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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田朝光,准初一年级生,皮肤黝黑,是刚享受完一个漫长毕业暑假的那种蝉似的黑,头发朴素地贴在脑门,戴一架大黑框眼镜,双眼睁圆像出洞的地鼠。滨田朝光,鸭舌帽反着戴,穿洗得质地软塌塌的超宽条纹T恤、像睡裤的七分裤和黑色板鞋。滨田朝光,身上有泥巴的味道,刚刚是不是被狗追,摔了滑稽的一跤,不敢告诉大人。滨田朝光,是一个平凡的小孩,是万千日本乡下小孩子中最最普通、最最不起眼的那个,他们都拥有同一条放学路,同一款式批发来的脚踏车,同一种单纯的快乐。因为还没有长大,因为还没有见识,所以天真就是他最大的时尚武器——足球队服和钉鞋还不错吧?农贸市场淘来的针织冷帽蛮酷盖吧?那么豹纹短裤肯定也很抢眼对不对!当然要和伙伴换着穿……结果鞋子被丢到小溪里边,几个傻小子湿漉漉地大笑。
滨田朝光是这样一个自嗨着在田间路奔跑了十几年的乡下仔。
金本芳典,下乡支教老师,不是被发配是勾选了自愿,提一只比自己还大的笨重箱子,齐整的白衬衫被拉扯狼狈,走下大巴车时身体飘飘摇摇。金本芳典,携带都市特制的华丽感性与激情,眼含泪花利落拍板:我要去拯救那些孩子们!金本芳典,怀揣着这样美好无私的心情来到滨田朝光面前,发誓一定要带这山野里的孩子到该去的地方去。金本芳典,是一个善良的大人,是零人签字的请愿书上帅气的姓名,总有多余的忧愁从身体源源不断地渗出。即使他不知道这里没有人身处所谓的困境,还是挺着单薄却美丽的意志到来,仿佛对抗恶龙的正义骑士。
金本芳典是这样一个过分自大,但总归非常好心的大人。
朝光听说新老师是城里来的,东京——有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东京。伙伴这样描述,但其实自己也不太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他们猜测:老师从那么大的地方来,身子一定也很高大,城里人都像怪兽一样。金本老师走进教室,朝光从地洞里钻出来看,咦,老师明明瘦瘦的,老师明明像……王子一样,才不是那种丑怪兽。金本老师自我介绍,声音也流水一样滑过耳垂,班上这些平时不爱听课的小子都听得入迷了,像萝卜一样齐刷刷地抬头等待浇灌。……孩子们,我们一起加油!金本老师为什么最后哭了,朝光和伙伴们面面相觑,是不是想吃妈妈的腌白菜,吃不到?虽然老师抹抹眼睛很不好意思地说没事,但朝光用力地记住了,一直到放学还默念着默念着,飞快地踩脚踏车回家,舀了好大一碗腌白菜。
第二天芳典接过这一碗沉甸甸的腌白菜,还带一点辣汤,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小朝光很骄傲,一点儿也没有洒哟:老师,请吃!金本老师又要哭一次,呜呜,好孩子,这一定是他认为能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朝光以为老师是不能吃辣,被呛成这样了,跑开去接水。鼻子好酸,芳典瘪着嘴,又暗自生出一股决心,小地鼠,老师一定不会再让你只能吃白菜生活了!
滨田朝光是普通的朝光,金本芳典却总是对他说,「你一点都不普通呀」,这样子的话,他不明白,不普通就不是我自己了,做我自己难道不好吗?但是老师的眼睛太悲伤了,看起来总是要流泪,所以朝光不敢反问,只是允许老师摸着他的头很久很久,久到发起呆。第一次家访,也是一个普通的周末,爸爸妈妈听说后作出了做年夜饭的架势,老师是有学问的人嘛,是大城市来的,你见过大城市长什么样吗?小屁孩,得好好招待人家呀。见没见过,他都想对老师好;老师是不是从大城市来,都是很好的老师。朝光想。
朝光领着芳典穿过很大一片水田中的土路,老师的皮鞋只在第一天来的时候穿过,再后来就一直穿帆布鞋,和朝光脚上的很像,只是老师的新一点、大一点,自己的皱一点、脏一点。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长大。仔细看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他洋洋自得,说不定我也会成为老师那样很棒的人哟!
只要继续这样长大,正常地长大,普通地做自己……
sahi,要不要跟老师去东京?
第一学期结束了,冬假来临之前,金本老师摸着朝光的脸,把暖暖的体温传到他因为干燥而微微龟裂的脸颊上。芳典这样问:要不要去东京看一看?
东京?传说中的离家门口和学校都很远很远的,有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看一看?是要看些什么呢?因为还没有长大,因为还没有见识,所以完全不能理解老师说的话。可是天真的心是他最大的能力,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父母嘱咐过不能爬的树也爬了,看上去有毒的青蛙也抓了,大到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田野也疯跑过几圈了,那区区东京为什么不能去?况且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芳典,瘦瘦的,漂亮的,很厉害的芳典老师。
金本芳典不知道任性地带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到繁华的大都市去有多么危险,又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的嘴里总是有那一天吃到的辣白菜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很难受。他几乎抱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想要存着一口纯净水,就算这是唯一的一口,也不能让这样的孩子没有喝到的机会。
滨田朝光,裹着军绿色有点跑棉的厚棉服,脸颊通红,眼睛半眯着像冬眠的地鼠。滨田朝光,艰难地挪动拥挤的身体,穿过熟悉的田地、小溪、邻居大婶家门,心底是陌生的雀跃。滨田朝光,踩着和老师同款的帆布鞋,下面垫了一层妈妈编的软鞋垫,背超大号书包,书包里装的不是课本是洗漱用具。滨田朝光,一个普通的乡下小孩,正牵着金本芳典的手,去往遥远的地方。
金本芳典,把暖宝宝分给旁边的朝光,步伐走得稳健,心之向往攥在手里竟然是这样的触感。金本芳典,提前订好车票,精确计算时间,带足必需用品,一切都像红毯徐徐铺开,他童话般的愿望在尽头招手。金本芳典,自以为是地拯救了一个不需要拯救的孩子,将他颤颤巍巍捧得很高,手心都是可怜的眼泪。金本芳典,一个善良的大人,正挺着他单薄而美丽的意志,去往近在眼前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