开来,隔绝了老师叽里呱啦讲课的声音,隔绝了风扇的吱呀声和冷气,也隔绝了马柏全和张康乐。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涩又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噎着。
张康乐觉得自己很奇怪,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能和马柏全粘在一起了。
这个奇怪的事实不断冲击着他,甚至没有一点儿实感。好像不和马柏全做连体婴儿这个概念在张康乐的字典里被抹去了。
是啊,不是一个班就不能一下课就去找他玩了,不能在上课的时候挤眉弄眼传小纸条了,连遇到有意思的事都不知道怎么分享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柏全正站在隔壁班的队伍外围,勾着他那个新同桌——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皮肤有点黑的男生——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白牙,肩膀都在抖,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跳跃着没心没肺的光。
他根本不在意吧?笑得这么开心。也是,人家忙着跟新朋友沟通感情,哪里轮得上他来指手画脚?
笑声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喧闹的人声清晰地钻进张康乐的耳朵里,有点尖锐刺耳,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张康乐心情没来由的更加烦躁,笑声变成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那团棉花更紧、更沉,吸饱了足足的水,直直的往下坠。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的耳朵肯定非常红,摸上去估计像烧红的铁,嘶嘶冒着热气,一旦有水珠窜上去,立马会变成一缕白烟飘走。
张康乐猛地收回视线,头扭回来不去看,像是被那笑声烫着了。
低头,脚尖狠狠碾过地上的一颗无辜小石子,石子“咻”地飞出去,撞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发出“铛”一声脆响,留下一声凄厉的哀鸣。
“笑!笑个屁!”
张康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
“就允许你这么高兴?我不能高兴了?”
“没你我就不能活了是吧?马柏全!”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笑闹的背影,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着七班的方向大步走去。新班级门口喧嚣依旧,几个自来熟的男生已经在互相拍肩膀称兄道弟。
张康乐深吸一口气,费劲的挤出一个融入新环境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提不起来。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走廊尽头——八班门口,马柏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片陌生的喧闹里。
那点说不出来的感觉,混合着刚才那点没发完的闷气,在他心里拧成了一股又酸又胀的麻绳。
沉甸甸的,勒的张康乐的心酸酸胀胀,像是走入一场没有尽头的小雨。
记忆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流,带着粼粼的波光,汩汩地回溯到更早更早的源头。
张康乐从能记事起,他的名字就和马柏全三个字牢牢的拴在一起。有他的地方就有马柏全,有马柏全的地方就有张康乐,似乎是周围人包括他们两个都认定的事情。
张康乐和马柏全,这两个名字打从会走路起,就被两家的父母像捆粽子似的绑在一块儿,拆不开。两家父母关系好,想着同时定个娃娃亲,结果对生出来的两个大胖小子哭笑不得。
邻居们总爱打趣,说人家都是青梅竹马。瞅瞅你们这俩,没有青梅了,变成了一对儿实打实的竹马。几个大人也笑,那咋办呢?总不能不让他们玩吧!
晚上睡觉,大人们有事,没时间哄,经常就把两个小孩往一张小床上一丢,结果没想到这样的哄睡效果不仅不费力孩效果奇佳。
黑暗像一张大网,包着两个小小的人。小小的张康乐就特别执着,非得牢牢揪住旁边马柏全的手才安心。张康乐的小手白嫩嫩软乎乎的,带着点孩童特有的温热,仿佛抓住了他世界里最踏实的锚点。
小小的马柏全也不挣,也不嫌难受,就乖乖让他抓着,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时两家父母一走进来,就看到两个人睡的呼呼的。两个小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被热的一头是汗,两只小肉手互相抓着,黏糊糊的。就这也没分看,张康乐的父母想把张康乐抱走,俩人使了劲才能把两个缠在一起的小手分开。
至于醒来看见身边没有马柏全的张康乐,是一定要哭闹一番的。
这“抓着不放”的习惯,一路延伸到了幼儿园。
小小的张康乐对“分离”有着近乎恐慌的敏感。小朋友们一起玩,只要视线里一没了马柏全那熟悉的脑袋,他的眼眶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小嘴一瘪,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
刚开始老师会有点头大,老这么爱哭怎么办呢?他一哭人家小朋友也想哭啊!后来老师就知道了,每次看着张康乐想哭,直接一把把他抱到马柏全身边。
每到这时,马柏全就像个小大人一样默默地、坚定地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攥住张康乐的手指然后冲着他笑,说张康乐你又哭鼻子。
张康乐不哭了,就这么乖乖的跟着他,然后也笑起来。排排坐听故事也好,搭积木也好,跟在马柏全的周边,张康乐是不会哭的。
接送的时候老师都对着张康乐马柏全的妈妈笑,说你俩孩子关系真好。两人嘿嘿笑,说一起长大,应该的应该的。
但也有头大的时候吧!回到家里张康乐还是要和马柏全一块玩。一起在院子里搭积木,一起喝张康乐妈妈熬的酸酸甜甜的酸梅汤,一起吃马柏全妈妈炸的脆脆的油果子,但总是要回家睡觉的呀!
每次要分开的刹那,张康乐看着马柏全被妈妈拉到院子另一头那种熟悉的、心口被揪紧的感觉又来了,眼泪迅速蓄满眼眶。
张康乐爸爸在旁边吐槽,说你俩整的我和你马叔叔跟拆散苦命鸳鸯一样。马柏全爸爸一边拽着马柏全回家一边嚼油果子,说你懂啥,人家这高低得是林妹妹和贾宝玉。
隔着几步的距离,小马柏全被爸爸扯的东倒西歪,还要转过头来,努力地冲着张康乐喊。
“别哭呀,张康乐!我们明天见!”
那声“明天见”,像一句神奇的咒语,瞬间安抚了张康乐即将决堤的情绪。
是啊,明天还能见到呢。
幸运的是,小学六年,他们奇迹般地被分在同一个班,这简直是张康乐童年最大的福音。
放学后,两张小书桌常常并在一起,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得很近。
张康乐咬着铅笔头,对着数学应用题愁眉苦脸,马柏全凑过来,用橡皮点着题目里的关键句子,小声嘀咕:“你笨啊。你看这里,‘比……多多少’,是不是要用减法?”
马柏全写作文卡壳,张康乐就贡献出自己书包里那本成语故事书。
“马柏全,明天我想吃门口的豆腐包子,你陪我去买吧。”
“但是那个很早,你能起来吗。”
“我起不来你能起来呀,你来叫我就好了。”
“那行,明天见。”
收拾书包时,那句“明天见”已经成了无需提醒的固定仪式,像空气一样自然。
背着书包走在夕阳拉长影子的回家路上,小手依旧习惯性地牵在一起,晃啊晃。
升入初中,个子抽条了,声音变调了,张康乐那点对零食的痴迷却丝毫未减。哦对了,两个人还是一个班,这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了,张康乐看看分班表,转过头去叫马柏全吃饭。
只是少年人的口袋已经不满足于门口的豆腐包子了,张康乐也吃上很多花花绿绿的小零食,但他嫌重,懒得放在口袋里,张康乐眼睛咕噜咕噜转,抓住马柏全的袖子。
于是,马柏全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侧兜,就成了张康乐专属的零食储藏库。小鱼干、果冻条、小包装的山楂片、棒棒糖……一股脑儿全塞进去。
马柏全的侧兜常常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揣着个小型零食点铺子。
张康乐在班上学着学着,转身拍拍马柏全。马柏全头都不抬,哗啦啦的掏出一堆零食摊在桌子上。旁边的女生吃吃笑,张康乐莫名其妙有点脸红,把一块奶片塞进嘴巴里,也不忘往马柏全嘴里塞一颗。
随着长大,张康乐丢三落四的本事也与日俱增。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时,才猛地一拍脑门。
“哎!!我那根新买的山楂棒好像还在马柏全兜里!”
这时候,手机屏幕的蓝光就会幽幽亮起,映着他略带懊恼又理直气壮的脸。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一条信息快速发送出去:
pp:马柏全!明天记得把我的零食带回来!
pp:不许偷吃哦(^_^)v
pp:你忍不住的话可以吃一小小口,给我留一点点就行。
pp:小猫挠头jpg.
信息发出去,心就安了。
张康乐知道,无论塞进去的是什么,无论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只要说了“明天”,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总会按时“吐”出他的宝贝。
马柏全也一般回的很快
en:知道啦。
en:你吃不吃我妈做的羊肉?还挺香的。
en:我上来找你
这份延续了十几年的、理所当然的“明天见”,早已成了他们生命里最坚不可摧的底色。它像空气,平常得让人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却又重要得一刻也不能或缺。它铺垫了每一次短暂的分离,也承诺着下一次必然的重逢,无声地织就了一张名为“彼此”的网。
张康乐看看手机,笑起来。他把头埋进蓬松的被子里,和皮肤发生微妙的接触。软绵绵的,丝滑的相接,包裹着张康乐柔软的皮肤。
pp:好呀。
pp:我等你。
pp:明天见。
画面转回现在,张康乐对着饭碗发呆。
没了马柏全,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康乐很快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他从小长得漂亮,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弯像小猫咪,天然带着几分无害亲和力,他性格也好,天生的明朗和恰到好处的风趣柔软像一块磁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身边就迅速聚拢起一群新朋友。
下课铃一响,他的课桌旁总是最热闹的,插科打诨,讨论着新出的游戏或者抱怨着变态的数学作业,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校园墙三天两头有捞高二(7)班张康乐的。想交个朋友啦,喜欢他啦。张康乐被新朋友们围着打趣,说张康乐给个联系方式呗。张康乐傲娇扭头,不给的。
日子似乎顺风顺水,热闹非凡。只是偶尔,在某个喧闹的课间,或者在自习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时,一种奇怪的空白感会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会习惯性地伸手往右边空荡荡的桌斗里摸——那里没有熟悉的、鼓鼓囊囊的口袋,也没有他随手塞进去又忘记的、包装花花绿绿的小山楂片或者果冻。
手停在半空,指尖触到冰凉的空气,他才猛地回过神。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张康乐忽然意识到,当他适应了这种“没有马柏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命运觉得该给他加点猛料。
体育课刚结束。张康乐抱着篮球,浑身冒着热气,和几个七班的男生往教室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张康乐稍微离得远了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喜欢和别人靠这么近。
转过楼梯拐角,迎面就撞见八班的大部队也正从操场回来。
几乎是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马柏全。
似乎刚打完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正跟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马柏全的手臂,就那么自然又随意地搭在那个瘦高男生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倾斜向他,姿态亲昵又放松,是他张康乐无比熟悉的那种——
过去十几年里,那只手臂无数次那样搭在他的肩膀上,分享着一个包子,分享一碗酸梅汤,又或者只是为了在拥挤的人群里把他拉得更近一点。
对面不知说了句什么,马柏全立刻爆发出爽朗的大笑,肩膀笑得一耸一耸,还用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背。
笑声,动作,毫无芥蒂的亲昵姿态,像一根针,又像一道超级刺眼的强光,瞬间刺穿了张康乐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以为是的“适应”。
那根麻绳又出现了。
一股熟悉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凶猛地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他脸上维持的笑意,直冲鼻腔和眼眶。
那感觉又酸又胀,还带着点灼烧般的刺痛,霸道地占据了他整个胸腔,甚至让他呼吸都窒了一下。
张康乐突然有点委屈。
抱着篮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狼狈地加快了脚步,想从旁边那群喧闹的八班学生中挤过去,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马柏全,看到他此刻脸上的失态。
原来不是没关系。
原来很有关系。
原来那些课间刻意的喧闹,那些放学路上呼朋引伴的热络,都像一层薄薄的糖纸,包裹着内里从未消失的、名叫马柏全的空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马柏全和别人勾肩搭背的笑容,轻易就把这层糖纸撕得粉碎,露出里面汹涌的、酸楚的真相。
“伤心”有了名字,清晰而滚烫——是独占欲在作祟,人会对好朋友这样吗?张康乐有点迷茫了,不过他很快又挣脱出来,是十几年形影不离浸透骨髓的依赖在发酵。
是……喜欢。
不是陪伴,不是依赖,不是好朋友。是因为喜欢,所以想要拥有,想要独占,也想要流眼泪。
张康乐把自己摔在床上,桌子上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复杂的几何图形在眼前扭曲。他烦躁地用手戳着床上的史迪仔,把史迪仔的脸戳的凹陷下去。
那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再也无法忽视。
他喜欢马柏全。不是一起长大的兄弟那种喜欢,是想要他只看自己、只想自己、只在自己身边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带着燎原之势,烧得张康乐坐立难安。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蹩脚的偷窥狂,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尽头八班的方向。
看见马柏全和别人说笑,那股熟悉的酸涩就涌上来;看见马柏全独自一人走过窗前,他又忍不住盯着那身影直到消失。
张康乐的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七上八下,晃晃悠悠,找不到落点,他迫切的需要找到一个平台,让他降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五放学的铃声像一道特赦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园。人流像开闸的洪水,喧嚣着涌向各个出口。
张康乐混在七班的人群里,心却跳得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
他故意磨蹭,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堪比树懒,直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才深吸一口气,像奔赴刑场一样,猛地冲出了教室门。
他目标明确,脚步飞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终于,在连接教学楼和自行车棚的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小径上,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马柏全正单肩挎着书包,慢悠悠地晃着,手里似乎还抛着个什么小玩意儿,在夕阳的余晖里一闪一闪。
“马柏全!” 张康乐喊出声,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前面的人应声停下,转过身。夕阳的金红色光芒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柔和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看清是张康乐,脸上没什么表情
“pp学妹?今天怎么落单了?你们班那群‘后宫’呢?”
张康乐没接他的玩笑。他几步冲到马柏全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刚运动完不久的微热气息。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张康乐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马柏全球鞋上沾的一点灰白色墙粉,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像是回到了他们以前的时候,幼儿园的马柏全牵着他回家,小学的马柏全拉着他去买包子,还有初中两个人拉拉扯扯,在周围的人奇怪的眼神里走回去。
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用力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 喉咙干得发紧,像堵了一团砂纸。他咽了口唾沫,鼓足了全身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撞进马柏全带着点疑惑笑意的眼睛里,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破釜沉舟
“马柏全!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从上高中我就不高兴,我看到你和别人走在一起我很难受,看见你和别人打打闹闹我就不开心。我觉得没有你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可以找很多很多好朋友和我一起玩…呜…可是我不管怎么样都还是只想和你玩只想你和我玩,可是你好像又有了好朋友可是我还是想和你玩…我有点难过但我说不上来…我好像……我好像喜欢你!”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咚地狂响,震得他脑袋发晕。
那根麻绳再次出现,反复摩擦,张康乐感觉心脏在咚咚跳,如果可以想把它当作上吊绳。
他不敢再看马柏全的眼睛,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对方校服领口下露出的那截锁骨,脸颊烧得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空白。
完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从此躲着自己?十几年的情谊会不会就这么……反正他也有了很多好朋友…
预想中的错愕、惊诧或者尴尬的沉默并没有出现。甚至没有停顿。
张康乐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似乎被什么遮挡了一下,一股清爽的、带着点阳光晒过青草味道的气息猛地靠近。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温软的、带着点干燥暖意的触感,极其短暂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嘴角。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在他全身的感官里炸开了惊涛骇浪。
轻柔的,像是夏日冰淇淋甜蜜的吻,轻轻的落在他的嘴角,
张康乐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猛地抬起眼,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马柏全近在咫尺的脸。
那家伙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疑惑?嘴角弯着,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像偷吃了到的狐狸,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得意,还有一丝……计划得逞的狡黠?
“终于舍得和我说话啦?”
“张康乐,为什么不来找我玩?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家?”
马柏全看着他这副完全懵掉、石化当场的傻样,似乎更开心了,喉间溢出几声闷闷的低笑。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轻飘飘的吻只是张康乐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张康乐还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温暖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了,回家。”
马柏全的声音轻松得一如既往,好像刚才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和他完全无关。
他拉着还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张康乐,转身就朝着校门外家的方向走去。两只手拉在一起,像是穿越回到了他们还是两个小小的宝宝的时候,小手紧紧的拉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晚风吹在张康乐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丝毫吹不散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混乱。
刚才那个……是真的?马柏全亲了他?嘴角残留的触感像烙印一样清晰,烧得他半边脸都麻了。心脏跳得快要爆炸,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走了几步,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艰难地重启。
被拉着的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马柏全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张康乐猛地停下脚步,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用力把手往回抽。
“等等!” 他声音还有点不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但更多的是急切和困惑。他抬起头,固执地看向马柏全的眼睛,那里面依旧盛着笑,晃得他有点晕
“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艰难地追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马柏全被他拽得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的发梢上,跳跃着暖融融的光。
他看着张康乐因为紧张和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写满了“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松开拉着张康乐手腕的手,探进自己校服外套那个鼓鼓囊囊的侧兜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在张康乐困惑又焦灼的注视下,他掏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红彤彤的山楂棒棒糖。
那熟悉的包装纸在夕阳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马柏全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拉过张康乐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还带着他口袋余温的山楂棒塞进了他的掌心。
塑料包装纸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个,” 马柏全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又藏着点小小的坏心眼,“拿着。”
他再次极其自然地牵起张康乐那只没拿糖的手——这次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坚定的,熟悉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张康乐被他拉着,脚步有些发飘,像个提线木偶。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根红艳艳的山楂棒。熟悉的塑料包装,熟悉的形状,甚至残留着对方口袋里的温度和一点洗衣粉的淡淡清香。
这玩意儿,他从小吃到大,每次都是这样,被他随手塞进马柏全的口袋,然后自己转头就忘,最后只能掏出手机,笨拙地打字。
pp:明天记得把我的零食带回来哦!
en:知道了。
山楂棒冰凉的塑料外壳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他剥开包装纸,将那糖果塞进嘴里。熟悉的、强烈的酸味第一时间冲击着味蕾,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紧接着,便是丝丝缕缕、不容忽视的甘甜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
马柏全看着张康乐喊着那根山楂棒,人还是懵懵的,又慢悠悠地补充道,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至于关系嘛…”
“明天告诉你。”
张康乐侧过头,看着身边马柏全沐浴在夕阳里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晚风吹起他额前发丝,也吹散了张康乐心头的最后一丝焦躁。
明天……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张康乐忽然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小院子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自己,被一只同样小小的、却异常温暖的手紧紧攥住手指。小马柏全仰着脸,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张康乐,你别哭呀,我们明天见!”
“明天”,这两个字,原来早已在他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里,被一遍又一遍地书写、涂抹、烙印,成了彼此生命中最坚固的锚点,最笃定的承诺,最温柔的期盼。
嘴角残留的山楂酸甜滋味还在蔓延,张康乐反手握紧了马柏全牵着他的那只手,十指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掌心贴合,温度交融。
他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道路,看着身边人清晰的侧影,忽然就明白了。
答案从来都不急于在这一刻揭晓。它早已写在每一个共同期待的清晨,写在每一个挥手告别的黄昏,写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明天见”里。
答案在明天。在每一个,他们必将共同奔赴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