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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16
Completed:
2025-07-23
Words:
25,148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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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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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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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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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5

醉里红尘铺

Summary:

死掉的前妻转世投胎撞到我面前。

Notes:

作者是前世今生二人论派,因此转生后的小花旦虽然名字叫廷宜但是和赵光义零个关系,不会和江献有感情线,但是江献会拿他当代餐看几眼(因为长得一样)

Chapter Text

  1919,冬。

 

  百草催折,寒木漱冰。

 

  呼啸北风从西北冰原一路南下,吹刮得路上行人匆匆,裹着破棉絮的乞儿瘫在地上,面前一个挂着冰的豁口碗,乍一眼看过去,不像个人,像条冻死在路边的狗。

 

  枯瘦街道之上暗影沉沉,江献走在过客廖廖的北平大街上,两旁粮米店早就关了门,临近年关,隔壁却又打起仗来,日夜炮火不休搞得民不聊生,这京城里的纨绔却照旧寻花问柳,前几日有个不知谁家的子弟带给江献一张戏票,说这可是如今北平城里最火的角儿,要他一定去赏脸看看。

 

  戏,江献看得太多,故事,他也听得不少,按理来说他本是不打算去凑这一场热闹的,但是那日雪霁天晴,江献压着手中镇纸,一抬头望见花窗外红梅淖雪,天朗气清,不如出去走走也罢,于是拿着戏票走上街,外头朔风呼啸,污雪化成泥水浸泡着鞭炮残渣,居然是这城中最明显的年味,又是一年冬将尽,江献揣着手感慨万千,数着不知第多少个凛寒再临。

 

  从大宋至今七百多个春夏秋冬,开封到北平六百多公里风尘马路,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穿梭过岁月路途,空守到历史化作茫茫尘埃,故人化成白骨坟茔,年年代代,一层层累叠成脚下苍苍厚土,再长成一季又一季青禾麦苗。

 

  到了地方,江献在地上跐跐鞋,蹭干净泥水挑帘走了进去,梨园楼中暖香融融,一席棉门帘隔绝开门里门外两个世界,西装革履的绅士雅女觥筹交错,珠宝首饰在彩灯下闪烁,晃得人眼花,压低了的说话声不绝于耳,几个老门楼的大爷坐在前排席位上,手中磕着水烟,喉咙里呼噜噜醒着痰。

 

  众宾欢至,衣香鬓影,他却一眼望见了墙上月份牌,大红底色衬着个花旦打扮的孩子,一双杏仁眼执拗不屈,是他记忆深处最难以忘怀的一张面孔。

 

  ……也的确会有这样的情况。

 

  江献努力撑开眼皮,眼前台上从幕后转出来一个小子,恭恭敬敬地掀起帷幕,转而走出来一位浓墨重彩的花旦,满身的绫罗绸缎,戏袍五彩琳琅,一头的珠钗颤巍巍晃,走着台步娉婷至前,张嘴开腔便是一出《贵妃醉酒》,声调颤巍若雨打芭蕉,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唱贵妃,就好似真的是梦里大唐再醉一回,端的是腰软骨媚,醉态迷离,一开口便是那盛世重现,唱得靡烂入肺,毫不关乎台下众人是喝彩还是嘘声,兀自感伤感怀。

 

  《贵妃醉酒》唱得人多,因此要紧的就是要唱出特色,这小花旦看得出年纪不大,一把嗓子倒是练得绝妙,比起那些个上了年纪的名家也不差,流利如玉石相击,脆生生好似啼血杜鹃,又尖下巴杏核眼一副好样貌,怪不得成了这锦堆城里新晋的名角儿。

 

  也的确会有这样的情况,江献摩挲着座椅上脱了线的红布想,每隔几个轮回总会重新上演一出这番离情别绪,明明他已经决意放下,不再回首往事,撒手虚梦自此踏脱人世,超脱五谷,这人却又要一头撞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的清棱棱眼睛望着他,像是戳破他自欺欺人,又像是提醒他,你从未释怀。

 

  江献喉间翻滚下热气,难以言喻的心结堵在胸前,好像那人死了百年,千年后仍能够气他,连带血液都流得滞涩,一口热酒下肚,他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之声,和那张粉墨涂满却依然清晰入骨的面庞,不加抵御地沉沦在往事之中。

 

  一秒,就一秒,就再让我做一个美梦吧。

 

  繁杂思绪沉沉下潜,闷顿的水声过后,他从铜镜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了……他看见那双狭长眼眸中熟悉的倦色,和被常年积威养出的矜贵,这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他的廷宜。

 

  赵光义身着一身紫袍,是他记忆中还残存着最初的形象,大拇指上带着玉扳指,凉丝丝秀发披了满肩,端重里多了几分秀雅。从江献的角度只看得见他半截精巧的下巴,那人微微转头,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飘渺好似来自时空尽头,

 

  “回神,不是闹着说要给我描眉吗?”

 

  江献下意识举起手中螺子黛,正要描摹上去,却恍然从镜中看见了一团白雾样模模糊糊的脸。

 

  他惊得一身冷汗,惶惶问道:“二哥?这是怎回事?”

 

  镜前对坐着的人微微抬首,头颅像是被一团白雾妖怪吞掉,怪异极了,“你怎会不知道?”

 

  江献仿佛感知到美梦将醒,一双眼眸积满了泪。

 

  那无面人抬起一只柔荑抚摸在他脸侧,无限爱怜地,

 

  “不正是因为你已经忘了,我究竟是何模样了吗?”

 

  话罢,白雾翻滚而起,潮水一样吞没了二哥全身,江献大叫一声上前,试图拍散那些吃人的迷雾,却猛地被头顶电灯晃醒。

 

  “……同进酒,啊,捧金樽,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台上那人依然在唱着曲词,满身的珠娟锦绣,裹着好身段,却看不见被油彩覆盖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他,那也不是他。

 

  百代转世,芸芸众生,这人到底是命好,一生又一生总有个人胎,搅和得他心神动荡。

 

  江献沉沉吐出口浊气,从梦中乍醒的冷汗还黏在背上,他一挥手从边上招来个孩子,那小伙计身上穿得还算干净,眼神畏畏缩缩,“贵人有何事?”

 

  “能不能请你们班主私下去一趟我府中,只在园子里唱个戏,价格由你们开。”

 

  那孩子慌得手足无措,声音讷如蚊蝇,“不不…不行,我们班主…不接的……”

 

  江献话音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反而庆幸起这小花旦懂事骨头硬,转而安慰道:“没事,不必强求,这钱拿给你们班主,留着给你们买些零嘴儿。”

 

  那孩子脸红红的,捧着手中几个大洋回去了,江献远看着那角落里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小子一通闹腾,笑着揉了揉眉心。

 

  他已有半个世纪多,没再想起过梦中那张面孔,与那些早已化作半张旧纸,写在汗青上的故事了。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门,不想则已,一往而深,他支着脑袋看着台上,思绪再一次飘远。

 

  他与那人实在是相遇过早,又相知太晚,江献偶尔午夜梦回,泪染枕衾,会无法自抑地痛恨那个从十六岁起占据满他少年心事的身影,那时的他远不如如今这般苍老——并非是身体,而是破口袋一样塞满了疲惫的老心,十六岁的少年郎青葱好似太阳,朝气蓬勃而心怀天下,二十三岁的赵光义初登庙堂,稚嫩青涩却已初具来日仪掌天下的威姿,他在樊楼之上向这人举过剑,又在浮戏山间为这人杀过敌,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君臣,而是这世间最为无味,最为平淡的一句——认识而已。

 

  戏词唱到了下半场,台上盛装打扮的花旦趁机会下台找口水喝,从江献所在的包间正好看见半间幕后的繁忙之景,一群萝卜丁样大小的孩子们手忙脚乱簇拥着这样一个年轻的班主,打水的打水,脱衣的脱衣,前台后台嘈嘈杂杂,正好有个孩子推开包间的门,给江献桌上茶壶酒杯添满后又要下场。

 

  “小孩儿,你们这里有渌醅酒吗?”

 

  那是个什么东西?孩子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词,摇了摇头后紧张地看着江献,见他没多怪罪,才松口气又退下了。

 

  江献后靠到椅背上,细细品着嘴中半杯新酿麦酒,眼睛不自觉蒙上了迷雾。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将军端着一杯浊酒,敬献给台上高坐着的君王,七百年过后,沧海桑田,昔日君主依然在台上,受万众目光,江献仍然在台下,却转而变作那人的恩客。

 

  君主遥遥同他对望,饮下杯中渌醅酒,殿中火烛烧得太暖,熏的人头脑昏昏,舞姬挥动衣袖飘飘若云,使得江献看不清台上君主的神情,却转而听见他道:“渌醅酒芳香酷烈,味兼醍醐,幸得将军大破高昌,寻获马乳蒲桃栽种于苑,你我方能识此滋味。”

 

  那杯中浊酒清冽气息仿佛穿越百年,从昔日宴席之上一路流淌至此。一个长生种拿久经磨损却依然难以忘却的鳞片回忆,和那年宴席上,二十岁的青年人骤然欣悦的心绪,连通相隔百年岁月的两段时空。

 

  酒是好酒,比那年宴上敬献君主的渌醅酒还要好上千倍,然而那骤然挤满胸膛的快乐,却如何也得不到了。

 

  酒杯滚下绣满牡丹缠枝的地毯,残酒洒了一地,江献抬起臂膀盖在潮红脸上,烧灼的酒气之下,他想起君主滴在他身上的血,和自己手中刺入他胸膛的剑。

 

  ……等我死后,你又该如何历遍光阴?

 

  将军的手牢牢缠缚着官家的绯袍,长剑将那人洞穿,定死在地上,血水像是流淌的忘川河,奔涌不休。

 

  肾上腺素退去,他才颤抖着意识到,怀中相拥着的身躯枯瘦,如一截蛀空的朽木,轻得好似大雪,鹅毛,落在他身上。

 

  濒死的君主半阖着眼眸,苍白的面孔上染着干涸的血,似乎是冷,迟疑着想往他怀里钻,又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不得动弹。

 

  ……很疼。

 

  肺叶呼哧呼哧吐出血沫,他努力抬起手,冰冷的指尖触及将军湿润了的脸,恨吗,恨吧,恨才是最好的,莫沾相思意。

 

  官家无所谓地拿自己的血涂在江献脸上,左三条右三条,中间点上个狗鼻子,这世上哪还会有比将军更听话的狗呢,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官家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半晌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于是他叹口气,慢慢摩挲着自己胸前豁大的伤口,像是看见遥远的虚空,

 

  “阿献……阿献……我走后,谁来提醒你天冷添衣,谁来告诉你多加餐饭,谁来心疼你风餐露宿,谁来点一盏等你归家的长灯。”

 

  赵光义笑着闭上眼睛,眼角沁出泪水,斜飞入鬓角,江献一生见过他许多笑,开怀的,羞涩的,自矜的,嘲讽的,却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纯粹。

 

  “等我走后,你又该如何历遍光阴呢。”

 

  江献身躯狠狠一颤,猛地俯下身子,将官家揉进怀里,像是要捏碎他一身骨肉,豆大泪珠无助坠落面颊,碎在地上,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从秦皇汉武起始,众人皆所追求的长生仙梦,竟然是他最深的恶咒。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等你走后,风月于我皆非风月。

  下半场开始了,换了身扮相的花旦重新站在台前,嘴里唱得是悲欢离合戏中人生,眸里却冷眼旁观不为所动,恍惚和曾经君王的面目贴合一瞬,江献远坐高堂,一边喝着杯中残酒,一边品味着那让他心间泛起丝丝缕缕刺痛的冷酷眼神。

 

  包厢底下几个站着的家仆暗自交头接耳,间或抬头看台上流光溢彩的花旦一眼,脸上笑得淫邪,江献留心听了一耳,

 

  “几点才散场?”

 

  右边那个小指缺了半截的问道。

 

  “早得很呢,这才过了半场,这小娘皮唱的咋样咱听不出,但这身段,这长相,就算放去惜阴楼里也能闯出来点颜色嘛。”

 

  左边这个脸上一颗黑痣,两眼直冒淫光,捅捅半截指,“哎,这娘们不是说不接府上的戏嘛,将军这是打算拿钱开道,还是来点硬的?”

 

  半截指搔搔后颈,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哪来那么多事儿,一个给人卖笑的下九流,将军看得上是他的福分,外头街上早藏了一圈子兄弟,等到待会儿散了场,给他这班子一围,还不是乖得跟个鹌鹑一样。”

 

  黑痣男搓了搓手,可惜道,“将军今日也在,不然好歹还能尝点儿滋味儿。”

 

  话到这里,两个家仆互相挤眉弄眼,哎嘿嘿意淫得恶心,江献没动,只是意兴阑珊地抬眼没再听了,戏台子上的花旦一无所知,依然走着他的步子,能孤身一人在这花天酒地北平城里闯出一番造化,估计不是单单靠着副嗓子就能成的,但要说这小花旦有什么别的倚仗……

 

  江献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垂眸后靠,也只剩下一身千年时光磨不平,多少南墙撞不够的臭脾气了吧。

 

  想到这里不禁轻笑,他是不打算出手的,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怎么能一世也坚持不够?何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真正想见的那个人早已死在他过于漫长的来路上,他亲手杀的,用的那人恩赐的宝剑,杀得彻彻底底,毫无保留,鲜血染红他遍体,从热转凉,最后和那人一样冷得彻骨,成了脚下厚土一层,青史一页。

 

  所有的后来者,无论长得有多么相似,脾性有多么雷同,也不过是那人薄薄的一缕影子,一个侧面。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孩子,江献支着脑袋听戏,十四五岁的少年嗓子清脆如同黄鹂,身量还未长成,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居然就已经是一个戏班的主人,先不论好坏,至少已经承担起了这上上下下十几张吃饭的嘴。

 

  江献眸中不由得带上几分赞赏,不愧是他,哪怕只是不知多少轮回后的转世,就算真有灵魂那东西——估计也已经磨损殆尽,只是沾了廷宜几分灵气,也能做得这样好。

 

  难免又想起了官家,他不是很愿意直呼君主的大名,毕竟他是个从封建时代流传下来的老东西——那群伙计们私下里就是这样喊他的,他也并不解释,后朝后代的历史他并不参与,他只是大宋的臣子,也只是大宋的百姓,哪怕曾经辉煌帝国已远去,但仍有去不掉的痕迹印刻在骨髓深处,大宋沦亡于崖尖波涛之后,他就只是这红尘之中无国无家的一缕游魂。

 

  ……都怪君主。

 

  别家的长生种都在遍历人间,体味百态,拿无尽生命做有尽之事,唯有江献,大宋未亡之时他在拼尽全力四处奔走,大宋亡于一旦,他便连最后的气力都丧失,好像陪着那人躺在永熙陵里看麦子去了,麦子熟了又青,江献走了又回,来来往往几千次,就是半部华夏史。

 

  他好像听见君主在叫他,叫我作何,是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吗?江献迷迷瞪瞪又闭了眼,却反而在梦中清醒过来,卷着经轴的赵光义正敲他,窗边昏暗,草虫窸窣,夜雨萧索,桌案前摆着一盏烛台。

 

  “昨晚偷鸡摸狗去了吧,困成这副模样。”

 

  官家身着绯袍,长发披散,正经了又没完全正经,江献忍不住地伸手去摸他长发,又被那人狠狠敲了下爪子。

 

  “欸!”

 

  “摸甚!狗爪子不想要了我替你取,前一脚给你说正事,后一脚你就给我睡着,脑袋里头全是糨糊。”

 

  江献想起来了,这是那夜血染宴席的前一晚,他正和君主计划,是他能够和君主单独会见的最后一面。

 

  相隔了太久,他早已忘了当时是什么心境,只是如今,江献忽然牢牢抓住了案桌上那只手,君主皱了皱眉,正想挣脱,却看见了他落泪的眼。

 

  赵光义奇了,他有多久没见过自己这位好哭的将军掉眼泪了?情分太浅,反倒争论太多,他以为自己早将将军心里那几分不切实际的爱慕消磨掉了,然而几滴泪砸得他心弦微动,不论是何原因,顾念旧情也罢,敏感多愁也好,至少此刻有人会为自己的死而悲伤,这滋味倒也不错。

 

  他尽量不去想自己死后,江献将来,那是他无法筹谋到的地方,一想到或许他的狗会在下朝下代成为别人的狗,一想到他的爱人会在某时某刻依偎在别人的怀中,他便心梗到无以复加,甚至想发疯掀翻自己所有算计,什么军国大事什么百年国祚,只一心一意要江献发誓承诺决不相忘。

 

  这样想来,如今的他多么善良,竟然可称明君。

 

  在雨夜泡凉的指尖缩在江献掌下,赵光义挠了挠他的掌心,吞咽下所有不能说,不能表露的苦,笑眯眯弯着眸,“怎么,将军舍不得杀我?”

 

  江献低着头,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在这里说了什么,那时候的他满腔悲怆,既是因为十年江湖庙堂,他和君主不清不楚又被决然斩断的纠葛,也是因为古怪的怒火,那时候的江献还不懂得怒火从何而来,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掩藏在怒火之下无尽的痛楚委屈,你就这样让我来杀死你,谁又能来杀死我呢?

 

  你怎能就如此残忍,毫不顾忌我手刃所爱会不会伤心。

 

  只是早已被主人丢弃又捡回的狗,连委屈都是耻辱和不应该的,委屈就意味着他仍对君主留有期待,人不该这么贱。

 

  彼时的将军掩下满腔滔天巨浪,连颤抖都不露分毫,冰凉得好像一块铁甲,生硬地嗤笑官家痴心妄想,“皇命怎能有所不受,官家放心,臣今晚回府便去磨剑,一定让您死得利索。”

 

  外间雨还在下着,天黑得宛如浓幕,忽然一声惊雷响彻云霄,随后电闪一瞬,照亮对面赵光义青白的脸。

 

  ……即使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年了。

 

  江献却好像恍惚看见了官家脸上的悲色,和如烟一样单薄的心灰意冷,只是一眨眼,方才一切好像幻觉,赵光义脸上依旧是他那该死的浅笑,永远撕不下来的一张假面,唯有放在桌案上的指尖瑟缩一瞬,像是被刺痛。

 

  ……矫情。

 

  赵光义背挺得笔直,两肩平齐,端庄自持,拿去礼官那里也挑不出错,只是躯壳之下,灵魂像是被剖成两半,一半是成了年的磊落君主,茕茕孑立天地苍茫,以身作灯要拚命照亮大宋前路,孤身屹立在悬崖峭壁,冷眼旁观着底下另一个可怜的自己,另一个是还未足及冠的可怜孩子,一丁点大小,拼命尖叫着往崖壁上撞,他心痛得要死掉了,捂着耳朵闭起眼睛,不听不看不住地哀泣着,乱七八糟娘亲哥哥乱嚎一通,撞得血迹斑斑几近断气,死活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此折磨,为何阿娘不来救他,为何哥哥不来救他。

 

  这明明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终局,却原来临到尽头也还是会惶惶自哀,会害怕。

 

  ……实在是太矫情了。

 

  赵光义把眼泪逼走,一动不动地坐在灯前,笑眸弯弯好似无情,“那可就真是,再好不过。”

 

  将军一把推开想要上前给他撑伞的小黄门,独自走入雨中,渐渐没于夜色。一直等到寂静无声,官家终于松懈下来,一直挺立的背忽如玉山将倾,弯起的脊梁投在墙上,瘦影隽永沉静。

 

  沉默着的宫人不敢上前,这是他人生之中最后一个夜晚,雨声潇潇,风走迢迢,无月无星,孤灯暗照。

 

  “好!”

 

  “宋老板功底见长啊!”

 

  台下乱七八糟忽然一阵叫好,惊得江献猝然从梦中挣脱出来,意识还停留在千百年前那个湿漉漉的雨夜,他还未来得及告诉官家,他后悔了,他的确不想杀他,现世的灯光已经打在了身上,底下嗑瓜子声和窸窸窣窣说话声填满耳朵,一曲终了,台上身着戏服的孩子正在行礼,忽然,一群大头兵猛地掀开棉布帘,大呼小叫着冲了进来,“不许动!”“哪个是小宋仙?!”

 

  满堂宾客吓得哗然失色,江献左前方的包厢里忽然传来声响,“诶诶诶,干什么呢,让你们这么高调了吗?”

 

  往二楼看去,开放式的包厢内,梨花木扶手椅上端坐着个中年男人,身躯壮硕好似山涧熊罴,面颊左右各一撇胡子,儒生不似儒生,武将不像武将,大冬天里拿着把折扇,欻一声展开,上面端端正正书着四个大字,才华天下,下面众人有认出他来的交头接耳,江献凝神去听,原来这人是北平城上面儿那块地的军阀家少爷,名字叫做步成器,这也不该称将军,该叫少将军才是——顶上老爹不是还没死吗。

 

  江献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呸地吐在茶缸里。

 

  那熊罴站起,梨花木椅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摆着手向底下道歉,“哎呦,诸位老爷们对不住,我不过是想请小宋仙上我府上唱上几曲,几次三番总不成事,这才今天摆的场面大了些,惊扰到各位实在抱歉,就先请各位家去,待我处理好这头,一定挨家挨户上门,给各位赔罪!”

 

  自古英雄爱美人,红颜合该配将军,底下那些个不管是权势大的还是权势小的,信了这番说辞的还是嗤之以鼻的,纷纷不当回事,拿好了东西就往外走,更有甚者还抱拳遥向步成器贺喜,“步将军此次诚意足!定能得偿所愿哈哈哈哈。”

 

  方才还为了台上那人如痴如醉,转头却又将他往火坑里推,江献饶有兴趣地去看那小花旦的脸,那孩子不哭也不叫,妆还没卸,头面也未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下头人群川流,像是成了座如花似玉的雕像。

 

  宾客渐渐走光了,一群在街上冻了半晌的大头兵逐渐逼近,要把花旦困在台上,江献坐在二楼远远望着,真像是一张大网,去捕中间脆弱而流光溢彩的蝴蝶。二楼的宾客们也逐渐下楼,马上就要轮到他了,江献正要扭头离去,台下花旦忽然抬起眼睛,一双涂了油彩的眼睛精准定在了江献身上,几乎让他疑心自己是否和这孩子见过,不等他思虑出结果,小花旦张嘴做出两个口型,

 

  “帮我”

 

  他们距离如此遥远,按理来说正常人是不可能看清这孩子的求救信号的,正当江献打算假装没看见偷偷溜走时,那孩子又忽然瞪他一眼,这一眼太熟悉了,几乎立即将江献准备抬起的脚死死定住,然而下一秒,那双刚还硬气十足的眼睛忽然盈满水汽,低头不看江献了。

 

  惊魂未定的人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过来圆桌上残茶一饮而尽,即使他知道不会是那个人,同一张脸也还是太超过了,他就不该来听这场戏。

 

  戏班子里的孩子们挤挤挨挨,鸡仔一样的团团拥在一起,那孩子就像是这群鸡的亲娘,牢牢护着他们站在前面,这一班子老弱,哪怕是那群大头兵过来戳一根指头也受不住得倒下,步将军迈着四方步,慢慢悠悠晃到满头珠翠的孩子面前,先上手拧了一把他肖想已久的脸,喷出口恶气,“小宋仙,我还当是个女人,原来不过个兔儿爷!”

 

  原来这步将军压根也没把他宋廷宜姓甚名谁放在眼里,不过是牌桌上和人对赌输了,要拿他过去兑现赌注。

 

  ……多可笑,居然就为了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理由。

 

  宋廷宜不说话,他没得资本和军阀家的少爷比较,又不会开口讨饶,只能低下头去,不看也不动。

 

  布少将军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回头一看,这小花旦居然不把他放在眼里,转手就是一巴掌,满头的钗环珠翠琳琅落了一地,那孩子一声不吭仰倒在地上,有血迹从他撕裂的嘴角渗出。

 

  “我也不与你难做,你一点头,我立即撤走手底下这群人,你要是还是硬骨头假清高,那就带着你这群残废一块饿死算了,说!选哪个!”

 

  ……说什么,宋廷宜缓缓从地上坐起,一点点捡回落在身边的几样花冠,又整理好自己凌乱的发丝。

 

  他这张嘴是拿来唱戏的,除了唱戏,一个漂亮字也不会说。

 

  压抑着的哭声此起彼伏,方才从江献手里拿到几块大洋的小伙计哭着从同伴里站出,捧着零零碎碎几个钱,战战兢兢拉着步将军的西服裤,“将军,将军,您放过我们班主,我们可以凑钱,求求您了,看在这几个钱的份上,班主他是个好人……”

 

  “滚!”

 

  一把黑洞洞的手枪猛地对准了那个瘦小的孩子,宋廷宜瞳孔蓦然瞪大,脱口而出一声,“不!我唱!”

 

  “不,你不用唱。”

 

  二楼上突然跳下个人影,电光火石间踹飞了那支手枪。江献把吓傻了的孩子拉回这边,又从地上托起狼狈的班主,几个年纪颇大的老嬢嬢扑了上来,搂着两个孩子一顿心肝心肝地哭叫,一时间好像进了西洋医院的太平间,哭得好像她们班主已经没了。

 

  “阁下是哪位,不知方才阁下也在,步某多有打扰,对不住了。”

 

  步少将军一眼看出眼前这人不简单,虽说白面无须,外表只有三十上下的模样,但那双陈静眼眸中时不时露出的气势却让他暗自吃惊。

 

  江献拱拱手,笑意浮于表面,“过路人罢了,我本人间一过客,恰巧同这孩子有缘,需得他来助我修行,还望将军成全。”

 

  什么修行,哪门子的出家人是他这副打扮!步将军暗自咬牙,不愿在朋友面前丢了份子,“修士高才,只是这来龙去脉你也听了,并非我咬着不放,实在是兄弟一诺,哪能轻易破了誓呢。”

 

  “不如这样,”江献忽然从口袋里取出一样小印,上磕有太平兴国四个大字,拿白娟细细裹着仍看得出玉质温润,“我拿这方小印来同将军交换,这印乃是北宋太宗年间流传下来,将军若是不信,一验便知,我家便在槐安胡同巷口,随时恭迎将军。”

 

  兄弟间在牌桌上的戏言自然是没有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来的重要,步将军双眸精光四射,他见过的好东西没有成百也有上千,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拿过那方小印端详片刻后,果断大手一挥,好说话得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步某便不客气了。”

 

  一群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转瞬间,刚刚还被大头兵堵满的楼里又冷落下来,北风呼啸穿堂而过,浊气荡然一空。

 

  几个小伙计推推搡搡走上前,手里还捧着那几个钱,期期艾艾仰着头感激道,“多,多谢贵客,我们也凑不出多少,还望贵客不要嫌弃……”

 

  一直沉默跪坐在旁的孩子却忽然站起,呼啦啦取下自己全身物件,又转去后台洗了把脸,露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

 

  江献微微失神看着他走过来,恍惚是看见自己未曾见过的十四岁赵二哥,那孩子将珠钗首饰通通交给那几个小伙计,交代道,”去同镇当铺,把这些东西通通当掉,然后拿着钱给大家分一分。”

 

  他正常说起话的声音冷了许多,像外头飘着的雪,几个小伙计跑走了,剩下些年纪大的走上前,担忧问道:“班主,你是要……赶我们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