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中的时候，孙权有一个摄像机。最简单的ccd，只能拍一些画质不太清晰的照片和视频，他很喜欢，总是带着。
一个高中生又能拍些什么呢，她相机里的照片几乎都是身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上学、下课、走廊上看日落，或者跟同桌拌嘴。
但孙权知道，她相机里的那些照片有和其他女生举着的相机里不一样的地方，那是她最大的秘密。
她的相机里，主角几乎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自己，也不是暗恋的男同学，而是邻居家的姐姐。
连续按下ccd略微不灵敏的按键，一张一张向下翻，她总是在镜头里，即使偶尔消失，很快也会再次出现，跟自家姐姐勾肩搭背、推着自行车下学、站在谱架前，小提琴的腮托压得脸上泛起轻微的一道红印。
孙权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那木托是否太硬，才会让那白皙脸颊上如此轻易的浮现红晕。
周瑜占了他照片里十之七八的部分，剩下一分是姐姐和妹妹，最后才是乱七八糟的高中生活。
她的整个青春也是如此。
周瑜因为生病而休学两年，刚好赶上孙权升学到高一。她复学后每日在学校琴房练琴，她是艺术生，又有休学史，每日放学比普通文化生早许多，于是每日下午练完琴，她便背着琴盒沿着学校新种的香樟树下投下的小片荫凉走出学校，坐上姐姐的机车后座。
孙权都不必疑心，她想她早就知道姐姐当年无论如何要选省内的大学，只能是为了周瑜。
还能是为了什么呢，她们相遇的时机比自己合适一百倍，谁又会喜欢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她没有别的可以做，于是只能在下午稍长的休息时间偷偷走到琴房去看周瑜练琴，目不转睛地看她从小看到大的那副场景，等穿堂而过的风将琴房特有的木质调和周瑜发梢如出一辙的香味吹进她鼻尖。
那时偷偷去看周瑜的当然不止她一个。只不过他蛮横的借着幼时妈妈们玩闹般结下的干亲将所有男生都赶开，我姐姐是一个多么好的称呼与借口。
那时千篇一律肥肿如猪的校服里，周瑜的白色裙子美得像仙女。
偶尔孙策下午有课，赶不上来接她，她便自己走回家。孙权坐在窗边，扭过头看她走在树下，一直一直往前走着。
“孙权！窗子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给我转过来看黑板！”
她乖乖转回来，余光却仍然不死心地穿过黑色发丝的间隙看出去，那抹身影转过十字路口，再看不见了。
相机里，孙权最喜欢的照片有两张。
一张是今年迎新晚会，周瑜被文体室的老师安排上了一个节目，她穿了孙权最喜欢的那条白色礼服裙，眼眸半阖双睫微颤，孙权举起相机的时候，风正好扬起了她的裙角，露出下面缀着白珍珠高跟鞋的纤细脚踝。
孙权上一次见到这条裙子还是在周瑜家里。她早忘记是为了什么去找周瑜，但她想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正穿着那条白裙子斜躺在琴房沙发上的周瑜，更准确地来说，是不会忘记那个胆大妄为的吻。
她不知道周瑜到底醒着没有，但她知道她会永远珍藏这个若有似无的吻，尽管她那时候明明看见了睫毛颤动，身下的人也许醒了，也许没有，也许知道她给出的吻，也许不知道。但总之，周瑜没有睁眼。
那时她就觉得周瑜可能也是有些喜欢她的。也许吧，她有时候在想，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周瑜什么，是希望她以后正常地毕业结婚生子，还是希望她真的与姐姐在一起？无论怎样，她都无法说出那句话。
还有一张，是周瑜拉着她的手拍的。那年最流行的男友视角，人像占照片下三分之二，两侧背景是几乎融为一体的水和天。搭上ccd自带的模糊和过曝，牵着的手都白的像回忆里触碰不到的云朵。
那张照片里周瑜在笑，笑得开心，甚至露出半边洁白牙齿，近灰色的眼瞳亮得让人心动。
她们出去玩常带上孙权。姐姐大概是不愿意的，年纪大些的孩子不愿跟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起玩是人之常情，但父母忙于工作没有时间，若她们不带上孙权，便只能让离专家建议能独自在家年纪甚远的孙权一人在家，孙策或许无所谓，周瑜绝做不出这样的事，于是她坚决只肯坐周瑜自行车后座，怕姐姐半路将她扔在河边。
那年月，从周瑜口中分过来的一半香芋奶茶，比她后来吃过的所有米其林甜品都好吃。
于是上了高中，她也总是缠着周瑜，在姐姐带周瑜出去散心的每一个周末都寸步不离，年芳十五的高中生没有智能手机使用权，她还是每次都带ccd，拍很多照片，用最漂亮的那几张去跟姐姐交换一张更大的内存卡，双人照得翻倍。
她有时翻着照片自嘲地想，干脆周瑜婚礼的时候她给周瑜做跟拍摄影师好了。
反正她拍的周瑜这么好看。
但周瑜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甚至也没能给姐姐的毕业典礼拍上几张照片。
孙策毕业典礼前几日，孙坚出了事。
那时她正值高三，母亲甚至没有跟她说，直到她放周假回家，看见眼前一片白色，姐姐才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已经跟老师请了假。
本来不想让你请假的，可是母亲撑不住病倒了，小瑜已经请假来帮我，还是太忙。
孙权侧过头，看见周瑜正坐在门口，记下一个一个来吊唁的名字。
姐姐没有实现她读硕士或是组乐队的理想，赶鸭子上架一样带起了公司，那时正赶上公司面临吞并危机，有时个把月孙权都见不到孙策一次。
她听母亲说周瑜本来想退学去帮姐姐的，姐姐不许，两人大吵了一架。
日落的余晖里，她从窗户探出身子，轻轻扣了扣对面的玻璃。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了隔壁门开的声音，周瑜站在家门口，叹了口气，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商业街吃甜品。
下一周，孙大总裁好不容易抽出的时间安排表里，就多了和阿瑜出去玩，当然，也不可能不带上黏人精妹妹。
孙策于此道上有意外的天赋，当年要不是她一定要去追她的梦高考本该报金融，但兜兜转转还是做了这行，她想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见姐姐弹她的吉他，也没有见她去打篮球了。
她偷偷叹了口气，想她一定报金融，不过也许到时候不用她帮忙，姐姐也能再有时间拿着吉他骚扰她和隔壁听不得一点错调子的真正音乐生。
孙权没想到现代社会也会有这么多意外。
姐姐停留在永远的二十六，以此救下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周瑜赶来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孙权按住她发着抖想去掀开白布的手，说那人划伤了姐姐的脸，她不想让你看见。
她看着周瑜慢慢伏下身去，白布上渐渐晕开一片湿痕。
她走上同姐姐当初一样的路，公司比当时更不服，周瑜扔下陪伴二十余年的小提琴来公司帮她，甚至抽空修了MBA，看着那双碧色眼瞳说放心一切有我。
后来出去陪客户，她泼了强灌周瑜酒的客户一脸鲍鱼粉丝汤，丢了她们接手公司后的第一个项目。但那晚周瑜在后座搂着早已喝了好多杯的小孩儿，孙权分明看见她在笑。
孙权有时候在想她会不会太自私，当初姐姐不愿意周瑜也如她一般放弃一切，无论如何都不要周瑜来帮她，她却做不到，生生将周瑜扯了进来。
可她从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墙里看出去，看到周瑜正有条不紊地安排新业务，她不得不承认此时她前所未有的心安。
周瑜远比她想的更有能力，对曹魏的反击战打得足够漂亮，庆功宴上她撒了满厅的花瓣，自以为毫不显眼的夹带一束蓝色妖姬送给周瑜，说如果没有小瑜姐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那时周瑜听了她的话，只笑着说小权，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能活。当时她只想周瑜总是爱这样教她，后来她才知道也许离别确实是每个人成长的必修课。
不过短短几年，当初逼周瑜休学许久的病又变本加厉卷土重来，病程凶猛药石罔顾，周家父母匆匆带她出门，孙权再得知消息已是他们带着周瑜回家归根。
孙权看着周瑜火化下葬，像当初姐姐的葬礼一般未落一滴泪，晚间回家时竟然莫名找到了丢失多年的ccd。随着高中毕业后再不受辖制的手机使用权和越来越发达的手机摄像头，小小的相机找不见好多年。转接头早被她弄丢，相机里的照片也一直没能导入手机，那些照片跟着少女心事一起丢失在时间长河，她再不愿想起那些翻着照片无法入眠的日日夜夜。
孙权翻箱倒柜找出匹配的充电接口，充了半天，液晶屏闪烁两下，终于亮起来。
老旧相机像素果然过低，不然为什么她眼里照片上周瑜的脸越来越模糊？
相机淘来时就是二手，能打开已经万幸，按钮才动了三两下便彻底罢工，再怎么按都不动了。
液晶屏停在那张照片，风扬起少女的裙摆，她眨干净眼里的泪，忽然发现记忆里白得发光的纤细小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屏幕坏了，还是周瑜那儿本来就有颗痣？
她茫然地想起早上从火炉里拿出的那个小盒子，她想她再也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