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现在已经无法回头
不能犹豫闪躲
先把自己欺骗继续
编造出一个最完美的谎言
你虽然曾经只是我另一个名字
但是现在开始你有了生命
相信我编的谎言
所有一切是真的
那女人就在这里
绝对不能怀疑
《粉丝来信》曲七、这不是谎言
1
“山谷里,就连草木的气味都很特殊。何况正值新叶子生长的时候,那弥散在风中的香气更是难以形容。”*
Kaelix在狭窄的窗边桌前坐着念书,木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正是三月中旬,日光清透明亮,斑驳映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
“看来布谷鸟,对这气味也挺敏感的。从那时起他们一个个都相继开始哭泣了。那忧郁悲凉的哭声使得村庄更显幽静。”*
卧室的桌椅对他来说有些小了。他留学期间寄宿在叔父家,这是曾经为其早夭的幼子准备的房间,只四五帖大,换了床具后已经没余下多少空间。白发青年望向窗外森冷的绿意,潮气水波一样乘着风漫进来,林子里各处有孤独的鸟叫起来。别扭的缩在桌椅之间,Kaelix低头在笔记本垫着的稿纸上写信。
Dear Mr.Ginjoka,他写道,我已经拜读过您刊登在新一期朝华上的随笔,虽然对故乡的描写十分美丽,但是我却从中感受到了悲伤,因为那是一个不可能存在过的地方。
……
先生,您是否也心怀悲伤呢?
那么,就让我,一起与您分担吧。
且告知我,如何走向那里。
Yours, Light
近日来,Kaelix迷上了这位名叫Zeal Ginjoka的新锐作家的小说,常常给他去信。虽然至今并未有回音,但他上次随信附上了自己写的一些小说,希望能一起探讨写作,并在末尾含蓄的提出了合著小说的请求。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勇气才把信寄出去!他已在这异国待了太久,每月从故乡邮来的文学杂志简直是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东西。月末时等邮差捎来新一期杂志,煎一壶茶在窗前捧读,那是Kaelix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
然而仍是孤独,孤独,孤独。每每读到Zeal的文章,那文字中暗藏的忧伤令他心中触动,他迫切的想要得到那大洋彼岸之人的回应,若是没有那样的文字,他几乎无法度过他的留学生活。
文学长久以来都是Kaelix的避难所。虽然被迫来了东洋学医,但他仍瞒着家里以笔名Light向杂志投稿,通过的稿件逐渐变多,于是他也觉得这春雨连绵的潮湿空气里充盈起生机,露出笑容时勾起的嘴角也多掺几分真心。
把信细细封好投入邮桶,正碰见叔父下楼,细细长长如竹片的身形裹在袍子里——Kaelix不知道那该被称为什么,长而臃肿的筒状物,疲软面料可悲的贴在不复蓬松的棉花芯子上,简直像是随便裹了条被褥出门。
一派春光中裹在袍子里的人用带点日语腔调的话音叫他,Kaelix,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刚刚我看到有一封寄给你的信,他说。
Kaelix突然感到一种神经质的兴奋,他下意识的抹平西装衣摆上棉麻布料的褶皱,手心泛出细汗。
接过信见到落款,那预感果然成真了。是Zeal Ginjoka的来信。
他很欢快的“哦”了一声,随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显出罕见的愉悦来。
事后他回想,自己那一声或许是因兴奋而显得声调有些扭曲,因为叔父眼里似乎是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大概从没见过家里寄住的这名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态。一向温和开朗,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谦卑的人突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来,灰蒙蒙的邮筒边上裂开一道细微口子。
当然这些都不甚重要。他奔上楼去,在桌前小心的拿拆信刀拆开信件封口。Kaelix取出信纸,转头对着旁边书柜上的玻璃审视自己,仿佛他马上就要与仰慕的小说家见面。不,见字如面,他们马上就要在信纸上会面。
玻璃上映出青年人洁净的面孔,白色的碎发洒落在鬓角,有几缕蹭在细边的眼镜框上,弯成活泼的弧线。
Kaelix深吸一口气,打开信纸读起来。
3 月 10 日,Light敬启。
每当念起你的信,我都会感慨你竟能读懂我藏于文章里的心事。
……
一直以来,我都在牵挂着一样心怀悲伤的你。如果能够见到你,那么就此生无憾。
Your dearest, Zeal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他总要回到故土,而如今,他更要回到他所深深仰慕的小说家身旁。
Kaelix急急的把头向窗外探去——邮递员还没来取信——于是他抓上整理好的上次的小说的后续内容,跑去收回那封信。
当然,他注意到Zeal在来信中似乎把Light当作了女性,也许是他有时的信件过于感性的缘由。但这些都不重要了,Zeal同意要与他合著小说,甚至寄来了下一部分的初稿!
Kaelix在信封中附上新的小说稿纸,又在末尾愉快地写道,我将在今夏回国,届时也许能够与你相见。你会认出我的。
再次把信封好,他怀着满腔的期望将信投入邮筒。
2
“Zeal,好久不见你啊!”朝华编辑部里,梳着平整背头的青年凑过来亲热的搂住黑发年轻人的肩膀,“我可还记得你上次说要写的长篇小说呢,怎么样,这是进展顺利?”
“可别取笑我了编辑先生”Zeal无奈的把青年从肩上推开,“我前几日把上一部分寄出去了,今天去邮局一问,现在还没收到回音呢”
“寄给谁?我不是咱们编辑部的总编吗?我可没收到。”青年人促狭的眨眨眼,“哦——,是寄给你的那位缪斯了?”
编辑部里另外几人跟着发出起哄的笑声,青年灵活的从Zeal的一侧晃到另一侧,“你最近为了那女人废寝忘食的写作,我都许久没见你来陪我喝酒了。”
“叩叩。”编辑部厚实的雕花木门被敲响,众人转头望向门口。
“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叫——”白发的青年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睛澄澈蔚蓝如夏日的晴空,面上带着一点似是羞涩的红晕。
“哦——差点忘了”总编几步上前去把白发的青年拉过来,扶着肩膀把他推到编辑部中央的大吊灯下,“这位是我们朝华编辑部新来的实习生,是个文学迷,校对水平不错,以后就住在这边的值班室里。来,Kaelix,跟大家打打招呼”
“我叫Kaelix Deboneir。”Kaelix面上还有些无措,但是已经露出了一个全无阴霾的干净笑容,“这些日子恐怕要叨扰各位先生们了。”
Kaelix斜挎着一只帆布书包,里面沉甸甸的装着几沓稿纸,一捆用麻线仔细绑好的信件压在最下面。他一只手正搭在书包带子上,大拇指兴奋的在帆布带背面摩挲。
他被总编带着跟编辑部的众人一一问好,诗人,评论家,小说家……他终于回到了故乡温情言语的怀抱,那些曾经在杂志上仔细读过的文字创造者正在他面前同他讲话!
“总编说你是个文学迷,那你也搞文学咯?”评论家问他。
“搞文学?写诗?还是小说?”诗人兴致勃勃的发问。
“小说。”Kaelix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总编当即拍拍他的肩膀,“写小说好啊!Zeal最近也正写小说呢,他可是咱们编辑部现代派中的天才!你下次把稿子带过来,让他有时间的时候帮你看看。”
Zeal闻言把手里的信纸匆匆叠起来,不好意思地摆手笑,又转过来冲Kaelix点头示意。
此时他才终于仔细看清楚这年轻人的面容,一头白发许是被一路赶过来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面色红润,显出蓬勃的朝气来,一双蓝眼睛热切的望着他——那无疑是张迷人的面孔,眼里盛着的一汪水蓝色更平添几分柔和——年轻人慕濡的看着他,淡粉色的嘴唇张开,对他连声道谢:“Z…Ginjoka先生,我一直很仰慕您!”
Kaelix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面庞,幸福得快要昏倒,他竟然真的和信中的人共处一室。
黑发的小说家视线不自在的偏移片刻,随后重新温和的看向他,“我经常都在这里,你如果要找我,明天把稿子带来就好。”Kaelix马上感激的露出一个笑。
诗人眼珠子在二人间转了转,转而又笑嘻嘻的开口:“Kaelix,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我喜欢……”白发青年突然反应过来,懊恼的捂嘴,马上又做出困扰的样子,“嗯……优秀的作家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下子选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闹人家小孩儿。”总编把诗人看戏的眼光堵回去,揽着Kaelix继续介绍编辑部的其他工作去了。
我最喜欢的作家是……
Zeal Ginjoka。
那是多么和善又使人亲近的人啊,讲话时笑着和人对视,那双眼睛简直摄人心魄。漩涡一样,紫丁香颜色的眼睛。
直到夜晚在值班室睡下,Kaelix仍然心潮澎湃,他细细回想白天的言行,如同观摩剧作一般逐帧回味白日里Zeal的温柔情态。
先生似乎没有认出我。他微微皱了眉,很快又舒展开。但今天早上进门前,我听见先生说,我是他的缪斯。他在编辑部寂寥的夜里回味缪斯这个词,想象着它从Zeal口中说出的音调。他轻声对我讲话时,唇边的小痣会跟着牵动吗?他会温和的看着我,就像信里那样,叫我Dear吗?
自从来到朝华编辑部,Kaelix就跟牛皮糖一样黏上了Zeal,这位年轻俊美的青年对小说家Zeal的仰慕在编辑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日他都在Zeal右手边的桌子上校对稿件,时刻注意着Zeal有没有任何需要跑腿帮忙的事项。
清晨的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在Zeal的眼睑处扫上柔和的阴影,Kaelix只要从稿件中抬头向左望去,就能瞧见黑发青年唇边一颗小痣,有时喝茶太着急,还会粘上些水渍。
不敢相信他就在我身边。这是真实而非幻梦吗?一转身,一抬头就能望见,在阳光里发丝闪着金色光芒的人影。越来越靠近,触手可及。
“Kaelix”他唤着他的名字,“能帮我再去拿些稿纸吗?”
“好的先生。”
他这样触手可及的在自己眼前,温和的呼唤。
“诶”Zeal又叫住急急忙忙就要起身的Kaelix,“你右边的头发上,”他用手指了指,“粘了几片纸胶。”
白发青年茫然的抬手,又用那双下雨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于是Zeal搁下笔起身,帮他把纸片细细摘下,摸小狗一样,顺手摸了摸他蓬松的发顶。
“先生!”Kaelix立马脸红到脖子根,想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却又忍不住露出傻气的笑容,泄愤一样用头轻轻顶了顶Zeal的手心。
Zeal忍不住追着那双明媚的笑眼望过去,湖蓝色的水荡漾开,阳光照进去,眼珠亮得几乎透明。
“先生我、我去帮您拿稿纸。”Kaelix招架不住的逃跑。他知道我是Light了吗?面颊滚烫,脑子也像是在热水里泡软乎了,一味的回想着Zeal摸着他发顶时温热的手心。
后来Kaelix发现Zeal也不总是待在编辑部,他有时跟着总编和诗人出去喝酒。清贫的作家们凑一起喝酒,无非是聊文章最近的进展,聊新收了多少稿费,再针砭一番时事。Zeal并不擅长这种高谈阔论,但他乐于在酒馆的沙发里靠着听朋友们讲话,各色的酒液一杯接着一杯。
等所有人都喝醉了,已经全然被视作自己人的Kaelix就得负责把众人领回去睡觉。安顿好其他人,又只剩他和Zeal——Zeal会让kaelix把他安顿在编辑部的沙发上。
“先生。”他总是这样先试探着叫。
“先生!”然后再加大音量。
“Zeeeal”现在可以直呼其名了。
Zeal,你有认出来我吗?你日日书信往来的对象,你最心爱的学生。等我们的小说写完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怎么样?
醉鬼不会回答他,Zeal已经睡熟了,呼吸间吐出淡淡的酒气。于是Kaelix得以肆无忌惮的看着他,修长的眉眼,带着点苍白的病气,鼻梁挺直,在侧脸落下一道影子,他用手轻轻追着描绘,又触到微微扬起来的嘴角,唇下一颗漂亮的小痣。
他生涩的凑过去亲吻那颗痣,探一点舌尖碰一下,面颊红得发烫,仿佛舌尖碰到的不是微凉的皮肤,而是烧红的烙铁。Zeal,Zeal。Kaelix难以自抑的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像得了食的幼犬。他把Zeal的手拉起来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轻轻的蹭他手指上写字的笔茧。
有时候Zeal似乎没太睡熟,手指在梦中无意识的抽动一下,他于是更加迷恋的用嘴唇吻青年的指缝,快要被发现的惊惶反而刺激他兴奋的神经,几乎控制不住生理反应,颤抖着把腿并起来。
你什么时候会认出我呢?
我们多像爱洛依丝和阿贝拉尔啊!那两位中世纪的恋人,他们在见过面之后一辈子都在后继的书信当中度过。他们的书信作为文学永远地留存下来了,我们也像他们一样留下世纪的书信。
我,和先生您一起。
如果这样的幸福只是一场美梦,那我情愿在梦里死去。
请把您所需要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任何事情都可以,我会竭尽全力,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在您左右,无论什么,我都愿意。
3
“Kaelix,我那天听你说你也在写小说?”编辑部沙发那边传来Zeal的询问,担心二楼正整理书柜的Kaelix听不见,他提高了些声量。
楼梯马上吱呀几声,穿着整洁棉麻西装的年轻人跑下来,手里还抱着一沓书,歪歪斜斜的快要掉下来。
“是!”话音到嘴边又咽回去,Kaelix别别扭扭的说,“……我写得还不太好,先生。”
“多写写就好了。真让人好奇啊,Kaelix的小说。”黑发的小说家靠在沙发上转头看他,看见Kaelix手忙脚乱把书扶正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谢谢先生,我下次一定带来给您看看。”
Kaelix于是大着胆子凑过去,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扶手边挨着Zeal小动物一样蹲下来。“先生您呢?您最近在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样的小说,这是他们合著的小说。今天早上他才去邮局取回了Zeal向他留的新地址寄的信件,现在信封还在他房间的抽屉里搁着。
但是他想要听到,想要面对面的听见Zeal跟人讲他们二人合著的作品。
“啊,我的作品。”小说家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应该说是我和她合著的作品才对。”
“她是谁,先生?”
“我的缪斯,我的天使。在我无休止的病痛中用一封信拯救了我的人。”
Kaelix的心幸福地漂浮起来,他抬头追逐着那双紫眼睛,可小说家却在目光相触的下一瞬望向了窗外。
“正好你提醒我了,我今天忘了去邮局。”Zeal倏然站起来,向西装里摸索出一封信来。熟悉的牛皮纸信封。
“Zeal先生,你又要去寄信吗?是什么信?”
“情书。”Zeal笑着望向他,眼神却飘向某个遥远的云端,“她上次在信中说已经回国了,等我们见面……”
编辑部外的街道上传来一声突兀的刹车声。
“等我们见面,也许还会结婚呢。”他在阳光下笑起来接着说,“她叫Light,很美的名字,不是吗?”
“所以你们还没有见过面?”
为什么这样问,Kaelix。他还没有认出你,你明明知道答案的。
“我们彼此相爱,这就够了。”
“要是他长得不好看呢?”
不、不是“他”,Zeal以为Light是女性。
为什么他仍然以为Light是女性?
“我不在乎这些。”
“那如果,如果他、她是个坏人呢?”Kaelix终于无法忍受,迭声追问,“若是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呢?”
“她为什么要骗我?我不过是一个贫苦的小说家。”紫色的眼睛里露出幸福又无奈的神色。
难道他真的爱上了那个女人?
我应该告诉他。
“假如她是男人呢。”平生第一次,他不太自信地嗫嚅着,几乎不敢看Zeal的眼睛。
“你说什么?”小说家的话几乎追着他的话音响起,他甚至拔高了音调,这都快不像是他熟悉的那个Zeal。
他听到了吗?
……他不喜欢男人?可我明明就是Light。
“没什么先生。我只是……”Kaelix垂着头。
“你还小Kaelix。你不懂这些。不论信件的主人是谁,我都无所谓。”Zeal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拍拍Kaelix的背。
“我会一直等着她回信。那时,我会握住她的手,当面告诉她我爱她。”他仿佛是在对着Kaelix说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含糊的加快语速,“若是没有她,我无法熬过苦痛挣扎,一路走到今天。”
“……先生,您刚刚是生气了吗?”Kaelix觉得心脏仿佛被麻线收紧了,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以为在他们之间性别是最次要的部分,他眼眶发酸,要去追着与Zeal对上视线。
“不,没有的事。”Zeal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说不出口。
Kaelix听见自己叫住Zeal——如同早已上好发条,终于开始吱呀转动的人偶——“先生,您最近肺病又加重了,还是不要常出门了。我去帮您寄信吧。”
先生,先生,您所爱的是信件背后之人吗?若是如此,您为何给他加上臆想的身形,教他被苦痛折磨,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Light就是我,您难道看不分明吗?
但是没关系,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不可分割,你会明白的。
名字是Light,年龄呢?
19岁。
生日在什么时候?
11月5日。那天我第一次给先生写信,那是她诞生的日子。
曾经在东洋读书,如今又回国来了,是什么原因?
身体不佳,于是回到故土疗养。正是这样,所以留的地址是疗养院,又因为病情,无法相见,绝好的理由。
那脸呢?她长什么样子?穿什么样的衣服?戴帽子吗?有没有眼镜?
洁白的。阳光一样洁净的白裙子。她会跳舞,为联谊会学了华尔兹,淡金色的短发别在耳后,穿着浅口皮鞋,前进,后退,旋身,距离拉远再靠近,人群中一朵盛开的白色洋桔梗。
先生,Zeal,你说我的文字里有着能救你于水火的力量,你说我所写下的不是幻梦,我所写的,都将会实现。
她绝非假象,这不是谎言。
“Kaelix,今天有Light小姐寄来的信件吗?”小说家从案前抬头,眼光中含着期待,此时那漩涡般的紫眼睛变成一池浅浅的涟漪,明明白白的映出主人动荡的心神,也映出Kaelix日渐苍白的脸。
“有的,先生。”
Kaelix把信封递过去,又去拿拆信刀,却毛手毛脚的划到了手,鲜血淌出来,正滴在信封上,晕开一小团殷红。
他下意识的望向Zeal,黑发青年眉心蹙起来,紧张的凑过来问他,“划伤了?伤口深不深?我看看。”
那眼中的关心不似作伪,Kaelix心却沉下去,把手往身后藏,“没事,先生。”
Zeal却先一步拉住他手腕,不容拒绝地把他手掰开,凑近了仔细看掌心的伤口。
心脏又不争气的鼓动起来,Zeal身上总是有一种雨水的味道,现在那气味丝丝缕缕把他拢在中央,潮湿温热的呼吸碰到手心。
说着那样爱Light,为什么又要对我这样好呢?
“编辑部没什么能用的药物,你这伤口不浅,还是快些去医院吧。”Zeal放开他的手,转开脸说道。“顺便能替我把信带去邮局吗?”他似乎是有点抱歉,“麻烦你了。我先去给你找点绷带…”
“不用了先生。”Kaelix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谬,我和她是同一个人吗,我们明明是一个灵魂里诞生的双生子,为什么你却不愿意哪怕多看我一眼!
“请把信给我吧,我好快些去医院。”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今天的信里有一张唱片。
刚走出编辑部的门Kaelix就已经把信拆开了,他蹲在编辑部背后的巷子里,粗暴的把信封撕开,信纸掉出来轻飘飘跌在地上,他又立马紧张地捡起来展开。
你说你还需要修养,不愿用病容面对我,可我又好到哪里去呢?你知道我那可怕的肺病,有时想你想得辗转难眠,半夜竟咳出血来。但如果是你,即便是形容枯槁的一具骷髅,我也要流着泪拥你入怀。
……
就算素未谋面,可是我常常有种感觉, 我们同样蜷缩在这灰暗之下, 仰望着同样的点点繁星。
前几日我陪着编辑部的朋友去看了电影,其中的主题曲格外动人,我把唱片随信寄给你,若是日后相见,或许还能一起跳舞。
跳舞。
手心的鲜血渗出来,信纸上晕开一片鲜红,Kaelix并不在意,他把信胡乱塞进西装的内袋里。
“先生,是来给爱人挑裙子吗?”
白发的青年站在货架前,手指一一抚过那些柔软的缎面长裙,顶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啊,是的。”他一双蓝眼睛被眼睫的阴影密密盖住,“她和我身材差不多。”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闻言热情地要来推荐,却看见他已经拎出一条裙摆宽大的白裙子,从衣架上抽出来时裙摆拉出一个漂亮的扇形。
“就这条吧。”Kaelix终于冲店员露出个笑来,湖水一样的蓝眼睛在灯光下大而明亮,嘴角的弧线拉起来,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4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至一里
轻柔的沙哑女声从留声机里淌出来,合着小窗照进的月光在逼仄的房间流淌。
白发的年轻人对着窄窄的穿衣镜审视自己。穿着白裙子擦上口脂的漂亮男孩。裙子显得有些短了,堪堪到膝盖,宽大裙摆柔软的垂着。
他抬手把裙子一角拎起来,镜子里于是映出修长洁白的大腿,因为不常锻炼,显出些圆润的弧度。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总有一天我会将河渡过
裙摆落下去,月光下缎面水波粼粼,在裙摆贴近皮肤的下一瞬,他跟着音乐向后轻盈的退一步,向右,向前,脚尖半踮起来,旋身。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你编织了一个梦境,又令我心碎
一开始还有些生涩的跌跌撞撞,随即流畅起来,白蝴蝶在狭小的空间里起舞,一、二、三、四。墨水瓶里淌出浓黑的夜色,雪白的稿纸追着裙摆飞舞,银白波浪映着月光,星光闪耀。
Light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起舞。他的光,他的噩梦,黑暗深处的灵魂,冬日里扑向温暖春天的最后一只白蝴蝶,流尽最后一滴泪的白蜡烛。
Wherever you're goin', I'm goin' your way
无论你身往何方,我都将追寻你的足迹
唱片在编辑部老式的留声机里悠悠的旋转,慢三拍的舞曲乐声柔美,像先生温暖的手心和嘴唇。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两个漂流的人,一同去看世界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世界太大,宽广无边
如果没有了Light,我们还会相遇吗?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在同一条彩虹尽头我们相互追逐
waitin' 'round the bend
我在转角处期待着与你重逢
如果没有了Light,我们还会重逢吗?
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月光将柔软的乐声捻成细线,白色的人影纺锤般旋身,再坠落。
My huckleberry friend
我儿时的朋友
门里门外几乎同时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砰。艳红的口脂蹭在镜子上,并不衬他的颜色,仿佛是蒙在口鼻处的鲜血。
月光藏进云层后。
他抓起拆信刀,刺向镜子里Light的咽喉。
再见,我的光,我的噩梦,黑暗之中的声音,拯救过我的你,另一个我。
Moon River, and me.
还有月河和我。
啊,先生。
幽蓝的眼睛盯着镜子里另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痛苦地弯下腰来,被编辑部夜里昏黄的灯映成一个孤独,瘦长,又扭曲的人形。
“先生,今天的信,我亲自给您。”
蓝眼睛在流泪,他无声的哭泣,接着变成不可抑制的喘气,撕心裂肺的哭喊。
“先生,为什么不抬头啊”
“先生,看我一眼吧”
“难道你从来没怀疑过吗先生!”
“先生,我在第一封信里就写,您是否心怀悲伤,那就让我一起与您分担吧,您也在信中回复我,一样牵挂着心怀悲伤的你。”
“您说我们要像爱洛依丝和阿贝拉尔一样一起写小说,永世流传。”
“不Kaelix,你是我的学生。你不是”小说家的面色白如金纸。
“先生,Light就是我。”
“不。不,不。你走,现在就离开!”
“先生,你要赶我走吗先生?我就是Light啊!或者说,从来就没有Light,从始至终,与先生您心怀同样悲伤的一直都是我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声音几乎是从肺里榨出来,颤抖着,下一秒就要破碎。
“先生,我只是不明白。”
“我看着你的眼里映着对那女人的爱慕,你说她是你的缪斯。可你又对着我说,我是你最爱的学生,先生。”
“我不明白,我一直在信的背后啊先生,我求你对我说些什么吧先生,不要抛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Kaelix流着泪,在满地的稿纸里爬过来抓他的手,Zeal轻得像一张纸片,被他轻易的拽下来。
鲜红的,不是鲜红的口脂,是鲜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先生。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够把道歉说出口,他对着爱人的鲜血茫然得失去了言语,雪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Kaelix狼狈得仿佛刚从一场暴雨里生还。他早该知道的,没日没夜的写作,一天比一天更期盼的来信,Zeal的肺病早已时日无多。
先生,Zeal,都是我的错,我也不愿让你的爱破灭,落空。
可是信的背后是真实的我啊。求你看看我吧,我不能永远沉迷于虚幻的美梦,Light就是我啊,我明明一直在你左右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留声机还在放着那支曲子,月色般的女声夹杂着电流沙沙的杂音。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你编织了一个梦境,又令我心碎
“不,先生,我就是…先生,信,下一封信我还带着,我”他试图在身上寻找信纸,却只摸到裙子胸前空落落的翻领,寂寥的垂着。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Light?”
“我就是,我就是Light啊先生!”
不,不是这样的。Kaelix跪在地上想要捡起散落一地的稿纸,手指却颤抖着使不半点上力。
“我快死了Kaelix。我快死了你知道吗?你把我的Light还给我好不好?”
故事结局怎么会走向死亡呢?
“为什么不把这美丽的谎言延续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呢?”
Kaelix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嘴唇颤抖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留声机的唱针滑到尽头,发出空洞的机械嗡鸣。月光重新漫进来时,他看见先生的手垂落在一地的稿纸间。
“先生...”他轻轻把那只手贴在自己湿凉的脸颊上,就像从前的每一次。
“我们去看月亮河吧。”他抱起轻得不可思议的躯体,编辑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年迈的呻吟,墨水瓶在地上空空的滚动。
黎明前的码头空无一人。Kaelix涉水走进河中,缎面裙摆被水波荡起来,盛开的,染上鲜红的白桔梗。
“My huckleberry friend……”他哼着走调的旋律仰起头,月色淌进那双漂亮依旧的蓝眼睛。冰冷的河水漫过锁骨,却又柔和得近乎温暖。就像先生一样。
先生对我来说,就像春天一样。
我的春天,在今天,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