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十四岁的最后一个月,我的智齿开始发炎。
作为甜食爱好者,我面临的牙齿问题主要是蛀牙。自从补完第一颗龋齿后就很注意这方面,牙线冲牙器漱口水,一天刷三次牙,默默祈祷再也不用看牙医。
然而牙疼的降临往往和爱情一样令人措手不及。那段时间监事会例行审查,审计组刚刚入驻,我们法务部忙得脚不沾地,吃喝睡觉一同被进化掉,连公司的咖啡机都被迫加班。
我在组里是喜欢拿铁的异类,实在佩服同事们在后半夜还能把咖啡当水喝的天赋。 很有自知之明的本人这时候只敢喝冰牛奶。然而下一秒,冰凉的液体侵蚀牙根,酸痛直刺大脑皮层,我痛苦地叫出声。
3月29日零点三十九分,潜伏已久的智齿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的朋友Nada说: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你还是先去看牙吧。
Nada是个精通塔罗的运动营养师,工作时间相对自由,倾听了我最多的鸡毛蒜皮。这个女人身心健康两手抓,兼具科学玄学二象性,在我今年第三次问她我什么时候能谈恋爱的时候,她建议我还是先去看牙。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找到比偶像歌手还帅气的牙医男朋友的。”我控诉。
Nada很受用地笑出声。
忙过也忍过这段之后,Nada带我去找她男朋友拔智齿。她男朋友叫休宁凯,是混血儿,俊美得仿佛电影里的南法风情男主角。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我对休宁的印象只有他的天使脸蛋和对Nada撒娇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魔鬼器械。
“小问题,不要紧张。”休宁仔细地看了我的牙片,解释给我听。他是个非常认真的医生,甚至向我一一展示待会用到的工具,细心又兴奋地说:“一会儿我会先用这个切开你的牙龈,然后用这个,再用这个……”
“……”
我求助地看向Nada,她显然很清楚男友的风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只好视死如归地躺在那张薄荷绿色的椅子上,心跳快到几乎要报警。
休宁问:“你希望Nada在这里陪你还是出去等你?”
“都可以……”我说,“算了,还是陪我吧。”
Nada说:“我就知道。”
休宁笑起来,安慰我:“真的不要紧张,相信我,很快的。”
他给Nada搬了把椅子坐下,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企鹅玩偶给她,企鹅和他戴着同色系的领结,Nada对领结明显有点嫌弃,倒是用力揉了揉企鹅的肚子。
休宁仿佛和企鹅通感似的捂住肚子“啊”了一声,又回头问我:“你喜欢什么动物?”
“……什么?”
休宁抱起一只收纳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他示意我选择。
“我喜欢狗……还是猫吧,猫。”
休宁拿出一只黑猫放在我怀里,念念有词:“只会有一点点疼,但是很快就结束了,相信我,你再也不会为牙疼苦恼了。”
我紧紧抱着猫:“希望如此。”
“放松,放松,你快要把它勒死了。”休宁抢救他的玩偶,一边操作一边说,“智齿( 사랑니 )可是爱( 사랑 )——齿(이),是爱齿( 사랑니)呢,love teeth,在谈恋爱的年纪里长出来的牙齿,也会和爱情一样有发炎的痛苦和烦恼,是不是很浪漫? ”
Nada说:“她哪有烦恼的机会,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休宁说完最后一个音节,麻醉针刺进我的牙龈,我下意识地抓紧座椅——我真受不了这帮恋爱脑!
好在恋爱脑医生技术同样很高明,除了打麻药那一下有点紧张,剩下的时间里我倒没什么感觉,很快就结束了。
“好啦,是不是很快?”休宁把镜子递给我,告诉我注意事项,又朝Nada挤眉弄眼:“是不是很棒?”
“内。”Nada说。
我咬着棉花不能说话,只能打字给他们看。
我问:明天我的脸不会肿得像松鼠吧。
Nada说:“不会的,不用等明天,三十分钟后你就能在镜子里看到蜜蜂狗。”
“……”
休宁连忙解释:“不会肿得很夸张,创口很小,我的技术很厉害。”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休宁却又拍了下手:“啊,松鼠来了。”
我回头。
诊室的门打开,走进来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青年,露在外面的眼睛大而明亮,目光依次扫过休宁、Nada,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摘下口罩,露出漂亮得好像游戏CG似的一张脸,不知道把我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却一本正经地向我打招呼:“你好,松鼠正是在下。”
那是我和太显第一次见面。
太显和休宁是好朋友,和Nada则因为营养师考试不卷不相识,那天正是来找休宁一起吃饭的。
Nada说:“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来磨平你的鲨鱼牙。”
太显说:“我正在遵从凯的医嘱,看谁不顺眼就咬谁。”
“我可没说过。”休宁对Nada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又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转而对太显说:“你应该不想和我们一起吧。”
我的注意力完全没办法从太显的眼睛上移开,他真是我见过的眼睛最大的人,但头脸轮廓又小又流畅,五官精致得好像猫科动物幻化成人形。
因此我立刻注意到他轻轻翻了个白眼,开玩笑道:“我是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Nada翻了个更大的白眼,“你要回家吗,不如顺路送一下刚拔完智齿的小可怜。”
太显目露同情地看着我:“一个人来拔智齿吗?哇真勇敢呢。”
我指了指Nada,意思是她陪我一起来的。太显说:“和她一起吗?那更辛苦了。”
Nada立刻对我说:“这人其实是个变态的外科屠夫,路上记得和我共享实时位置。”
太显拖长语气:“那你的朋友可要被变态外科屠夫带走了。”
我有点想笑,但稍微一动就牵扯到嘴里的伤口,休宁瞥见我的表情,忙说:“不要动,不要说话。那就拜托太显了。”
事后的记叙总是有或多或少的偏差。在上述段落里,我其实应该称呼太显为“松鼠先生”。因为此时休宁开口我才听到他的名字,并忍不住在心里猜测是哪几个字。
Nada和休宁离开后,太显换上自己的衣服,带我去地下停车场。他穿了件深咖色的休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肩章和袖袢都平直齐整,隐隐勾勒出倒三角的身形。
哎,姐妹,你有这种朋友不早点介绍给我认识。
我坐上副驾驶。车子发动前,太显忽然说:“刚才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姜太显,肝胆胰外科第二年住院医生。啊,快熬出头了。”
我在手机里打字。我在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做法务,工作说起来乏善可陈,被Ai朗读出来更显得十分人机。本人讲话倒是还算有趣,奈何现在是个哑巴。
太显开玩笑说:“遇到医闹官司可以咨询你吗?”
“涉及到知识盲区了,但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Ai替我说到这里时,太显哈哈大笑,清朗得让人脸红,可惜Ai感知不到我的情绪,继续尽职尽责地说:“但还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乘客被迫静音,太显也没有多说,只问我要不要听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唇角漫起浅淡的笑意。
我对灯发誓这时候我对姜太显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本人一向信奉帅哥美女是全人类共同宝藏,多看有助于身心健康。何况我刚拔智齿,正处于脆弱的恢复期。
于是我尽情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韩语、英语、日语歌交替放了五六首,就到了我家楼下。我依然不能说话,举起手机屏幕给太显看,是提前写下的感谢他的话。
车子停下,语音助手暂时下岗,新的播报员上线。
太显用机器人似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读出来:“非常感谢送我回来,辛苦了,回去请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他比Ai语音还可怕!
我倏尔收回手机。太显又笑起来,露出被Nada调侃过的鲨鱼牙。
“快回去休息吧。”
太显说。
“希望下次见面,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远去,对好友男朋友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我的“爱齿”真的拔掉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