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弈江湖三人组中心】万水归宗

Summary:

*1w3一发完,剧版结尾四年后的故事,主要是洪河、沈一朗、时光三人组的人生故事,俞亮时光cp向有,但不是主线,俞亮主要以时光家属身份出场(喂

*发过宏愿一定要让洪河回来下棋,我做到了!!!!

*偏现实向的故事,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圆满,但大体算是he(大概

*有人天各一方,有人如愿得偿,有人心无尘埃,一直走在路上。

Work Text: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归家。

——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00.

 

洪河的婚礼定在十月,从筹备到礼成,算算日子,恰好撞上白龙杯赛程的后半段。

时隔数十年,白龙杯再度重启,本是国内棋坛少有的一桩盛事。然而为了婚礼,也为了集中精力打富士通杯,洪河干脆从头就没报名。于是赛程晃晃悠悠走到半决赛,上下半区剩下的,四个都是俞门派系的老熟人:上半区俞亮对沈一朗,下半区方旭对时光。

头一天先打围达内战,后一天就是两代新老棋手交锋,两场胜者再交锋,决出冠军。这四人都是棋坛当下响当当的人物,如此安排,可谓赚足了棋迷的转播收视。

时光才不管这些。自白龙杯开战以来,他一场一场地赢,却一反常态,从不去看对手的棋谱。俞亮问他为什么,时光只是笑笑:“看他们做什么?这世上有谁比我更懂小白龙?”

 

真是人间奇景。

这家伙竟也有如此定气的时候。

“你也就搁我面前装吧,”饶是俞亮一副端方君子面孔,一时都想翻白眼,“上个礼拜,是谁做了噩梦,说梦见白子虬和褚赢老师托梦来骂你输棋的?”

哼。时光撅着嘴,从玄关捞起钥匙,换上运动鞋:“小俞老师还是先管好自己,今天别先输给阿朗了吧?”

 

这是一个晴朗平常的日子。初秋的清晨,风高爽沁凉,阳光透如水晶。今日没有比赛、也不看比赛的时光,特意起了个大早,送俞亮去棋院会场,俨然一位含辛茹苦的送考家长。二人一同居住已有两年,衣柜渐有趋同之势,被熟人打了招呼,才发现今天一不小心顺手穿了俞亮的衬衫。

“嚯,时九你不是今天没局吗,怎么还穿这么正式?”杨海咋舌。

“去去去——”时光笑着用包砸他,跑火车那是张口就来,“没见过高考家长都多郑重吗?我这今天来送小俞老师上考场,可不得正式点,我中考的时候我爸都没穿这么正式过!”

俞亮的白眼已经快翻到天上去了:“时光,你爸也没来送过你中考吧?”

时光踢了他一脚。

俞亮我行我素,再接再厉:“他不是都移民非洲了吗?”

杨海笑得想死:“你说说看,你们二位加起来也有十八段了,世界冠军拿了也有好几个,怎么凑在一起,还是这么幼稚?”

时光哼着小歌,晃着折扇:“我这不是怕某人临阵紧张,帮某人活跃氛围吗?”

 

 

“其实,你是怕我的对手紧张吧。”

杨海终于走了。俞亮买了瓶绿茶,一边慢慢喝,一边静静盯着时光。只有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俞亮一贯是很直来直往的。时光则吸着他的旺仔牛奶,不点头,也不反对,如同一颗小蘑菇一般垂首,只把手里的饮料盒捏得吱吱作响。

“不是担心他紧张,”时光说,“只是担心他,所以想来看看。”

俞亮叹了口气:“都临阵了,你纵然担心,也没有用。”

“瞧你这话说的,哦,因为没用,我就能不担心了?”时光没好气,下一刻,又忍不住叹息,“再者说,阿朗出了这样的事,你说说看,谁能不担心?”

他这样说,就连俞亮都无法反驳了。

身为沈一朗同队三年的队友,沈一朗家里出的事,在围达并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俞亮只得顺毛撸:“时光,你认识沈一朗的时间比我长,你要选择相信沈一朗作为一个棋手的能力与定力。”

 

时光心道,你要是经历过我定段那一届发生过的事,你也会跟我一样担心。

然而这话不足为他人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合该永不重提。

而另一些时候,时光觉得,正是因为沈一朗跟自己在某些地方出奇的类似,他才不得不更加担心。

 

说话间,洪河也来了。他一个临近婚礼的准新郎官,整个人都是兴冲冲的劲头,哪怕来棋院当纯观众,都穿了一身红。见了时光就问:“沈一朗呢,这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他人呢?”

时光反倒先拿折扇敲他的头,压低了声音咋舌:“你有没有眼力见啊?穿一身这个色,别一会儿阿朗见了,招人心烦——”

洪河百思不解:“我这哪儿招人烦了?这不是穿得很正常吗?”

“人家刚分手,白潇潇刚走一礼拜,哦,你穿得好像下个月就要结婚似的?”

——唉!这倒确实。

洪河一听,顿时面色就苦了,郁闷里带着纠结,纠结里还tm带着羞涩:“兄弟我这不是确实下个月就办婚礼吗,沈一朗又不是不知道……”

“大哥,这是知不知道的问题吗?这个当口上,咱就是别刺激他了,否——”

 

“——你们在说什么刺激?”忽然之间,沈一朗的声音却从他们身后清凌凌地冒了出来,“洪河你又带你师妹去游乐园了?”

洪、时二人吓了一跳,转头去看他,却不约而同地愣住。

只因他看上去十分随意,温和,人瘦了一些,面色略略倦怠,眼神却出奇的硬朗。像什么呢?像是雷击后焦木中剖出的洁白截面。历火弥新。

俞亮站了起来:“你来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对局室吧。”

沈一朗也不见异色,只是一如既往谦和地朝他点点头,“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我去放个包就来。”见到洪河、时光二位好友,还对他们笑笑:“时光你怎么来了,来送俞亮?”

 

正常。太正常了。

他这样正常,反倒叫洪河与时光心中惊异不安。

时光的舌头一时仿佛打了结,哈哈了好几声才遮掩过去:“可、可不是吗哈哈哈!送完他,一会儿我就回了!阿朗你好好下,俞亮昨天又忘洗碗了,你可得帮我好好治治他!”

俞亮剜了他一眼:“你胳膊肘究竟是往哪儿拐的?”

时光圆滚滚的黑眼珠提溜一转,溜之大吉:“嘿嘿,你们两个今天谁赢了,我的胳膊肘就往你的对手那边拐!”

 

01.

 

现在回过头来想,一切其实都早有预兆。

沈一朗白潇潇交往四年,到白潇潇本科毕业,感情一直很好。见过两边家长,双方家中生活习惯虽有不同,偶有争吵,也只称得上小摩擦。直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膈脚的石子才一颗一颗接踵而来。

沈一朗父母都是正宗的乡民,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家中兄妹三个,若不是老大沈一朗机缘巧合走了下棋这条路,恐怕十五岁一到就进城务工。白家却是颇为殷实时髦的沪市人家,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白潇潇就在用全套护肤品,不论是她想冲段还是上大学,家里都支持——这样的人家,对白潇潇找了个“乡下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可想而知。

沈一朗也知道。

所以他一句话不说,只是一门心思拼了命地闷头挣钱,恨不得省到小数点后两位,就为了攒钱买房。在围达他一呆就是四年,多少队挖他都不走,明明有足以当别队主将的能力,却偏偏一心一意呆在围达当二台,为的就是围达老板方旭路子野,给到队内成员挣外快的机会多。就这么拼死拼活苦心苦力,还能保围甲战绩不败,甚至在三星杯打出颇亮眼的成绩,单论这一点,连身为队友的俞亮都不得不说一句敬佩。

如此四年,终于攒够首付,赶上了房价起飞钱的末班车。

房子买了,房贷背了,连婚礼的钱都备好了,快要领证的时候,沈一朗的父亲病了。骨癌,中晚期,平日里一点征兆都没有,还是下地干活摔了一跤骨折后,才在医院查出来。沈家人自然吓了一跳。这下好了,婚一时是结不成了,沈一朗的钱全锁在房子里,只得厚着颜面请求,能不能先把婚礼的钱,挪来给父亲治病。

这是救命的钱,白家人也不含糊,直说治病要紧,其余一切再说。亲家母在大事上如此大度,沈一朗自然唯有感恩戴德。不过,白潇潇的母亲提出,既然你们一时半会儿结不了婚,那就让潇潇继续读书吧,申请一些好的项目,镀金深造。

那时白潇潇刚好本科毕业,继续读研本就刚刚好。

沈一朗自然无不答应。白潇潇能上好的大学,读他读不了的书,他一向引以为豪。更何况,此刻千头万绪,他心力交瘁,家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结婚?

 

如此这般,治病的钱凑好了,棋队的假请了,甚至连去沪市求医的医生都托时光妈妈的关系找了——结果,沈父去了一次沪市的医院,回来的第二天,便喝了农药。

 

沈一朗当日在邻市比赛,疯了似的赶回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迎接他的,唯有父亲留下的一张便条。上面用一个老农民歪歪扭扭的字迹写:

 

阿朗:

你是好样的,是爹没本事,没多少钱,没能叫你托生在一个好人家。生病太贵,爹不当拖累。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你妈,照顾弟妹。好好下棋,早日成为国手,爹看不懂,但永远支持你。

 

父   绝笔

 

时光从没见过沈一朗如此崩溃的模样。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在妈妈工作的医院的长廊中,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血泪,见过太多天人永隔的、活着的孤魂。他本该习以为常,尤其在褚赢走后。只是他从未想过,沈一朗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成为一张泪已流尽的苍白面具,成为一具人色尽失的石膏空壳。

人非草木,情何以堪?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比时光更了解此刻沈一朗的心情。失去过的人才会明白,于亲缘血脉中被生生割舍出一部分,是怎样血淋淋的、新鲜的伤毒;那伤口会永恒改变一个人的切面,犹如骨骼生生屈折,心脏永恒分割,这份毒痛会永远流动在一个人的血涌里,乃至于仅仅想要活下去,便已拼尽全力。

造化弄人,曾经时光品尝过的滋味,如今沈一朗也不得不尝。

更造化弄人的是,就在这个当口,白潇潇拿到了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流的大学,一流的专业,毕业后有九成几率可以直接留在当地,直接移民德国。

 

 

现下回过头来想,这自然从最开始就是白家父母的阳谋。然而,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是拨尽了算盘,为子女打算。大好的前程,去还是不去?异国两地分居,这段缘分,是否还能继续?

——或者换个问法,还要不要继续?

 

时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大约是半年后。那时,沈一朗已渐渐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洪河向小师妹求婚成功后,便经常休息日拖着他俩一起逛街,筹备婚礼婚房。这一天,同往常一样,他们二人来陪洪河逛建材市场,时光便注意到沈一朗神情黯淡、格外疲倦,不怎么说话,脸色白如一张伸手便能戳出洞的宣纸。问他意见,他也只说‘还行’、‘可以’、‘你问时光吧’。

洪河正在畅想婚后未来的兴头上,恨不得一个人讲出一整套单口相声,哪能注意到这里。时光心里却不由得担心,趁洪河去买水的工夫,把沈一朗堵在洗手间的水池边。

“阿朗,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瞧你这脸色,吃早饭了吗你?”

“没事,”一如既往的,沈一朗只是摇摇头,“就是……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

“怎么又头疼?你又熬夜打谱啊?”时光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毛病了,医护人员家属的操心心态立刻发作,唠唠叨叨,“你说你这人也真是的,急什么,你的实力摆在那里,不差晚上那一两个小时,何必熬夜折腾自己呢。要让白女侠知道了,看她不说你——”

“——不会了。”沈一朗突兀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啊?”

“不会了。潇潇她……”这短短几个字,却仿佛是烧红的炭一般,将沈一朗的喉咙烫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潇潇她要走了。”

咽不下去的,终究要吐出来。

炭砸成灰,血喷在地,水落进池里,溅出一池冰凉。沈一朗摘下眼镜,用力按住鼻梁,在水池边勉强撑住身体。他眉眼间强行按捺的疼痛是如此明显,以至于时光疑心此刻正有一根铁丝,从太阳穴刺穿他的大脑。

因为,若非已经疼到了极处,若非已经疼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那个总是事事照顾着他们的沈一朗,那个总是心事敛藏的沈一朗,怎么会把自己的不堪与疼痛流露在旁人面前?

 

时光大惊,惊得慌了。

“怎、怎么会这样?”时光不愿相信,急得几乎无助,“不是,阿朗,你跟白潇潇,你俩不是原本还好好的吗?”

于是沈一朗跟他说起全貌,最后说道:“之前我爸刚……出事,潇潇她担心我,一直没敢跟我说。可是,再不回复人家学校,offer就要过期了,她没法再拖了,这才告诉我。”

“她要去德国?!”

沈一朗点头。

一阵眩晕直冲时光脑门:“你——不是,阿朗,你就不挽留她一下吗,你——”

“那是她很想去的学校,很想去的专业。我很了解她,时光,若不是有那么想去,像如今这样的情况,潇潇她一定提都不会向我提起。”沈一朗深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泛红的脸,也遮住脸上一切神情,“我不能这么自私,时光。和我在一起,她受了不少委屈,现如今她有想要去的地方了,我一定……一定会全力支持。”

 

时光感到一阵更加强烈的、天旋地转般的无助。

若是现实的其他阻碍,任凭什么艰难险阻,不管上天入地,他时光和洪河都能应帮尽帮,出钱出人。可偏偏是如此。

偏偏如此,人心两难全。

“不是,你们这……昨天洪河还跟我说,说要趁你俩还没领证,找白潇潇当灿灿的伴娘……”

沈一朗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先别告诉洪河。”

“为什么呀?你能瞒他多久?”

“他马上要结婚的人了,难得看他这么在兴头上,我这些事,何必让他担心。”沈一朗只是摇摇头,脸庞深深地、深深地垂下来,连同他的呼吸一起深深颤抖,“让他再多开心几天吧,苦尽甘来,他……他已经够不容易了。”

 

不容易。

短短三个字,道尽人间辛酸苦痛。

时光本该是最明白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恨自己太明白,恨自己不能教别人此生都不必明白。到了这一步的人,最不想被说的就是可怜。若上天尚有怜意,为何不将他们最亲爱的人还来?天意如此,而凡人的愤怒只有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千言万语说到最后也只剩了四个字,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

 

第二天,沈一朗去机场送白潇潇。

此去一别,二人都知或许是此生永诀。白潇潇忍了许久,事到临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还是从通红的眼眶里往下掉。

“你就不再……留留我吗?”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认真的。留学本就是她自己的决定。自当年道场时候起,白潇潇从来都是骄傲要强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地委屈。

沈一朗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塞得满满的信封,递给她。

白潇潇打开只看了一眼,怒火便从她盈满眼泪的眼眸中溢出来,直接把信封甩回去:“什么意思?分手费吗?沈一朗我告诉你我不在乎这点钱——!”

“——潇潇,潇潇。你听我说。”沈一朗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温和而坚定地,把信封放回她的手心,“你听我说。我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这些苦头,无论多少钱我都偿还不了。你什么都不欠我的,这也不是什么分手费。这笔钱不多,却本来就是要用在……用在婚礼上的钱。现在,我也用不上了,可是,你却是要用钱的时候……”

白潇潇哽咽不止。

“潇潇,就算从此我们分开了,你总还是我的亲人。潇潇,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现在我爸已经不在了,在这个世上,我的亲人也只剩下我妈,家里两个小的,洪河时光,还有你。我只有那么点亲人了,潇潇。你在外面,要过得好好的,我才能放心。”

“那你呢?”白潇潇低着头,泪水却不断地滴在牛皮信封上,“你会好好的吗?”

“我?”沈一朗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排除出自己的身体,“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怕了。”

 

他说得敞亮,平静,在白潇潇那么多年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坦然的模样。于是她不再追问,因为她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因而知道眼前的沈一朗,已经不是过去的沈一朗。

永永远远地变了,碎了,裂了,重新锤炼了——回不去了。

也许他的棋,也会跟着他一起变吧。白潇潇默默地想,但她只是望着他笑了,眼眸坚坚硬、破碎、又晶莹:“那么这个劫,我们就打到此为止吧。白潇潇,二十四手【注1】,劫材已尽,就此脱先啦。”

每当这个时候,沈一朗都会比过去更敬佩眼前的女孩子一点。

如她一样坚强的人啊,正该有最美丽的人生。

“大老师从前常说,劫争只是一种取舍,当争则争,若是争不过,弃子争先方能兼顾全局。”沈一朗说出了心底最真挚的祝福,“潇潇,若你能青云直上,那我不妨做一颗弃子。祝你棋开得胜,不输人生。”

“那……我也祝你早成国手,给我狠狠痛扁时光和俞亮他们两个!”

今日第一次,沈一朗笑了:“好。”

白潇潇又道:“洪河和灿灿的婚礼,我去不成了。刚刚,我已经发短信跟他说了。到时候,你替我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好。”

“好好下,在国外,我也会看你的棋谱的。”

“好。”

最后一个拥抱。

“潇潇。”

“嗯?”

“到了国外,偶尔也会下下棋吧?”

这一回,白潇潇真真切切地笑了,笑若朝阳:“放心,沈一朗。就算忘了你,我也不会忘了围棋!”

 

 

洪河一路狂奔到机场时,安检口便只剩了一个孤独的背影。

“白潇潇呢?你说话啊沈舵主,白潇潇人呢?!”

望着沈一朗孑然的身影,洪河喘得满面通红,说不出话,在骤闻噩耗的震惊中,竟然先一步急得掉了眼泪:“不是,你们为什么呀!为什么白潇潇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而沈一朗只是揽住他的肩膀:“走,洪河,咱们去喝酒。”

 

 

【注1】:白潇潇此年恰好24岁。

 

 

02.

 

洪河喝多了,大晚上的,沈一朗只好跟时光一起把他搬走。

按说,失恋的不是他本人,不该如此牛饮;然而洪河是个性情中人,一向感性,自父亲中风以来又酒量飞快下降,以至于喝了一晚上,沈一朗还清醒着呢,他却醉如烂泥。

如此情状,可不敢给老丈人看到,运不回林家,只能运回出租屋。说起来,这出租屋也是与他们三人有缘:最早是时光洪河住着,时光罢棋期间是洪河沈一朗住,结果时光回来了洪河又不下了,变成时光沈一朗住。最后的最后,洪河好不容易回归棋坛,但时光搬出去和男朋友俞亮同居了,这里便是洪河沈一朗的居所——这间两室一厅的小屋,四年间三个人轮流住轮流搬,已经可以说是某种活化石纪念碑了。

二人好容易把醉鬼擦洗收拾完,才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喘气扇风。

月色沁凉,顺着窗帘晚风一同垂坠到地上。二人守着一个醉鬼,也不敢走开,遂将棋桌搬到窗边,就着霜白月光,随手闲棋。

时光一边拿《天下围棋》月刊扇风,一边吐槽:“你说说看,洪河也真是的,都快结婚的人了,喝这么大,不怕他师父和小师妹说他?”

“他是心里难受,”沈一朗摇摇头,落下一子,“让他去吧。”

“失恋的又不是他……”时光嘟囔。

“他是心里觉得愧疚。他一边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我和潇潇却已是如此,大家都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他心里肯定难过。”沈一朗叹了口气,“其实,本就不关他的事……是洪河他人好,才会这样想。”

他这样说,时光也唯有叹息。

自己罢棋那阵子,洪河恨不得比自己亲妈都急,上上下下拉扯了自己多少次。同在棋坛,共苦易同甘难,时光自知天赋极高,常惹人非议嫉妒。可是洪河,从来待他如一,不论战绩。真真正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样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洪河父亲病倒后要罢棋,时光也是使出浑身力气来帮他。前前后后,托亲妈的关系和俞亮的关系,找来了京城和沪市好几个难排的专家号。帮着找护工,陪床,介绍靠谱的中医针灸。皇天不负有心人,洪河的父亲病得不深,如此关照下,病情渐有好转。结果,洪父能开口说话后颤颤巍巍的第一句就是:

 

“下棋……下棋……”

 

洪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爸,我知道您的想法,您放心,以后我都不下了。我会专心陪您,看着您,守好您的窑厂,您就安心养病——”

岂料洪父的动作更大了,硬拖着僵硬的手臂挥舞,激动直把床头柜上的搪瓷盆碗一下子全扫落在地。

“下棋,你去下棋!!!不许……不许你在这里……不许……”

 

老头子虽然半身不遂,揍人的功力倒还是不输往昔。事已至此,接下来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洪河回师父林厉门前跪了三天,不是求师父重新将自己收归门墙,只为全曾经的师徒之恩,叫师父晓得,他这不肖徒到底还活着。林厉没给他开门,他也不敢盼师父开门,磕了七七四十九个头,便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去之后,便是昏天黑地的练棋,练棋,练棋。时光和沈一朗有空陪他的时候,便是他俩陪他复盘对弈,他俩没空的时候,便是去围达上疯了似的抓高段者对弈,有一阵子“红烧虾”这账号实在是杀得过于丧心病狂,在论坛上引起一阵公愤,以至于方旭甚至考虑过要不要限制这个账号的每日最大对局数量。

这个出租屋的租金,洪河还没重新找到棋队之前,一直是沈一朗在帮他交。骗他说一口气已经交过一年了,要他放心住。洪河直肠子一根,半点没多想,就先寄住好兄弟的客厅,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下棋,两眼一闭脑子里还是意念摆谱。

 

如是半年,耗尽了吃奶的劲儿,才重新爬进中日韩三国新人锦标赛决赛圈。

这比赛,定段两年内的选手,都有资格参加。时光和沈一朗瞒着他给他提前报的名,也真是洪河命不该绝,恰好赶上赛程。总决赛在日本东京办,临行前,洪河又去林厉门前跪着,磕了三个头。

没想到,这一回,门开了。

“你怎么把我家当佛堂拜呀。”门后的竟是林灿。她瞪了他一眼,不是生气的意思,反倒有些无奈。唉。然后她说,“起来吧,洪河,我爸要见你。”

 

林厉大师破格将关门弟子洪河收归门墙,这算是当年棋圈一桩美谈。

也是在洪河回归后,林厉才告诉他:“记得回去谢谢你那个朋友。”

洪河此时方知,自己罢棋这段日子,时光每周都来林老师家报到。那时的时光,经历北斗杯一役后,正是势如破竹的时候。如此一位天才新秀,每周末不在家里玩命打谱,却跑大老远的来给林家的菜圃浇水翻土,说是来替洪河‘尽弟子职’。林厉告诉他,叫他别来了,别白费功夫,时光却向林厉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央求道:

“林老师,当初您同意收下洪河这个弟子,不正是因为他人品过硬,又有勇气与担当。现在,难道要因为他要担起家庭的责任,因为他人品过硬,就不要他了?我明白,现在他这个情况,是一时下不成棋了。可……可是生老病死,无人能免俗,实是天意。我正在帮洪河的父亲找医生,还有最后的一线希望。就等他半年,就半年!若他的父亲还能好,洪河还能回来……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

 

回想到这里,饶是林厉也不由得感叹:“洪河啊,你小子亲友运真不错。时光这小伙子,年纪虽小,棋下得不俗,人品更是过硬。”

洪河正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拼命点头,却听得林厉话锋一转忽然又道:“对了,你这朋友时光,有对象了吗?”

洪河人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长大了嘴:“啊?对、对象?您不会是要给灿灿介绍对象吧?”

林厉用扇子抽了他一记:“帮其他老友问的!少惦记别的,既然回来了,就给我专心下棋,听到没?”

洪河哦哦哦了几声,然后露出了十分微妙的神情:“时光啊……那不巧,刚好是已经有对象了。”

“哦?”

“他对象……我跟您说,他对象来头可大了!标准的高岭之花,他俩认识好多年了,据说从小就认识。也真是,也不知道这俩人是前世修的什么缘分,时光这傻小子,竟然能把这么个高岭之花拿下?”

 

 

 

“什么高岭之花?谁说俞亮是高岭之花?哪有高岭之花是这样的,沈一朗你来评评理啊,他这人——这人,哎我都无语了我都!”

时光落下一颗棋子,愤愤不平。

“俞亮……我记得今天是在隔壁市比赛吧?怎么,他查你岗啊?”

“查岗?”时光翻了个白眼,又狠狠把棋子敲在棋盘上,“人家查岗,查的是有没有出轨偷吃,他倒好,查岗只查我今天有没有复盘打谱。”

“那你查他岗吗?”

“我查啊!查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说说看,他这么大人了,怎么一下起棋就忘记吃饭呢?这也能忘?还有啊,我刚刚跟他发短信说,洪河喝醉了,我要跟你一起把洪河运回来照顾。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那你少动手,沈一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把人家洪河照顾到沟里去了’——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沈一朗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时光生气:“笑什么笑,笑什么笑?不是,阿朗你究竟站哪边的啊?还是不是我兄弟了呀?”

沈一朗推了推眼镜,含笑道:“你放心,哪天你们两个要是吵架了,我一定顶着得罪自家主将的压力,收留离家出走的你。”

时光拿手里扇风的《天下围棋》砸他,郁闷死了:“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沈一朗又道:“不过说真的,时光,你们两个要是不好了,洪河肯定又得难受。你别看他天天说要打倒俞门这啊那啊的,你要是真跟俞亮闹分手,洪河指不定要找俞亮真人搏击——”

“——他打得过俞亮吗?俞亮可是天天上健身房的主啊。”时光回头看了一眼醉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忍不住吐槽。

沈一朗轻声道:“所以啊,哪怕为了洪河着想,时光,你可得跟俞亮好好的。人世无常,只能珍惜眼前而已……你明白吗?”

 

适逢人生剧变的沈一朗,能说出这样的话,其个中滋味,真可说是辛酸杂陈,苦涩自知。这已是一个内敛者能说出的最真挚的话语,也是一个失意者对爱中人最无私的祝福。

时光明白,故而格外承他的情。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沈一朗的肩膀,只是安静一笑。

“放心吧。”他的眼眸在暗室之中亮莹莹的,如亘古不变的月光,从过去、今日到未来,都将一如既往地闪耀。

 

“只要我们都还在这棋盘之上,他就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03.

 

棋下到时光这个份上,研究对手已不是最大的重点。

最大的重点,在“下自己的棋”。

人生如棋,有术,更有道。每个人道不同,然而条条大道通罗马,最终不过四个字:大道至简。时光从前刚入门之时,天天听褚赢如此念叨,压根理解不了一点。棋坛颠簸浮沉四载,拿了两个冠军之后,才模模糊糊地摸到一些边界。

俞亮比他更早被迫面对这件事。并非悟到,而是不得不,只因自俞亮这个名字为棋坛所知的第一天起,俞亮就不得不面对“俞晓旸的儿子”这个标题——或者说命题。因此,自幼年起,俞亮总是不顾一切地摆脱更旧的那个自己,求全,求胜,求无可挑剔,求无可指摘的完美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时光。

太奇怪了,世上怎么会有时光这么奇怪的人,有时光这么奇怪的棋?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俞亮真正解开了时光棋力忽上忽下的谜,真正得以知晓了那个名为褚赢的秘密,真正走近了时光那颗敏感多思的心灵时,这份惊异依旧不曾离开俞亮。

 

因为时光与褚赢确实不同。与所有他所见过的棋手都不同。

时光的棋是天生地长,自然而然,如一颗不曾被规训的树,蓬勃自由地伸展枝桠;没有规矩,却自成天地方圆。

倒不是说从来没人修剪过他。只是,他的老师以世间最精妙的手法,轻柔地修剪去杂草乱叶,修掉错长的坏根系;至于主干,一枝不改,只任凭他自繁自茂,美丽无匹。于是时光便长成了整个棋坛中最显眼的一株奇葩:他没有师承,没下几年,精通古棋,却思路灵通,去过道场,却绝不拘泥。

从没有一个没有师承的人能走到国手这一步。时光做到了。

“只说那个小家伙是高手,那就没意思了。”桑原老师大摇其头,对时光的评价与赞誉,是日后登诸报端的四个字,“不是俗手。”

 

这世上没有人比时光更懂白子虬的棋,只是,如今的时光下棋,是为了让褚赢的传承活下去,而不是为了变成褚赢。

在听过了褚赢的故事后,俞亮才彻底明白时光的棋。

至于时光的人嘛……比他的棋,要更好懂一些。或者说,自对俞亮说出褚赢的故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让出了允许俞亮读懂自己的权利。

那是一颗何等柔软的灵魂啊。一只珠蚌,一生一世,也只向一个人打开这扇壳。

俞亮明白。所以俞亮会将这颗珍珠紧紧攥在手里,绝不松手。

 

当然了,这不代表他会对时光套错被套的事迹提高容忍程度。或者认可乌冬面也可以不是面,诸如此类。

——至于棋盘上的事,这本就不在讨论之列。

2010年,这一年,欧洲正爆发债务危机,智利发生大地震,沪市举办了世博会,而21岁的俞亮与时光如日中天、锋芒毕露,开始正式进入他们狂扫世界棋坛的时代。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内一个时隔多年重启的白龙杯,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然而,时光却比任何比赛都要重视它,以一种宗教式的虔诚。俞亮明白其中原因,因而同样重视:在白龙杯上的时光,一定是最拼尽全力的时光,他因此格外期待与时光会首决赛,棋逢对手。

 

只是这一回,天意看上去另有安排。

半决赛上半区结束,俞亮与沈一朗杀至收官,最终俞亮一目半负。二人同为围达队队友,都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日常训练中互有胜负是常事,俞亮平日虽赢面大些,今日的结果也说不上多意外。

只是……

“他的棋,不太一样了。”那天晚上,回到家中,俞亮这样对时光说。

“怎么不一样?”

“他家出事以来,你跟他下过吗?”俞亮反问。

“就一盘。那天晚上打发时间,随手下的。我俩都喝了点酒,他没认真,我也没认真。”

俞亮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那等你总决赛自己下了,就知道了。”

 

真到了总决赛当天,沈一朗时光二人在会场相逢,打了一个照面,方觉恍如隔世。

上一次他们两个进行重要到如此程度的对局,还是定段赛。只是,那时的他们,一个太过稚嫩,一个泥足深陷;今日的他们,却都已经失去过太重要的东西,自人间谷底坠落而复返。

如今的他们,竟已经可以在比赛开始前,顶着媒体的镜头与灯光,坐在棋盘前闲谈唠嗑了。

“俞亮呢?他没送你来?”

“去观局室了。害,他说比赛前,让我一个人静静,怕我紧张。洪河人呢?”

“他说紧张,去洗手间了。”

时光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俩比赛,他紧张什么?”

沈一朗也笑:“他可不得紧张吗?这场比赛,可决定了我俩谁是他的首席伴郎,谁是次席伴郎。谁在婚宴上帮他挡酒,那可是相当重要啊。”

时光切了一声:“我俩不管今天比赛结果如何,都有新科白龙杯的冠亚军给他洪河当伴郎——我就不信了,放眼棋坛,还能有比这更豪华的伴郎团阵容?”

沈一朗还真想了一下:“如果哪一天你和俞亮结婚……”

“别别别,你别,”时光顿时脸上发烧,压低声音连声求饶,“这还有记者在呢!”

 

于是沈一朗含着小胜半场的轻松愉悦,推了推眼镜。

时光忍不住稀奇,对他瞧了又瞧:“俞亮输了半决赛后跟我说,说你不太一样了,我还想不出来。今天一看,你这确实状态不太一样啊。”

“是吗?”沈一朗只是淡淡笑笑。

“是啊!”

“也许,是心态确实不一样了吧。”沈一朗道,“从前,下一盘棋,全身心扑在里面,只觉得棋比天大。现在却觉得,棋不比天大,它只是比我大。”

 

唯有见过谷底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时光对上他的眼睛,在这沉痛后的平静余韵中一时无言。正因为他也是过来人,所以才会明白。然而,是否每一个棋手,都注定在某一天会走到这个地方?是否每一次悟道,都躲不开人生的劫?

若是如此,真希望俞亮不必经历这样的事啊。

可是闻言,沈一朗却笑笑说:“俞亮不是已经遇见了你?”

 

时光如遭雷击,一时竟怔住。

亦欢亦苦,如露如电,人生百味,自在劫中。

命里无的,无可求。命里有的,躲不过。

既躲不过那些纠缠嗔痴,也躲不过命中注定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快乐。时光想到十二岁时的他们,想到二十一岁时的他们,一时不由痴了。

然而,事到如今回头看,那些弯路、那些苦头,他不后悔。他知道俞亮也不后悔。

一局棋要两个人才能下,一片棋要两眼才能活。也许,棋神是因为一个人下棋太过寂寞,才教会了人类下棋。也许,必须要有两个人的存在,才能离神之一手越来越近。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归家。

也许,只要在这黑白十九路之上,有些人,便是命中注定会相遇,如百川东流,万水归宗。

 

“下面我宣布,第十届白龙杯锦标赛总决赛,现在开始。请双方猜先!”

 

古老的回忆在此重溯,今人的未来在此重启。

神啊,若你当真在天有灵,便让天下棋魂都在十九路上相遇,让一切的离分,都最终成为久别重逢。

时光鞠躬,颔首,面向自己的对手。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俞亮在看着我。洪河在看着我。桑原老师在看着我。沈一朗在看着我。伴侣,亲友,师长,长兄。我虽有一憾,我无所不有。

 

褚赢,看着我。看着我吧。

我无所不有,我心无尘埃。我无所畏惧,我无往不胜

 

 

  1. 尾声

 

“不是,洪河你好了没,快点啊,打个领带怎么跟要你的命似的?”

婚礼当天,时光起了个大早。

新郎官和伴郎,就没有休息的份儿,婚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洪河还在折腾他那永远不满意的领结。

平日里,洪河打国际比赛,连下四五个小时,读秒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厢到了自己的婚礼,却紧张得连手都发抖,隔几个小时就要检查一遍自己的发言稿,恨不得把戒指都拿给沈一朗保管——怕丢。

时光看不下去了,试图接手的领带工作:“你说说你,洪河,平时这么心大一人,怎么这会儿这么怂?”

“不是,哥们儿,这可是婚礼啊!”

“怕什么,你师妹和你老丈人又不会嫌弃你——”

“去去去一边去,时光你会打什么领带啊?平时都是俞亮给你打,你除了嘴炮,还会个啥?”洪河把自己的领带从时光的魔爪中解救出来,诚惶诚恐地塞给另一位伴郎,“沈一朗,帮帮忙,你看看能不能再整整?”

时光这就生气了:“哎,你这双标啊!怎么光找阿朗不找我呢?”

洪河这就笑了:“兄弟,人贵有自知之明啊。要说白龙杯,你是冠军,下得是好——可是论起这些,人家沈一朗,才是这个。” 还给给比了个大拇指。

 

哼。时光气笑了,朝他比个鬼脸。

沈一朗整理完洪河,又把时光拉过来,温言道:“别动,你这也歪了。”

时光立刻乖乖站住不动,还不忘跟洪河嘴炮:“嘿嘿,还是阿朗贴心!哪里像某人,马上告别单身汉生涯了,连兄弟情都不顾了!”

终于把他俩都收拾好,沈一朗把二人拉到镜前,笑着和稀泥:“好了好了,别闹了,时候也不早了,来看看吧。”

 

 

三人并肩而立。镜中映出三个青年人的模样,一个高,一个憨,一个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三个少年人,一个内敛,一个精神,一个稚嫩,只知对着镜头傻笑。

那年的他们,穿着弈江湖道场的蓝制服,尚不知晓人生的重量。

今天的他们,穿着挺阔西装,眼里已见浮沉风霜。

然而到底他们还一同站在这里,一个新科冠军,一个新科亚军,一个新郎官兼富士通杯四强——一个都不少。

这样便很好。

 

镜子中央,洪河胸口戴着红花,西装革履,手里塞着(婚礼致辞的)小抄。他紧张得发了狠、忘了情,一想到马上要到来的时刻,不要说好兄弟了,连自己叫什么都恨不得忘记。

而时光与沈一朗站在他的身侧,望着洪河犯傻的模样,只是发自内心地微笑,微笑,几乎满溢出来地微笑。

 

“洪河,”他说,“你能有今天,我们真的真的,比什么都高兴。”

 

白驹就这样在他们的身侧,一溜烟地过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