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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原临也刚在餐桌坐定,晚宴的铃声就已打响。
派对的主人从宴会厅门口登场,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一模一样显眼的金发被水晶吊灯映成块上好的玉石料子,人人羡慕他们,人人需要他们。宾客们鼓起掌来,夫妻二人行了礼,女方拍拍手,端着菜肴的仆人便从他们身后鱼贯而入。
临也低头看看自己面前,各种各样的餐盘和餐具堆在那,足以展现这场聚会举办者的用心。正前方的主餐盘上有只用餐巾布叠成的天鹅,他忽然恶劣心爆发,扯着那可怜天鹅无法扇动的翅膀将其揪回一摊破布,再状似随意地用这现了原形的羊绒制品擦了擦,抬抬手将其丢给前来回应的仆人,然后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虽说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过再看一次这些宾客的身份仍旧是让他觉得有趣:财政大臣的儿子,银行行长的女儿,首相的妻子,内政大臣的长孙,情报处处长的情人,还有南北派最新推举的议员——都是些年轻人,有权有势的年轻人。
家宴吗,或许吧,毕竟这些人的年龄与他俩相仿,也暂且都不是权力的中心点,贵族结交贵族无可指摘。临也将柠檬酱涂在作为前菜的面包上,抿进嘴的同时假意被酸得眯起眼睛,他现在可没兴趣插手这几乎算得上是明牌的棋局里,作为旁观者看着就好,就像他一直对人群做的那样,只在必要时刻推动,也一样有意思。
刀背磕在酒杯上,连续几声清脆的敲杯音打断了餐桌上男男女女的交谈。坐在主位的女人放下餐刀,举起酒杯款款起身。
“我亲爱的朋友们,”她轻抬酒杯致意,目光巡视过席间人的脸,“承蒙各位拨冗莅临,我和静雄不胜感激。年轻人之间总会一时兴起,家父喜静,因而并未劳烦他老人家出席。另外,虽说是私宴小聚,可我们也不想草草了事怠慢各位,因此晚宴的一切都是按照家族的最高礼仪准备。希望大家能在席间暂去忧愁,纵情享受这个夜晚。待钟声敲响,圣诞过后就是新的一年,在座的各位风华正茂、正值当年,你们是国家新的方向与未来,在此,我谨以家父,代侯爵之名,向大家致敬。敬诸位,敬明天!”
她突然拔高语调,头颅微仰高举手中的酒杯,从一位贤妻、朋友转换到发表致辞的领袖只需要短短几句,她昂扬的尾音引来人群的窃窃私语,她面不改色地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来接上她的话题。
“夫人一言,珠玉在侧,”一个女声响起,带着点天然的妩媚,吴侬软语间打散了其他人交头接耳的行为,“只是您何必如此自谦?我们同您交情匪浅,既是朋友,您请,我们岂有不来的道理。虽说未能在节日之际拜访到侯爵阁下略有遗憾,不过,都说子承父貌,见到您,就如同见过侯爵本人一般,我们便也不虚此行了。”
说罢她也起身,栗色的长卷发缎子似的滑到肩头露出细弱的脖颈,她微微欠身,玉面狐狸般笑着,好似应了女主人的期待般端起酒杯:“敬您,夫人。”
哦呀。
临也波澜不惊,连眼皮都没抬,只安静地舀了一勺奶油浓汤送进嘴里。多么大胆的,露骨的发言,竟然敢直接越过这个家的男主人,未来侯爵爵位的继承人。想到这他才懒洋洋地看了眼刚才的发言者,情报处处长的情妇,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柔弱得恰到好处,有着能让人放下戒备的容颜。只能说不愧是采取了如此特殊手段之人吗,看来这位女士也不是平白无故去傍上情报处,情感是她的利器,她有着长远的目光和非同一般的胆魄,并以此为手段,好确保自己拥有必要的信息来源。
主位上的女主人狠狠皱了下眉头,没能及时回应,电光火石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宛若精密运作的仪器出现了一瞬卡顿,她很快重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将这不该出现的表情收拢至血肉里。可在座的哪有等闲之辈呢,这反应自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场下诡异地沉默了会儿,那位狐狸般站着的女人立刻收起笑容,她半边脸微微前伸,一只眼睛瞪大,将她小巧的面容附上一层非人感,就像民间传说里吃人不吐骨头,祸国殃民的狐妖一样,在质疑中只支持自己认定的队伍。
这下要怎么办。折原临也乐在其中,其他宾客都放下餐具,他便保持着这个看客的身份也跟随大众行动,放下汤勺准备津津有味地观看这场小儿科的闹剧。好了,夫人,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会有谁来解围呢?
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人站了起来。
女主人身旁的凳子响了一下,随后高挑的金色身影春笋般破土而出,这个家的男主人,女人的丈夫,战争的转折点,非人的暴力怪物——平和岛静雄,举起酒杯坚定地站在妻子身侧。
“我不会说话,也不太懂身为聚会的举办者应该在晚宴时做些什么,不过刚才那位女士说的一句话,我很认同。你为了招待朋友辛苦得做了太多,相比之下我也没付出什么,所以大家理应敬你,我也是。”
临也坐在静雄身旁极力控制自己的脸色。他的身份在宾客中很尴尬,按理来说应该坐在餐桌的最边缘,因为在场认识“折原临也”的人可不多,他只是区区一位心理医生,好像请他来就是为了坐实家宴的名头。但上桌时他可没管那么多,既是家宴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了,于是不顾所谓的身份差距一屁股坐在了男主人座位的边上。此位置视野极好,方便他观察全局的动向。此外,他很是好奇,若是由他“没眼力见”地坐了这个代表“心腹”的位置,那么此刻只剩一个的,女主人身边的另一个位置,又会由谁去坐。
坏处就是这位置实在是显眼,观察别人的同时也会将自己也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以至于推上风口浪尖,所以临也不得不做好伪装,这宴会上的眼睛多的很,他不能,他不能……
他在诓骗人心方面一贯得心应手,做做样子也没什么,可偏偏……!为什么?和那个时候一样……金色的苹果树在他的视线里散开枝叶,以可怖的速度生长,挺立于天地之间,他正如彼时彼刻那般听见了来自天堂的金色号角,他看见超出他预料的另一种可能,时隔多年他还是被这种超出自身预想范围的东西恶心到浑身发抖。
临也死盯着静雄的动作,看见他和妻子碰了杯,然后夫妻二人喝下手中互相敬给对方的酒,只觉得肠胃在疯狂蠕动,刚才吃下的柠檬酱的后遗症在此刻发作,他发现自己正源源不断地分泌唾液,胃袋在尖叫,大脑同时反馈出反胃与饥饿。
折原临也确信平和岛静雄其实并没弄懂当前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他甚至都不一定认识那个带头发话的女人!只是那难以置信的直觉促使他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做出反应,歪打正着地成为了化解困境的最好方式。
这真是……这真是……果然当时放弃的选择是正确的,现在这种情况,可真是有趣得……令人作呕。
“唔!“临也猛地捂住嘴,可是干呕的声音还是透过指缝传出,致使他一下子变成全场的焦点。平和岛静雄只要存在就会牵扯到他,他明白自己并无弥撒亚情结10,只是不得不在对方的影响下,上场替人类同怪物对抗。
“呵……呵呵,”他压制住身体的反应,就把先前的失态都当做自己的拱手相让吧,他要比以前更多地投入进这场小小的游戏。于是他也举杯站起,将他的聪慧、疯狂与自负藏在他一贯的面具下,只露出对人类群体的满腔热爱,不过这会这种笑容叫一般人来看或许只觉得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奉承吧?
“抱歉,失态了。”一开口就是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某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物想在合适的时候打个圆场,“二位伉俪情深,实在令人动容,能被当作朋友邀请来这场宴会真是太好了,要我说,我们所有人都应当给您二位致敬,我们都无比荣幸能参加这次晚宴……向平 和 岛夫妇致敬。”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后哄然,所有人都仿佛后知后觉般,乱七八糟地举杯起身。
“向平和岛夫妇致敬!”群众声音整齐划一地响起,像是某种奇怪的、如诅咒般的祝福,又像是某种暗喻的宣誓……或许正是如此。有了前车之鉴,女主人没再轻易显露自己的喜恶,她只得体地举起酒杯回应,然后和其他宾客一起喝掉这杯烫手的酒。
临也也一样喝净了酒。女人这次对这个称呼没有了任何反应,情理之中,她不敢当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更多表情。不过临也的注意力此刻已不完全在此,他透过杯壁上残留的酒渍看着平和岛静雄——对方也同样在看自己。静雄没把手里的酒喝完,只是抿了一小口,他素来不爱饮酒,这种举措本该不足为奇,可明显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因素令他无视了周遭的一切,单单将目光锁定在自己。
这可不是对帮你解场的恩人该有的表情,临也放下杯子弯起眉眼。
对方可怖的直觉透过目光直射到临也面门,平和岛静雄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恩,只有对现状的混乱,不解,和对临也行径的,如树根般盘根错节的浓烈担忧。
敬过酒,人群纷纷坐下,陆陆续续地恢复了交谈,晚宴照常进行,仿若无事发生,提炼出一种虚假的其乐融融的镇魂曲。
他们真该请位速写画师来,临也戏谑着惋惜,不然刚才那幕会是多么好的素材,这么多人的表情、目光与动作都如此生动,最适合将刹那定为永恒。这幅画当然不会像《晚宴的结尾》11那般,在暗色的暖黄光源下映出倦怠的幸福,那未免太过平庸;取而代之,这幅画会好比那大名鼎鼎的《最后的晚餐》,凌乱,分散,嘈杂不堪,门徒们的性格、想法展现在他们的行为和脸色上——他们正被画面中心者说出的话语所震慑。
是时候表明你们的立场了,主说。
就这么随便地和坐在女主人身旁的客人对上眼,临也认得她,北派的新议员,才24岁,好像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在她身侧紧挨着她坐的男人是南派的议员,也不大,不到30,都比自己年轻。临也在心中为自己的青春稍作忧郁,表面上客气地同两位议员点头示意。女议员上下扫了他两眼,同样点点头,男议员看上去有些不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勉强点了点头。
他肯定是想坐在自己的位置。临也搭起腿舒服地靠上椅背,做出副不知深浅事不关己的样子,静待对面的人开口。
“平和岛少校,”先发制人的是北派的女议员,她坐得位置比南派议员更有利,更方便同这家的男女主人搭话,“今年的巡回演讲您也完成得很出色,我参加了您在首都的那一场,感人至极,民族团结果然需要您的力量。”
被点了名的那个顿住一瞬,放下餐具时的表情像要叹气。
“我已经退役了,叫我静雄就可以。”
“……平和岛先生,”议员换了种称呼,并没有依照他的提议,“您为本国做出的贡献是巨大且毋庸置疑的,还请不要妄自菲薄。”
静雄不再出声,他拿勺子一圈一圈搅着浓汤,把上层乳白的奶油拉花胡乱压到碗底。
“巨大且毋庸置疑……主要是指那3年。“男议员突然将声音挤出喉管,字句被其上生长的倒刺割得七零八落,血淋淋地带着点惨意。
“议员先生,”静雄的妻子突然开口,“还请麻烦您注意措辞,我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是我们的英雄。”
被点提的男议员也不恼,他晃晃头把刚才话里的血腥气又吞回肚子里,“是的夫人,我自然知道,”他将这点不好挥去的攻击炼化,矛头一转对准看起来置身事外的临也,“这位先生看着很面生啊,或许能请平和岛先生介绍一下吗?”
静雄闻言将自己从汤汤水水的炼狱中解脱,看了看提问的议员,又把眼珠挪去临也那边转了两圈,后者没有任何反应,他也就只得硬着头皮介绍:“呃……他是折原临也,是我的……医生。”
“医生?”南派议员小作惊讶,毕竟是那样怪物般的身体,很难想象会出现什么问题。但他并没多问,倒是身旁的北派议员按耐不住,锐利的目光和一丝不苟的面庞带着些许压迫,不难推测出她平日里在议会上的模样。
“折原……?我听闻如今的黑市上有个交易情报的地下情报屋,为首的情报贩子就好像姓什么折原。因为也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政府对此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医生对这件事有所了解吗?“
临也听罢直起身子,屈起食指搭在下颌做出思考的模样,几秒钟后又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呀~不清楚呢,折原确实是个不太常见的姓氏,不过硬要找的话全国也是有不少人的吧。况且,我既有份工作勉强糊口,又何必去触犯国家的底线?再说了……”
“照你所说,这情报屋已在黑市存在多时,就这么放任自流任凭它在黑市交易,政府是不想管,还是不能管啊。”
临也说完又懒洋洋地靠回去,音量不大,仅是谈话这五个人堪堪听清的程度。他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血色的眼珠折出精明的红光,神色迷幻得像是隐藏在草皮下的泥沼,动物一踩就会被吞陷下去,无声无息地陨了性命,而后风贴着地皮掠过,泥沼被重新遮掩,一切恢复了宁静。
“折原先生是我请来的心理医生,静雄近期工作压力颇大,我也不好过多插手,请折原先生来是因为有朋友极力推荐,加上他们二人年龄、性格相仿,也算是交个朋友。”
女主人及时的插话让其他四个人看向她,晚宴此时已进行到中段。“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和折原先生认识快一年了,我仍恍惚着觉得仅仅相识了十几天。”
“十几天,差不多也就两周?那样也太短了些,”临也笑笑,“我和您的二位可是一见如故呢,倒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是吧,平和岛先生?”
静雄不曾想自己又被拖回这场煎熬的谈话里,临也在称呼的转变也让他感到烦躁,他给他丢了个怪罪的眼神,下意识回嘴:“十年?那时候我还在战场上,我可不记得自己的队伍里有你这种货色。”
被埋怨的那个像是没有眼力见,马上就顺着抛过来的话头蹬鼻子上脸:“我就说我们一见如故吧~你看他现在都敢拿那场战争开玩笑了……”
他剩下的调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众人的惊呼打断。
偌大的房子突然陷入黑暗,朦胧中能听到杂乱的人声里隐藏着玻璃制品摔碎的脆响,女人的尖叫里混着木制地板和凳脚摩擦的吱呀音。脚步声、衣裙拖拽声、还有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这些节奏急促的人为声响在一片漆黑的舞台上化作狂风骤雨,突兀地呈现给全场的观众。
“管家!”女主人有力明晰的音调仿若海上不惧风浪的船长,给混乱的群众打了一针强心剂,“怎么回事?”
细碎的步伐由远及近,那是年迈的管家走上前做出陈词:“夫人,好像是屋子的保险丝烧熔了,我已派人去请了电工,只是今夜圣诞,风雪又不小,电工赶来估计需要一段时间。目前后院的仓库内还有蜡烛,我这就吩咐下去,叫他们拿了回来应急。“
“越快越好,”女主人和管家的对话安抚了大家的情绪,人群不再失控,只留下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女主人清清嗓子,音量适中地再次宣告:“事发突然,我们已尽快补救,我一会让后厨煮些安神的花茶呈上,抱歉害大家虚惊一场。”
折原临也镇静地感受着身边发生的一切,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像是一管绝对吸光的颜料,被人为地扔在作画的白纸上,周遭环境与人物神情都被这块黑所覆盖,如果要做些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平凡,不过也是,平安夜已在昨天度过,那么将混沌与纷杂剩给今天也是情有可原。
随着人群的纷乱逐渐变为低语,一种更为细微的喘息便如退潮的海水般在耳边显露,潮汐追随月亮远去,在空荡的沙滩上碾下盐粒的咸苦。漏了气的气球正逐渐干瘪,那是肺部背离主人的意愿擅自罢工。
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临也想,他今天的状态本就不好,慌乱的群众与黑暗的环境更是成为强化了应激的导火索。
于是他将身子慢慢探过去,在餐桌下缓缓伸手,仿佛秋日的晚风垂怜树尖上的最末,他借着夜幕和垂下桌布的遮挡轻握住那人的手。
“小静?”
“!!!”
被触碰的人如同受惊的动物,手猛一回缩又被临也拉住,在突然接触时还没叫出声已是他自制力的全部。静雄汗湿的掌心印证着他不稳定的心神,他喘息得更甚,惊慌失措间打翻了面前的盘子。
“静雄!”他的妻子小声惊呼,她知道她的丈夫在黑暗中偶尔会出现晃神,只是没见过如此激烈的程度,“你怎么样?”
“……药……油灯……书房……”话语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沙哑着带上点尘封的泥土,由硝烟,滚满灰尘的血液,沾着汗水的皮肤碎屑构成,在射出子弹后的那只手上残留下火药的痕迹。
果然今夜注定不凡。
“你想去书房吗?“女主人问到,她似乎想陪着丈夫同行,但又不好丢下满屋的宾客。
被临也握住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在黑暗环境下每多呆一分,平和岛静雄的痛苦就多叠加一度。他当下只能轻嗯了声,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个完整句子。
“我陪他去吧。”临也起身,在夫人感激的道谢中走到静雄身边。他仍没松开那只紧握的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从对方的胳膊下穿过,环紧的瞬间感到静雄脱力般倒在自己身上,灼热的呼吸被颤抖分割成杂乱的小节。
静雄任由临也环抱着拖起自己。
他们身高差了不少,静雄又几乎不能独立行走,临也只得让他搭靠在自己身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前进。好在静雄纤长精瘦的身体远比临也估测得要轻,他揽紧对方的腰提供一个支力,强硬地带了他一路,直到把静雄丢进书房的椅子里。
临也把静雄从自己身上卸下。被粗暴对待的病人发出声痛苦的呻吟,下意识地想抓回刚才握着的手,临也往后一闪,他就扑了个空,失去支点从皮椅无力滑落,噗通一声跪到地板上蜷缩。
一条来自远方的绳索制裁着他。来自十年前的,被鲜血浸湿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伴随着相似的场景印证了他的罪。审判开始,花白的头骨说。它们等待着这一刻,咬紧他的过去好拉紧绳子,勒得静雄喘不上气。
心脏以不合常理的频率跳动,寒冷红疹般席卷全身,曾经在战场上的见过的污血背负在胸口,疼得像是有无形的手仿照着他的手法刺穿胸膛,捏紧他的五脏。疼痛下视野与思绪都皱成一团,什么英雄,什么荣誉,狗屁!
他像差点溺亡似的浮上水面,仰头换了一大口气,接着浑身发抖地扒住桌下抽屉的扶手,利用体重压在使不上劲的手臂,咣当一下把抽屉带倒,内容物撒了满地也不在乎,狼狈地利用最后一点理智寻找什么。
一小瓶白色的药片被他攥在手里。
他仿若终于能从业火中解脱的罪人般拧开瓶盖,白色的救赎在瓶里哗啦啦得响,炼化用的火焰舔舐着他,恶魔的锁链将未来得及化成灰烬的肉体扯住。
“————”
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静雄松手。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药瓶飞出老远,里面的药片呈散射状滚了一地。有洁白的碎瓷片插在手背,鲜血顺着它造成的伤口流下。
折原临也冷漠地站在静雄身后,手中是已经破损的花瓶,也不知他废了多大力气去挥动。花瓶内残留的水混着对方的血蜿蜒向下,淅淅沥沥地滴在他脚边。黑暗中他的脸色冷得似极地的冰川,被气泡和杂质扰乱了光线,黑黢黢地象征了冬季的永夜。
“嗬……哈……!”
静雄突然暴起,尽管他的大脑还在恐慌中没能完美接管身体。他依旧站不起来,但双臂的力量逐渐恢复,他飞身揪住临也衣领,巨大的力量给临也拽了一个趔趄。静雄收紧手臂,让临也不得不弯下腰来,他把他的头颅压到自己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距离极近得面对面,呼吸间的怒火扑在临也脸上。
“你什么意思……!你也想杀了我吗!?”
“……”
“……”
“……安静点。”
临也没做任何反抗,他丢掉手里的花瓶,转而拿出刚才找到的油灯,拧开开关,火苗呼得一下高高窜起,他单手拎着这盏不算明亮但足够炽热的光源凑近静雄的脸。
“你不需要那种东西。”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静雄闭上眼睛,被火光吞噬前的最后一眼是临也波澜不惊的五官。他松开手,重新失了力气,跌回地上的一片狼藉,身体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临也将油灯放在桌上,伸手把瘫在地上的病人揽起。静雄刚才瞬间的爆发勒得他嗓子隐隐作痛,可他现下并不在乎。他把静雄扶回座椅,让对方的耳朵贴近自己胸膛,他此刻温暖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代替药物成为了新的抚慰品,他放任静雄抠住自己的手,直到对方的指甲嵌进自己皮囊下的肌理。
“为什么……?”
“嗯?”
冷汗顺着静雄额头滑下,先后带过眉骨与眼睫,聚集在瞳孔前模糊了视线。静雄紧贴着临也,挪挪头把这点不知自哪而来的汗水蹭到他衣服上,同时感受到对方用一只手抚过自己的脊椎,一下接着一下,给动物顺毛似的富有耐心。同样的地点,差不多的动作,一年前的情景在一年后上演,角色互换,像多年前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他因这无法阻挡的命运而发抖,他听见浩荡的洪流附加了宿命的回响,他问出了妥协前的最后一搏。
“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要毁掉我的生活?”
而临也用问题回答了问题,“刚才宴会上你怎么突然想要站起来敬酒,我以为你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过多展露。”
听到这话的静雄忽然开始挣动,对方不松手他就挣扎得愈发激烈。折原临也只得将他从怀里放出来,他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拦不住,所以他后撤了一步轻轻蹲下,让还无法起身的静雄能更好地看着自己。
平和岛静雄直视面前的人,他全部的凌乱与脆弱都在月光的投射下显得更甚,水中倒影般层层扩散,晕染了整片天际。那两只眼睛是两颗茶褐色的玻璃珠,缝在女孩子摆于床头柜的小熊娃娃上,在魔法的加持下缓慢地眨。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家人,”魔法小熊说,“临也,别伤害她。”
被点名的那个默不作声,反而在地板上杂乱无章的物品堆里翻出急救箱。他拉过他的手,借着不亮的那点油光挑出伤口里的瓷片,再用淋了双氧水的纱布圈圈缠绕。这点伤对静雄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他能感到轻微的疼痛,但这情绪不会反映到脸上,让人总误以为他所向披靡,不惧痛楚。
临也包扎完,静雄还在看他,没被任何动作或声响夺去注意,仍旧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脸,仿佛礼拜完毕的人在等待神父传教。
而黑发男人也终于大发慈悲地回视,他没有感情的语调与沙漏里流动的碎沙别无二致,一字一句低低蹦出来,清晰地落在房间里月色铺不到的地方,累加成一块范围不小的山丘。
“你知道她只会被你的行为伤害吧,和我没关系,小静,一切都取决于你,这是你咎由自取。”
他捏了下对方受伤的手,血渗在纱布上,鲜红得像他的眼。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是你选择去结婚。”
静雄表情霎时变得悲戚,说出的话都沾上点雨水,仿若一封雷雨天寄出的,错填地址的信,邮递员将它拿在手里时还皱巴巴地长着霉点。
“我本以为这只是……!”
“嘘,”临也及时制止了他,“别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说这种话。”
“你后悔吗?”
他看见原本迷茫的人猝然清醒,好似春天的第一道惊雷唤醒了冬眠后的生机,闪电划过他的瞳孔,明亮坚定得惊人。
“不后悔,”静雄摇摇头,“你看到他们对我是什么态度,我不能让毫不相干的家人承担这份痛苦。”
“她也是你的家人。”
“我们是家人的前提就建立在这条约定上。”
“没有任何协议,条款,要求,你凭什么认为她对你的帮助会不求回报?”
静雄再次变得困惑,需要反复思考的谈话让他的大脑和身体都逐渐趋于平静。黑暗、火光和眼前拉着自己手的奇怪又危险的红眼男人,这样诡谲的组合把他囚禁在树墙做的迷宫里——他最终选择了捷径,一路打穿墙体到外面去。
“我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可我相信她会遵守约定,没有其他原因,只是直觉如此。”
折原临也这才露出他这么长时间里的第一个表情,剪刀剪出他翻折的唇角,复杂、精致且犀利,他重新起身,推着静雄的座椅撞开一地鸡毛,直直地到达桌子前去。
“这样就好,”静雄听见临也说,事实上他仍有些恍惚,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是临也说的。“你保持这样就好,远离他们吧,远离那让你不安的人群,记住他们对你的称呼吧,憎恨吧;别忘记你的过去,你的目的和你珍爱的东西;去抢夺吧,你的未来,你的情感和你的希望;依靠我吧,来依赖我;忽视你察觉到的,一切危险、不安和惶恐;你的骨髓热爱动荡,你的灵魂为此而生。”
他翻出纸和笔,握着静雄完好的那只手准备写字。他俩身体凑得很近,临也的声音、体温和气味滚落在静雄头顶,暖烘烘得带着点酒气。或许他们都醉了,静雄想,又或许只有自己醉了,才会如此不清醒地和讨厌的人挨在一起,可临也呢,他也会醉吗,他如此精于算计的大脑也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吗?
但他没有问,临也更不会告诉他,黑头发的男人只是笑着栽倒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随着笑声共鸣的胸腔。
“哎呀,看我看到了什么,”临也说,指着桌角的一本诗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你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
静雄一下子变得窘迫,他开口了好几次都好像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可他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连个差不多的借口都编不好。他只得假装自己还在刚才惊恐的余波,没去理会临也那毒液般的嘲弄。
“没笑话你。”他好像知道他想了什么,话语蒸汽似得烫过耳廓,握着的手开始移动,黑色的线条跳跃在纸上,和他本人清秀的外表不同,他笔下的字强劲有力,宛如刺青钉在肌肤上,他自顾自得开始背诵,静雄听不明白,只能猜测是诗集里的句子。
“欲望的大树呀,你以快乐作为肥料……”
“我没看过这本书,”静雄打断他,也许是想给自己换点喘歇的时机,“就只是买来放在这,我不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那根本就不重要,”临也说,“你现在只需听着就好。”
然后他握着他的手,稳住他轻颤的指节,像是一颗风雨里的锚点,带着他一字一句地写下:
待你的树皮变得又厚又硬时
你的树稍便想更近见到阳光!12
一支感叹号点在诗句的末尾,崎岖的字母不是本国语言,或许是法语,静雄记得这个作家来自法国。原来他还会法语,静雄想,他真的是我们国家的子民吗?如果是的话,那他是否和自己一样,曾宣誓永远效忠脚下的土地,永远遵守它的命令,不论黑白与是非,直到流尽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
“我喜欢这几句,和我院子里的树很相配,”临也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能感受到原始和野蛮在不受控制地生长,我曾经讨厌这个,但我现在喜欢了。”
他顿一顿接着讲。
“不管我来与不来,接触你还是不接触,小静,你的生活都会变得越来越糟,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但你不能把你全部的不幸都归到我头上,你只能说我的介入加速了这个过程,至于因果,那都是你自己种下的。”
“……如果我不愿意改变呢,如果我说我想留在过去呢?”
“由不得你,”临也撑在桌椅之间,把静雄困在自己的视线里,“你很快就能意识到,我会是你唯一的抚慰剂。”
“你不发抖了,这很好,那么这一阶段的治疗就算结束了。”
他的话语见证了黑暗的落幕,病人心理的那点恐惧便顺着医生语句的尾音消散至无影无踪。
而电灯就在此刻蓦地闪亮。
他们回到餐厅时,静雄的妻子也刚落座。
“静雄,你还好吗?你的手怎么了?”女人关切道,她拉过丈夫的手细细检查伤口,“包扎得真好,或许是折原先生的手法吧,有劳你费心。”
“……没事,没站稳,摔了一跤,书房的花瓶被我打破了,因此划伤了手。”他抢在临也前面开口,余光看见那人在外人面前又开始装傻充愣。
“那怎么划在手背不是手心,而且我以为平和岛先生这种体质不会轻易受伤呢,得是多大力量才能把你划伤?”
之前一直为难他的南派议员再次开口,惊得静雄心脏都差点停跳,他一时间真没想到什么好借口,不过好在对方的重点并不在他身上,男议员或许只想拿他当作话题的引子。
“你们去哪了?”议员问。
“我们?我们在书房。“静雄回到。
“不是你们,”议员冲临也撇撇嘴,后者假装没看到,“是你们,你们夫妻俩。”
“我们……?”静雄愣住,他率先被临也带离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因而下意识地看向临也,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知情,但或许他会有一个推测……可临也只是勾了下嘴角,并没有回应静雄。
“我去后厨叫他们煮了些花茶,”女主人说,她招招手,门外的仆人就带着几壶茶水走进,“是洋甘菊,有安神的疗效,希望刚才的黑暗没吓到大家才好。”
没问出东西的议员有些失望,随口应付了两句客套话。
由于座位缘故,仆人很快就来到临也身边倒茶,金黄色的茶汤上飘着淡黄或白的花瓣,离得很远也能闻到草本的芬芳,有苹果般的香甜在空气中氤氲,看得出花茶的品质很好,给人一种主人家确实在尽力弥补的感觉。
临也接过杯子,没打算喝,只是摸了摸杯壁感受。茶水很热,热到几乎拿不起来,停电大概发生在40到50分钟之前,他们离开时也就过了不到10分钟,如果在他们离开后就吩咐后厨准备,按照这个茶壶的大小,那么现在茶水怎么都能达到喝入口的温度,所以一定是不久前才吩咐下去的,但是看议员的态度,想必是他们夫妻二人都离开了很久,才会冒出询问的念头……
这个家的女主人在黑暗中做了什么,而且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让她忘记了要先让后厨去煮茶,免得露出马脚。
当然,临也只是想想,没在面上展现任何破绽,他右手边的平和岛静雄还在盯着自己受伤的手出神,他对面的两位议员正激烈地反驳彼此的观点,坐在角落的平和岛幽一边应付着女人们的搭讪,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兄长,宴会上的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交谈,举杯,欢笑,结交,而临也仿佛和这桌上发生的一切都无关,主动在自己与他们间横亘了一道深渊。
他最终观察够了,忍着热意拿起茶杯,轻吹茶水的同时看向这一连串场景的主办人,这场巨大闹剧的举办者——平和岛夫人看上去有些轻微的心神不宁,说不好是紧张还是兴奋导致的。但她依旧敏锐,在临也看向自己的瞬间看回去。她甚至没能藏好那点锐气,游隼一般的视线附带着穿透性,看清是临也后又迅速恢复常态,好像刚才那点锋芒都不过是些虚幻的错觉,然后她冲临也笑笑。
是了,点到为止,当下逼得太紧也没有用处。
于是临也举杯示意,回给夫人一个同样的笑容。
TBC
10:“弥赛亚情结”是指一种心理状态或信念,认为自己或他人是被选中的救世主,能够拯救他人或解决重大问题。这种情结通常伴随着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认为自己有特殊的能力或使命来改变世界或帮助他人。
11:《晚宴的结尾》由朱勒·亚历山大·格伦于1913年绘制。(资料来源百度)
12:节选自结尾的长诗《旅行》,由于我手中并没有实体书,只得借百度电子书籍查阅了具体出处,希望它是对的……别误导了大家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