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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近至冬,水道开始全面冻结,船队停下来,进行回程之旅的第一次陆地驻扎。「公鸡」派来的人已经建好营地,达达利亚清点完物资和车马人头,终于得空,回船上找手下借来一根鱼竿。
在冰面上挑选最合适的点位凿洞,将鱼钩垂进去,再拍掉手套上的冰屑,达达利亚在捡来当座椅的木桩上坐下,接下来是思考和回忆的时间。
在和阿蕾奇诺讲述师父前的那天晚上,他是梦见过丝柯克的。梦游者的思绪从壁炉之家一路游到灰河之下,最后沉入梅洛彼得堡中,沿着他熟悉的管道,推开阀门,师父就在那里等着他。
如同他十四岁时对师父的比喻:师父正是海洋的样子。
我只是在观察你。师父这么说。
观察是一个不带情感色彩的词语。师父在他练功时一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但从不会因他打出漂亮的招式而夸赞,更不会在他即将受伤时出声提醒。深渊魔物带来的创口全然是腐败与毁灭的模样,被师父治愈时相当痛,达达利亚记住这份疼痛,然后下次绝不再犯同一个错误、不被同一招击倒第二次,唯独和师父打时做不到这一点。学了两个月,他仍然不能在师父手下坚持满一分钟。
对于一个好胜的孩子来说,这会带来极大的挫败感。达达利亚忍耐住,什么也不对丝柯克说,把前一天又被她轻松单手破招的气收在心里,今天全数发泄在大鲸鱼身上。他同样打不过这个,但和与师父切磋不同,当他力竭或即将被打到命门之时——
坚冰化作的碎片从身后破空而来,利落地把鲸鱼的尾巴和鳍钉在空中。达达利亚吊在喉咙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调息时间里惊魂未定的余韵也逐渐平静,他回过头,丝柯克已经又弯下腰去戳篝火堆,语气很淡很平:吃饭,阿贾克斯。
饭点到,达达利亚拎着东西回营帐,顺手把斗篷摘下挂好,手下们也就看清了他提着的东西。公子大人又满载而归了,今天要下厨吗?
白色的雾气从说话的人嘴里不断冒出,消散在温暖的营帐里。达达利亚笑笑,说,是的,今天我来煮鱼。
深渊里的寒冷与至冬国常年的那种寒冷不同。这里不会下雪,也没有日月,所有的冷意都来自更深更未知的东西。达达利亚掉下来时穿的毛衣已经很厚,但行李里最保暖的外套在这里也不够用,战斗时尚且可以让全身血液燃烧起来,等到晚上,无形的深暗幽邃沿着皮肤爬进骨头深处,男孩被冷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困意和寒意在眼皮上打架,达达利亚模模糊糊看着师父倚坐在远处的背影,本能地还是为此处感到有些害怕。毕竟,无论如何,他还不是个大人。
读到他的心声一般,丝柯克侧过脸。她在高处垂下眼睛和达达利亚对视,眼中的红色很暗,整个世界里只有她背后那头被束缚的巨鲸身上散发的细微荧光是唯一光源。
睡不着?她问。
达达利亚裹在被子里,用露在外面的脑袋艰难小幅度点头。
丝柯克没有马上说话,她在做一个决定。本来她想说,过来和我过几招,或者我给你生个火,你选一个吧。但不说出口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半人高的小孩一定会选前者。这是个目前还很简单的人。
她走过来蹲下身,重新在达达利亚身边点燃烤鱼用的那堆篝火,然后,当着达达利亚的面,丝柯克伸手,从身后的空气里撕出一团黑暗,丢进火焰中。达达利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就被骤然变得更旺的火舌吓了一跳。
他忘记了要表现得冷静一点,下意识地问出口,师父烧的是什么?
丝柯克没有看他,站起身:只是深渊。没什么奇怪的,将来你也可以,只要足够强大,现在这可怕的深渊以后也能做你的燃料。
现在,睡觉吧。
公子大人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借着酒劲,士兵们笑着说,要是以后能一直吃到这样的美食,跟着公子大人干一辈子也值了!
少拍马屁了,看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公子大人怎么会一辈子和我们这群人待在一起?
达达利亚应了第一句,没再搭腔。他已经吃完,靠在门帘旁喝完一整杯酒,走出去透气,没拿斗篷。
冰天雪地里,身体里的骇浪仍澎湃如斯,从未冻结。他心里知道手下说得对,他还在向上爬,他一定能。他会一直向上,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直到俯瞰整片天空和大地。
师父知道至冬是什么样子吗?
嗯,我去过。丝柯克简短地接过话头,却不顺着聊下去,让他提出的话题被尴尬地搁置在那里。她不想说更多。达达利亚也不生气,他已经习惯师父的交谈方式,自顾自接着讲。在至冬,我们想吃鱼的话,需要把河水上结的冰先钻开才能钓,弄上来的鱼也没有师父你抓来的这些这么大,都是很小的鱼。要吃大鱼大虾,就需要出海——走很远,一直到不结冰的地方,捕捞上来的鱼虾还得养在船上保暖的水缸里,才能带回家里去,不然还没到至冬就全冻死了。
你再不赶紧吃的话,烤鱼也要冷了。丝柯克说。
喔。达达利亚悻悻地回答,咬下一大口食物。
在跟着船队出海时,他见过鲸鱼浮出海面。体型那样巨大的动物将尾巴伸出海水鼓动,脊背弧度几乎和小山一样,使周围的海浪更汹涌地折叠,小体积的船整个都被荡起来,拼命才不被掀翻。
而他在这里遇见的这头鲸鱼比至冬海洋里的任何鲸鱼都大。如果他离家出走前想的是他在海上那样的巨浪前都可以站得稳,世界上就没有困难可以拦住他,那在掉进这个地方之后,他所有的对于离家之后的想象都被打破了。还有比所有的鱼都更大的鱼,还有可以打败这更可怕的地方的丝柯克。
留在师父身边学习诸武已经快三个月,他依然看不清丝柯克深不可测的真实力量。他所得到的,或许只是一份资格。不过,仅仅有了这份资格,他已经足够触摸更多的东西,改变更多的东西。
在三个月中的第一天,他觉得丝柯克同样是一头强大的鲸鱼,比这头深渊巨鲸更灵活、更冰冷,游动时,会遮住海中的危险。但今天他已经知道,师父并不是提瓦特的任何一头鲸,而是更适合用海水来比喻:她不会把这里的任何生物当作敌人,无论是那边的鲸鱼,还是她面前的自己。
天完全黑下来,达达利亚身后,营地里的众人也陆续开始休息,只有值班的士兵在走动。在他手心,神之眼与邪眼并排躺着,在夜色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对真正的眼睛一样回望着他。
这双眼睛见证了他在枫丹的战斗,未来还会见证更多。神明的目光曾由天外的旅人携带着,与师父一同看见过海面下的痕迹。
如果师父真的没有留下其它线索,如果这次相遇的确没有更多的章节,那也无妨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
师父,你还在看着我吗?没有也没关系。你会知道这一天已经越来越近,等我征服这使我坠落的深渊,拥有斩碎这片星群之下所有东西的力量,等此间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等你看见,这骄傲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