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1
中原中也把参加烟火祭当成一种类似过家家的游戏,和他虽然脾气招人厌,模样还是可圈可点的搭档,一起体验十六岁高中生会喜欢的课余活动。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在东京的商业和谈,又逢新年将近,重要工作暂且告一段落。回程最后一趟飞机在下午两点,红叶在出发前就计划好了要去几家买手店,会面几次设计师,最后能不多不少恰好赶不上当日回程的飞机。
“你们也要做些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红叶就这样说着没收了太宰别在腰后的手枪。
“休假期间也要注意人身安全。”太宰治皱着眉头提出意见。
“和中也待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安全的。”红叶笑着替中也整理他的围巾,围巾是几天前刚刚收到的圣诞礼物,在“羊”的时候中也没有戴围巾的习惯,只知道把它像麻绳一样捆在脖子上。
中也呼出的水汽被毛茸茸围巾挡了大半,他侧着头露出两颗冰透的眼睛:“就交给我吧。”
只有太宰深深叹气,就是这样才觉得不安全。
很明显中也对这场游戏乐在其中,五分钟后他手里已经捧着杯插了小彩旗的鲜榨橘子汁。他嫌酸,并没有喝几口,买它是觉得把橘子切半丢进榨汁机碾压的过程很有趣,但他又不想让太宰发现他只是觉得好玩,只好一直端在手里,偶尔他也抿上半口,把吸管咬得扁扁的。
中也一路走在前面,左右张望,好奇的目光从一个摊位跳到下一个摊位,走着走着他在卖苹果糖的摊子前驻足。太宰在他身后,垂着头,两只手缩进口袋,中也忽然停步,他差点就要撞个满怀。“你干什么?”话刚说完,太宰便自己回答了,“哦,苹果糖。”
红的绿的苹果裹着已经凝固的糖浆,像是包裹在琥珀里,在桌子上整整齐齐排成上下两排。太宰有些无奈地说:“那不好吃。”
“我还没吃过,没吃过怎么知道它不好吃。”
“我告诉你了。”
他存心和太宰唱反调:“你说的不算。”
“好吧好吧,”太宰懒得和中也理论一颗苹果糖的非必要性,他把苹果糖塞进中也手里,“别咬,糖块很硬,小心划破嘴。”
为了让苹果看起来更红,糖里加了色素,中也握着一只苹果糖,把它当作提升氛围的道具,也时不时舔几口,色素蹭到舌头上,嘴唇上,惹得太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中也的耐心很快耗尽,往前没走多远,太宰就听见糖块脆裂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支火柴,在他的心上摩擦。也就这么一不留神,中也便从他的视线中溜走了,太宰望着肩摩踵接的人群觉得冷风吹得有些头疼,早该给中也的手腕上拴一条儿童防走失牵引绳。
好在中也有一头显眼的发色,他不多会儿就从围观套圈的人群里发现端倪,拽着中也大衣的后领把他从中揪了出来。
“哎,你干什么!”中也小心翼翼地举着半个苹果糖防止它蹭到路人的衣服上。
“到底是谁要保护谁呀,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太宰嘀嘀咕咕地抱怨,“我要向森先生申请加班补偿,节假日照看小朋友应该算双倍工资。”
“你才是小朋友,我还比你大两个月呢,”中也话没说完便被新的摆摊游戏吸引了注意力,“要不要去打气球?”
“要去自己去。”
“可是你枪法好一点。”
这和枪法没什么关系,太宰应该这么说,可他听见中也不带揶揄的邀请忽然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把扑通扑通的心按回去,他抿了抿嘴抱怨:“都叫你好好练了。”
“我又用不着,”中也不以为然,“不如你现在就教我?”
他们绕过人群,站在鼓鼓囊囊旋转排列的彩色气球前,“蠢死了。”太宰这么说着,却依旧握着中也的手,“你要留意弹珠的落点,为了赚到你的钱,这些枪被调过弹道。”
最开始的五发软弹打中了三次,透过瞄准镜中也眯着眼睛,尝试测算偏移的距离,第一局游戏后他得到了一顶带着毛球的尖角圣诞帽。从老板的手中接过帽子,他转手就放在太宰的脑袋上,太宰皱起眉头,嫌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笑一笑嘛。”中也朝他眨眼。
“再来一次,我喜欢那个——”顺着中也的手,太宰这才注意到悬挂在边角的一串风铃。
“十九个气球,”中也举着枪一脸势在必得,“那我只需要故意打偏一个就好了。”
“哦。”太宰面无表情。
“哎你别不信,”中也换上一盒新的软弹,“你看好了。”
二十发子弹后,太宰摘下那串风铃,蓝色和紫色的玻璃蝴蝶挂满四角鱼线,他把它拿到阳光下,阳光透过玻璃纹路折射出网格状的光斑晃动着照在两个人脸上:“好漂亮。”
“你没作弊?”
“少瞧不起我,”中也撇嘴,太宰上下打量最后决定放过小狗一马,他伸手握住晃动的蝴蝶,想要让它们找回平衡,玻璃翅膀一只一只重叠,一不小心便被鱼线缠在一起,又薄又脆,捏在手里随时可以打碎,一种毁灭的可能性令他感到心悸,即使很快松开手依旧感觉掌心发凉。
“你帮我拿着。”
“你自己要的东西自己拿。”
“没手嘛。”他把自己上上下下展示给太宰看,一身灰色的羊毛大衣,露出里面羊羔毛的领子,袖口带着丝绒里衬的卷边,此刻左手一杯橙汁,右手举着苹果糖,成为最鲜亮的两点颜色。
最开始太宰还给他准备了手套,连指的,中间有一根编织毛线绳可以把两只手套挂在脖子上,可中也觉得那太小孩子气,把它丢在车上拒绝带下来。
“不要。”太宰想到挂在小猫脖子上的铃铛,连忙躲开这个叮铃作响东西。
“那你帮我拿下围巾。”中也正觉得热,扯开围巾的结,示意太宰把它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看太宰不太高兴的样子又说,“没关系,我又不冷,真的,”他说着把握着苹果糖的手掌摊开,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不信你摸摸看,肯定比你热乎。”
暖烘烘的血液从指尖回流,穿过血管在心脏汇聚,太宰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流淌的血液带动,需要很专注才能抑制身体的颤抖,在感到快乐的时候他感到与之类似的恐惧。
身后忽然一阵掌声。回头去看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捞金鱼的摊位前,正双手捧着装着金鱼的小碗骄傲地站起来展示。还没等中也开口,太宰抢先回答:“不可以。”
中也举起一只手指:“这是最后一次。”
太宰揉了揉鼻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水腥味:“要是捞到了怎么办,你要带回去养吗?”
中也似乎真的在思考:“好像也不是不行,放你办公室怎么样?”
“不要。”
“我们买个鱼缸,再放两根水草,就摆在你的办公桌上。”中也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我觉得挺好的,你那里太压抑了。”
“我们可是黑手党。”
“没人要求黑手党就要每天板着脸,”中也补充道,“你看我。”
太宰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中也总是会赢的那个。他交了钱,从老板手里分得两个糊了油纸的塑料渔网,和一群学龄期儿童并排就坐,对着一个巨大泡沫纸箱,看中也歪着脑袋专注地把手中的网轻轻放入水中。
第一回,中也看上了鼓着眼泡带着火红长尾的金鱼,只是它太过活泼,还未出水便撑破了油纸。就差一点,中也很是恼悔,不过是鱼尾摆动的时候他的手跟着晃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太宰,带着期待的语气:“反正你也没有兴趣吧?”
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中也选择了一条看起来不太有活力的小黑鱼,鱼群躲避的时候它被落下了,舀出水面后,乘在纸网上它也没有挣扎,直到被扣进碗里,它静悄悄地沉入了水底,露出鼓胀的白肚皮。
他先是把头凑过去看,整个脑袋快埋进碗里,再用手指戳了戳鱼腹,鱼腹一鼓一动,水温很凉,使得那种柔软的触感也用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沿着指尖爬上来,中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它早就死了,只是在池子里被循环水流推动,才会混杂在鱼群中浮浮沉沉。
“咦……”他见过很多尸体,少有感觉恶心的时候,“是不是被你传染的。”
太宰被逗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什么死青花鱼病毒之类的。”中也把手中的纸网随手一丢,塑料手柄先是撞在泡沫纸箱上,随后咕咚沉入水底,游动的金鱼四散开来,露出一块空荡荡的水面,“没意思,我们走吧,不玩了。”
从入口进来五十多米的长街两侧商铺人群熙熙攘攘,中也逛了半个小时,接近庙宇热闹的氛围退去,尽头处是几排刷了红漆的鸟居,传说再往前走便意味着进入神域。他们穿过鸟居投下的阴影,风顺着向上延伸的台阶滚落,扰动风铃声音清脆。
2
沿山路向上,需要踏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冬季枯水,最深处也没不过脚踝。“要不我们打个赌,”中也转过头来,“看谁能闭着眼睛走过桥。”
“哦让我想想,你好像还有……”太宰装模作样地掰手指数数,“还有37次赌注没有兑现呢。”
“那不正好,那要是我赢了就可以抵消一次。”
那根本算不上桥,不过河流中间放着几个石桩,立在水面上形成一条波光粼粼的褶皱。中也早就跃跃欲试,最关键的不是记忆,记住落脚的位置不过眨眼之间。更重要的是勇气,赶在记忆退散前落脚,快步向前走,脚步迈得更高一点,相信自己的判断,忽视落步时的片刻失重,最糟糕的是恐惧。他几乎要成功了,一步之遥,却被太宰拽着衣袖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踉踉跄跄地踩进了水里。
好在水很浅,他们又穿着厚底的靴子,只有零星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脚。中也正要发作,太宰倒是先开口了:“好啦,别怪我,我可不是故意。”他离得太近,笑脸盈盈几乎要贴上来,“就算你赢了好不好,我只是快摔倒了,想要抓住点什么保持平衡。”
“你!”中也只顾着把凑得太近的太宰推开,“你别靠我这么近。”
踩过积水的湿鞋底,在灰白色的岩石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像是一条曲折的虚线一直向高处延伸。他们沿着这条虚线,向上走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石阶覆盖青苔,踩上去会粘上泥土,步伐抬起又落下,阻力越来越大。中也一向喜欢走在太宰前头,没多会儿两人便落开数米距离,相隔渐远,举头三尺,中也站在他的前头微微颔首朝他招手:“你快点!”
太宰知道他是那种听说人是自由的便信以为真的家伙,就算无人跟随也能一路向前,一路登上最高的天梯,“你等等我嘛。”
于是中也坐在石阶上掰一小块从宴会上顺走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踩过树枝断裂的嘎吱声,太宰终于走到中也面前:“我好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我讨厌爬山。”
“你要吗?”中也只当没有听见,把巧克力掰下一块往前递。
太宰没有伸手拿,直接凑过去把巧克力含在了嘴里,他没有刻意避嫌,嘴唇碰到了中也的手。
“喂,”中也像是触电一般手收回手,很多时候他不清楚太宰在想什么,偶尔靠近偶尔又怀疑,“你做什么?”
“好吃,”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玩笑,太宰仰起脸,“好甜。”
远处传来乌鸦的鸣叫声,城市的绿地里,如今只剩乌鸦最多,不知道它们是适应力更强还是生命力更旺盛。漆黑的树干在山谷间耸立,数百年的风雨碾过脚下的泥土,往前迈步,两侧分叉的枝干为他们让开一条路,他们一直爬到山顶,百年古寺的三门殿才隐隐出现的眼前。
进出寺庙不能走大门,不能戴帽子,不能踩门槛。
跨过门槛太宰打了个喷嚏,中也歪着脑袋回头看他,等他走到面前,抬手把太宰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太宰向他投来困惑的目光。
“这样更暖和。”中也解释道。
太宰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他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立在原地。
很明显中也不知道太宰在困惑什么,他顺着太宰的视线望,聚焦在很远的东西上。小路的尽头树荫汇聚,冬日森林的影子冷得发青,落叶在风中翻飞,像是凌乱的鸟群。匍匐的山体后是广阔的原野,乔木高耸,枝干亭亭,在忽然扩大的视野中他被拉进不断缩小的孤独。
请香的时候要心存敬畏,不能打闹,不能用嘴吹灭香火。
进殿要先在旁边的商铺买香,三只一捆,一拜三下,四周是香火味,在令人心安的烟雾中太宰暂时忘记了他的处境,合掌低头时他把柔软的时间撕开了一条缝,恍惚间有片刻宁静,随后他被落下的香灰烫了一下手背。插好香他想要凑过去吹蜡烛,还没等他行动,一阵风过,火自己灭了。
许愿不能许超过三个愿望,不许空愿,不许恶愿,不许大愿,不为他人许愿。
庭院西北角有一棵樱花树,冬季没有樱花,只有满树系着红色缎带的牌匾,功德箱边上放着笔,桌前印着心想事成有求必应。
太宰说:“骗人的。”
中也拾起笔:“你好像不高兴。”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高兴也可以许愿呀,生活总会变好的。”
太宰觉得有些好笑,且不说这世上是否真有神灵保佑,就连积极心理学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中也却对他说:“虽然愿望不会总能实现,但一直有值得期盼的事情本身就是幸福的。”
中也一个人趴在桌前犹豫许久才一笔一画写上不能被擦掉的字,还想要写上名字又觉得不好意思,等他踮起脚尖准备把愿望牌匾挂起来,太宰夺过他手里的目标:“我来帮你吧。”上头横平竖直板板正正两个字:平安。
“噗。”太宰笑了起来,笑声中像有一只夹子撑起他的嘴角。
中也只好把玩起手里的笔,用一些小动作来缓解尴尬:“那什么,你别看了。”
“我偏不。”太宰他不仅要看,还要在边上动手画一只小狗头。
“你写什么?”
“小狗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可恶,你说谁是小狗呢!”
一份永恒的召唤,让太宰短暂地卸下隔绝外界的壳,身体中埋伏的另一个躯体钻了出来,上头没有衔接的缝隙也没有疤痕,光滑流畅好似完整如初的真心。或许是气氛使然,他竟然也将心愿托付,在俗套却是真心的祝福里,他们合掌期待对方并不需要的东西。
不能用手指佛像,不可私自敲响寺庙的钟,不能在他人求签时从面前经过,抽到凶签不能带走。
听红叶姐说这座寺庙能在都市中保留至今正是因为求签灵验,百年来香火不断,只需要投入100日元,在摇晃签筒的同时默念求取解答的问题,等候掉出的第一支竹签,神佛会将回应通过标记号码的签语传达。
中也不在乎其中有多少奉承迷信与心理暗示,他只觉得新奇,一路对此满怀期待,此刻正跃跃欲试。硬币丢进功德箱,竹签落地叮咚响,他捡起记载未来的号码簿,来到兜售命运的柜台前。
存放解签的抽屉柜像是一个巨大的中药箱,原木起初涂过一层油,由于老化,木板沿着木纹开裂,缝隙变成更深的木纹渗透进时间的灰。
二十六签 大吉
将军有异声
进兵万里程
争知临敌处
道胜却虚名
中也轻声念诵,明明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笨蛋,也不知道你这半年的礼仪课补到哪里去了。”太宰接过他递来的签语,“说你会拥有非凡的声望,进军跨越万里征程,最终达成了目标,才知道争夺半生空有虚名。”
“我才不信,”起初满怀期待深情已被怀疑取代,“明明写着大吉。”
“是吗?”
中也这下低头,大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太宰多加了一点,白纸黑字写着“犬吉”,而太宰一定是看到了他拧成一团的眉眼,正在一旁偷笑。
“切,”他扬起手中的签语,“有什么好笑的,有本事你试试。”
神把签丢在太宰的面前,中也抢先捡起来没有递给太宰,“五十四,”他一边数着数,一边在上百个抽屉中寻找对应的签语。
太宰的反应比他的动作更快:“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你不会是嫉妒我吧”中也露出一个顽皮的笑,“我偏要看。”
轻薄的纸在两个人的争抢中随风飘了起来,中也跳起来去够,掌心穿过交错的光影。那是一个特殊的瞬间,被命运摇晃猛然惊醒的刹那,生活中的一切纷纷涌进杂乱无章的思绪里,后来太宰一直在防范类似的时刻再次降临。
第五十四签 凶
身同意不同
月蚀暗长空
轮虽常在手
鱼水未相逢
“哦好吧……”中也讪讪收手,他对签文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测,但至少能看出写着“凶”的签语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是没什么好看的。”他把手中的签语揉成一团,满不在乎地随后一丢,好像轻轻一投,就能把命运推开。
天色渐暗,四周被一盏罩着猩红色灯罩的台灯染成了粉色,远处云的影子印在山上,太宰听见燃烧发出的爆裂声,抬头却只有中也发梢上的一抹夕阳。寻常琐事,日落霞光,天色昏昏,很难分得清是朝阳还是日落,落进树影斑驳,一片细碎的金光,他伸出手去舀一勺,浮在面上的是一些截断的线条。
“走吧,你还想做什么?”中也朝他走来,影子更早落在他身上,等到粼粼波光尽数退去,只有一双蔚蓝的眼睛依旧光亮。
他其实想叫中也离得远一点,搭一个安全的小房子,在被命运遗漏的角落里,无拘无束,就像此时此刻面对崩塌的墙也一无所知,太宰的心脏怦怦地跳,每一下像是撞上禁锢的铁栅栏,发出沉闷的声响,失控的欲望从里到外翻了个面,露出里头未经氧化更加鲜活张扬的颜色。他还想把他留在身边,绕过命运的算计,往后自有安排。
他不能这样做。
“喂。”中也张开五指,挥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这会儿太宰注意到在中也食指侧边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冒了出来,边缘已经呈现半凝固的胶状,大概是被纸割的。
3
临近烟火大会,人群从庙宇、长街向在山顶限定的观礼区域汇聚,在观赏烟火的平台,人们三五成群坐在野餐垫上,上面摆着篮子也有一些小的灯花。中也一路兴奋过度,等待的过程中难言倦意,他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呼出一朵朵白雾,他觉得好玩,双手拢在一起往里头吹气,热气凝结水滴,弄得手心潮潮的,又这么发了会儿呆,他终于迷迷糊糊靠在太宰的肩上睡着了。
太宰看着中也的睡颜,捏着他的发梢打圈玩。那一小会儿,太宰感到少有的平静,突然觉得这家伙像一只白日摸不着的猫,碰一碰就要炸毛。却会在夜晚蜷在你的膝盖上舒舒服服地打盹。他总是不知道拿中也怎么办,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在发明一种无法言说的关系,好像一旦他给这种关系下了结论,新鲜的词语将赋予二人新鲜的命运。落叶落在中也的头上,他替中也取下,树叶不规则的边缘勾起发丝,看着令他心痒,于是他又用手抚平翘起来的头发,再顺着往下触碰到裸露的后颈,一粒粒骨头埋在皮肤下。
中也被他的手冻得一激灵,猛地抬头,眼里半是困惑半是恼。
太宰解释:“帮你揉揉。”
中也眯起眼睛:“你哪有那么好心。”
“乖啦,乖啦。”太宰笑着说。话音未落,静音的手机震动,两人被工作铃声弄得皆是一愣。
“什么?”中也有些紧张地问太宰。
太宰的笑容消失不见,他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任务通知。”
“我当然知道,问你是什么任务。”
“那不重要。”
中也有些不高兴:“你就是不想告诉我吧。”
“书。”
“什么?”
“关于‘书’。”
中也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想要直接看看太宰的手机屏幕:“那是什么?”
“不清楚。”太宰挪开手机,顺手熄屏,他需要用一些东西转移注意力,他的思绪流窜得太快,轻易挣脱他的掌控,他把手搭中也的脸颊上,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视线转向烟花盛开的方向,借着力他们靠得更近了。中也愣了一下,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呆呆望着天空回想着脸颊冰凉的触感。
“明天再说,”太宰说,“今天是休息日。”
远处的山峦只剩漆黑的剪影,衬托着天空冰冷坚硬。第一簇烟火像是用火柴擦了一下,天空落下一些碎屑。所有人仰起头来注视火花展开又收敛,只有太宰知道此刻世界正盯着他看。烟花绽放的时候他闭上眼,不想去看中也闪烁着欢喜的眼,虚假的美丽转瞬即逝,他宁愿最开始就不要有。起初几分钟,他一直下意识握着拳,忽然发现手心好烫,甚至捂出了汗,才把五指张开,让凉风从指缝中溜走。
烟花照亮整片夜空,一束火光窜上夜空又落下,看起来越来越近,似乎能够伸手抓到。中也举着手比划了一下,在合适的距离下,烟花和手掌差不多大。烟火的光忽亮忽暗,落在他的瞳孔里比星光更亮,
红色与蓝色的火焰逐渐暗淡,留下一缕白烟,像是一串污渍。太宰并不理解那些急迫地望向天空的人们在期待的东西,人群的欢呼笑声穿不过他,他缓缓滑进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感到一阵阵寒冷的孤独,不属于他的过去进入了他的身体,那些东西比他自己更加庞大,把他包裹在其中。而他只能一个人面对,他必须把这些东西藏好,为了不让中也知道。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比悲伤更加沉重的骄傲,这会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他确实感到快乐,同时伴随一股想要去死的冲动,这不正符合他的期待吗,只是他还没有想好在什么样的日子,用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做这些事情不该这么草率。
这个晚上成为往后的日子里最绚烂最瑰丽的夜晚,往后很多个夜里,他想要回到在烟花熄灭前,或者再往前,回到十五岁的盛夏,可那些闭着眼在回忆中能够看见的东西等睁开眼却消失了。
回头他们又一次路过庙宇,穿过中轴线中也的目光再次落在排列成百个抽屉的木柜上,趁着太宰往前走中也回头迅速抽走了其中的一张签文,他又看了一眼,第五十四签:凶。
“你哪去了?”追上太宰的时候,太宰在正殿门口等他。
“我看到头还有卖御守的,给红叶姐他们卖了几个。”中也伸出手,五个手指上各挂着一个刺绣着吉祥话的小福袋,“莲弁守给红叶姐,心愿成就守送给森先生,身体健康守给广津老爷子,交通安全守……就给阿呆鸟吧,你要不要也拿一个?”
太宰看起来没有怀疑:“他们可用不着你操心。”
中也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把签文折了又折,直到足够塞进口袋,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后来才想起来应该问问红叶姐。此刻他一生的命运在心中蜷缩着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核,可以一只手完整地把他包裹起来,牢牢握住,甚至努力一点可以整个吞下。
太宰走在前头,每下一层台阶,天空反转90度,世界像一个滚动的多边棱柱,而他被从中分离出来,旁观世界在脚下并不平稳地下落。他感到一阵奇怪的轻松,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命运交错,重合的部分只剩一片漆黑的油墨。
不要等待,不要犹豫,不要对爱与希望抱有幻觉,就这样服从神祇一路向下,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完这条绝路,不会有人变成石头或者盐柱。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后,中也还能轻松离开,过上新的生活。
所以第一次听见中也叫他的时候,太宰没有回头。
如果他今天不被私心牵着走,没有走上台阶,走进神庙,就不会难堪地拜倒在签筒前,搭上命运伸出的手。
如果未来确定只剩一条路,与其被命运追逐,不如主动推动故事发生,这样就能装作结局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足够积极地迎合命运,就能以蔑视的姿态宣告自由,甚至可以跑得更快,在命运面前回头朝它笑。
“太宰,”中也又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太宰忘记了抵抗,回头只有中也一个人,站在万千张翻飞折叠的空白书页前,留下阴影重合正好挡住他的表情。太宰的身子僵硬地站着,像是一具骨架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只在脖颈处折了一个角 。
中也问他:“你怎么了?”
太宰面色苍白直直地望着他。爱是多么可怕的痛苦,他因此被迫接过笔,把他的恐惧写进书页,写到其他人的命运中去。
“冷吗?”中也说着就开始解扣子。
“你别动。”
中也没有理会太宰的话,他把太宰的手捂在胸口,那双眼睛明亮而专注。
周身的空气带着熟悉的气味拥入怀中,太宰连忙后退:“我叫你别动!”
“凶什么凶?”中也皱着眉头问,他的声音逐渐落下,隆冬的夜,长风如刀刃,枯枝忙着闪躲,一阵窸窣声,刀光映入眼中,吹的眼睛生疼,他站在原地听见类似钢笔尖头的摩擦声,那声音从骨头里面浮上来拱起栗粒,这一瞬间他忽然感到冷。
外面的世界朝太宰靠拢,他转头往前走,走向一个已经书写好的终点,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世界便塌陷一角,有阵风吹来,带着沙沙的嗡鸣声,风铃相互碰撞叮咚作响,千万只蝴扇动翅膀,倦怠的感觉悄然逼近,他闭上了眼,意识到与这些既无规律也无意志的东西对抗纯属徒劳。也是这一瞬间,命运悄然追随了他的选择。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