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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特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点粉色。这很奇怪,在云杉木轻盈温暖的黄白色上,有一个粉红的圆点。他眨眨眼睛,圆点还在那里,不是幻觉。
眼镜为朦胧的醉眼提供不了多少帮助,怀特放弃了,将眼镜丢到一旁,仰躺在椅子里盯着那一小块天花板。这姿势并不舒服,木椅冷且硬,他的脊椎悬空着被挤成弧线,就快要咯吱作响,可惜痛觉传向大脑的路径已经被酒精与药物切断。更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只是在依靠本能存活,主人早已放弃了对它的掌控。怀特眯起眼睛,试图将斑点看得更清晰。
它很小,隔着三米多的距离落入人眼底,就像在阳光下入睡,醒来睁开眼的瞬间残留的光透过眼皮映出的暖红光斑。怀特猜它的直径不会超过两厘米,一个小到没人会在意的尺寸。所以它才能蜷缩在一所豪华公寓的屋顶,像睡在曼哈顿的垃圾桶里的流浪儿,直到今天才被过分无聊的屋主人发现。
所以,它是什么?
或许是一张纸片,来自某一次原因不明的庆祝。怀特咬咬舌尖,强迫涣散在过量酒精中的思维重聚。作家其实心性像个孩子,那种怯生生的、不敢索要糖果,只拽着你的衣角睁圆一双眼睛的孩子。多可爱!谁能忍住不捏捏他的脸蛋,等那一瞬绽放的惊喜笑容?反正怀特忍不住。所以在这座房子里,有太多不需要理由的庆祝。庆祝圣诞,庆祝感恩节,庆祝《审判之罪》销量登上榜首,庆祝作家连续三周没有拖稿,庆祝编辑今晚不用加班,庆祝窗外第一朵花绽开,庆祝今天是个晴天……当然了,编辑有时会拒绝这幼稚行径,残忍地指出作家只是在像个不想上学的小孩,找尽理由逃避卡死在开头的稿件。但他还是会下班时带上一块蛋糕,稿件完成了就是给作家的奖励,没完成则要进编辑的肚子——即使他总是吃上两口就说习惯了烟酒咖啡的舌头受不住糖分的毒害,把盘子端给打字机后眼巴巴的作家。
所以那很可能是一张因作家用力过猛而无辜受害的纸片。编辑的庆祝理由总是冠冕堂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更多是作家的手笔。有时他会躲在鞋柜边,等到门开启的瞬间跳出来,将手里一把彩色纸片扬向天空,傻笑着看粉的蓝的纸片落在编辑一天下来发胶脱落而松散的发顶,然后拉起他的手讲今天家里跑进来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猫。嗯对,或许就是那天,那天作家囤积的应急礼花用光了,撕了编辑抽屉里的复写纸,粉红色像火烈鸟的羽毛。编辑写满疲惫的脸空白片刻,然后被传染上作家同款的傻笑。他们亲吻,拥抱,作家从沙发底下捞出一只白色小猫。“这是我们家的新成员啦!”小猫扑腾着四肢在空气中游动,肉垫也是粉的。
后来,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怀特屈起指节顶上太阳穴,试图驱散抽动的胀痛。嗯,猫,白色的猫,粉红肉垫的猫……哦对,跑掉了。三天后就从房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它来时一样突兀。他把作家揽在怀里,揉着细软的发丝,终究没说出“野猫是养不熟的”。他编了个谎话,说下班路上看到它窝在邻居妇人的怀里,一只更大的白猫正埋头舔它头顶的毛。
会是小猫到来那晚作家抛出的纸片吗?怀特对着粉色沉思了三分钟,然后摇头否定。纸片没有黏性,怎么可能粘在房顶上足足三年,又不是作家惯爱吃的糖。
作家嗜甜,这是他在他们共认的第一次见面前就知道的秘密。望远镜里,借着窗前月光写作的作家腮帮不时一鼓一鼓,用舌尖把糖块顶出来些,仿佛少在嘴里停留片刻就能减缓它的融化。第一次走进那间逼仄破旧的小公寓时,他也注意到满地稿纸间夹杂的几片明亮艳粉的包装纸。作家挠挠头,讪笑地说糖很便宜,而且不容易饿——都是借口。即使与他同住后每天蛋糕曲奇可丽饼的,作家还是要抱着他的腰说糖吃完了,再给我买些来吧,不吃糖我就写不出来。
他有时会担心作家是否有某种程度上的糖分成瘾,但这话从一个烟鬼、酒鬼、药物滥用者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没有可信度。所以他总是溺爱着买来一包又一包,确保书桌抽屉里的糖果永远不会断供,偶尔蛮横地坐到作家大腿上,把圆润的脸蛋捏在一起。“让我看看有没有蛀牙!”作家被捏着脸笑不出来,乖乖张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和舌头上粉红透亮的糖块。他装模作样检查两下,然后扑身吻上去,把糖卷进自己的嘴里。
怀特不喜欢吃糖,他从不明白为什么作家能从这小小晶体中获得幸福。或许因为他的舌头是半死的,凶手是烈酒、烟草、咖啡因、阿司匹林、针尖、烟头。这是他不曾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早在律师的办公室里,他就见过年幼的作家。
他记得那把扶手椅,很宽大,垫子软得像云,与壁炉的距离经过精心设置,正好照到温暖而不炙热的火光。年幼的怀特蜷缩在椅子中,用毯子裹住全身,侧脸望着噼啪燃烧的木柴。那时还只是深秋,厚重毛毯捂得他有些眩晕,汗水淌过伤口瘙痒而刺痛,但他仍固执地不肯暴露脖子以下的皮肤。律师坐在书桌后读卷宗,眉间强压着怒气,对他说放心,相信我。
下一秒,火苗在他眼前猛地晃动。门被推开了,放学归来的孩子踢掉皮鞋,笑着跑进家门,一直跑到壁炉前才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男孩停住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好孩子,上楼去,晚饭时再叫你。”
怀特垂下头,只凝视着毯子的毛边,仿佛如此就能与周围的一切隔绝。但是男孩走到他身边,语气羞怯而坚定。“给你,今天的这块我还没吃……开心一点!”一块粉红透亮的糖躺在男孩掌心,伸入他的视野。
怀特记得自己沉默了很久,久到还年幼的作家掌心泌出紧张的汗水。最后他还是接过的糖,只从毯子里探出指尖,不想暴露手臂上的伤痕。男孩在他将糖果塞进嘴里的同时如释重负,转身跑上楼梯。怀特把糖避开舌尖烟头的烫疤,叼在齿间咬,咯吱咯吱——咔。草莓糖浆的甜挤满口腔,黏在喉咙。他头脑黏腻昏沉,只想干呕。
不对,不对。怀特眨眨眼睛,没有熏得人昏昏欲睡的火,书房里昏暗阴寒。他的作家再创造力无穷,也做不到把一颗糖粘在屋顶上……对吧?即使是从阁楼探身出去,也绝对不会够到那里。而且以作家的平衡性,估计难免一头栽下来——据他所知,作家还没受过这样的伤。因此,答案清晰得残忍。那不会是一颗糖。
这座房子里还曾有过什么粉色的?浸了草莓汁水的奶油?不,不会蹭上去。复活节画彩蛋的颜料?但那套颜料里似乎并没有粉色。那个他觉得可爱便买来送给作家的领结?明明还存在衣柜里——是吗,真的还在吗?会不会被野猫叼走了,被虫蛀了,或者干脆被醉酒的他撕了吞了?他颤抖起来,焦虑把身体烧得烫如疟疾,想起身去查看,却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酒瓶被碰倒,叮叮咣咣,瞬间炸开又沉寂,房子里只剩他急促的呼吸。
冷静,怀特·希斯曼,冷静,冷静!想想你们的约定!
他转头望向窗外,花不在了,只有几根细脆寂寥的枯枝。
那是他们上上个春天的约定。报纸上反对的声音开始浮现,杀人案件一桩接一桩,极端与疯狂和流感一起在早春的城市蔓延,也爬进了作家和编辑的小屋。他们的争吵也像流感病人的咳嗽,一旦开始了第一声,便停不下来。编辑的性子本就不算好,报社、舆论与夜间的副业又把脆弱的神经压到极限。焦躁成了常态,周围人都疑心他血管里流的是酒精,肺也成了凝固的焦油——可惜没人敢问。最轻微的刺激也会触发编辑压在胸膛里的情绪炸弹,让焦躁不安愤怒癫狂混合煎煮出的黑浆不顾一切地涌出倾泻。更不巧的是,对于《审判之罪》,作家是个死犟的脾气。
“外面的花开了……”
某次争吵结束、冷战两天后,作家敲响了他的房门。万幸,编辑还没把自己喝死在房间里,还勉强拥有走路的能力。作家把他半扶半抱带到窗前,隔着玻璃指指阳光下柔软的粉红。“花都开了,看看吧,心情会好一点……”
怀特望向窗外,对面邻居屋前几乎被蔷薇挤满了。成片的粉红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云朵样散开,一大一小两只白猫——他偷偷买来送给妇人的猫——懒懒地躺在草上晒太阳。一个过于宁静的早春清晨,简直不像是纽约。作家从背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怀特其实听不清作家在说什么,吹在耳垂的温热呼吸让他想要落泪。他用力眨眼,想把那片被水雾模糊的粉红眨出眼眶。
“答应我,把《审判之罪》永远写下去。”
他成功了。他转过身,把粉红色留在背后,作家被迫抬起的脸上表情在他眼前凝固。太棒了,怀特·希斯曼,你又一次挑起了争吵。编辑把双臂抱在胸前,等待面前人发作或转身离开。然而都没有。作家扒着他的肩,把他转回去面向窗外,从背后牵住他的手。
“答应我,以后要吵架时,我们都先看看窗外,冷静一下好吗……”
我真的很听话,怀特想。从那之后每一次吵架,我都看了。我看到花凋落,看到叶枯黄,看到雪盖上来……每一次,连最后一次也是。我转过身,看到枯细的枝在风中断折,然后——砰。
房间是粉红色的。
这明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早该认出,心知肚明。红色的,白色的,混合在一起,掺着骨头碎渣。多少次他在夜晚亲手制造这样的场景,多少次作家用文字勾勒画面的每一处细节,难道要拒绝承认吗?怀特浑身颤抖,跌坐在地上,那一点粉红色就直直挂在他的眼前。两年前,在这里,他托着碎裂成瓣的骨头,染了一手粉红色。他说:格雷?格雷!格雷……
怀特·希斯曼举起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