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8年哈岚的夏天格外热,哪怕天色变暗,开着的车窗里吹来习习的风,郑北开着车还是嘟囔,“今年怎么比往年热这么多啊?”
顾一燃扭过头看郑北,镜片后的两只大眼睛里都画着大大的问号,“你问我吗?这也不过是我在哈岚的第二个夏天,”他又把车窗摇得更低了些,其实车跑起来形成的气流混着地上泛起的热气吹着也并没有很舒服,“我倒觉得没有比去年热很多啊,不过我看报纸说今年高温确实是比往年来得早。”
郑北余光看了一眼顾一燃,车窗吹进来的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哦,我都快忘了你从花州来的——不怕热。”
顾一燃没搭他的茬,“说不好未来真的会一年比一年热,温室效应和全球变暖,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导致地球温度上升,未来全球将显著升温。”
“这算地理知识?顾老师上学的时候一定不偏科吧?”
“温室效应理论本来就是化学家通过计算得出来的,算是课本知识。但温室效应提出的时间很晚,还没有被写进课本里。”
“是你那一从香港邮就邮回来一大摞的洋文杂志里写的?”
“是啊,哪个搞科学的,不想在《科学》上发论文呢……要想能发,得先读人家发了什么不是。”
车还没开进鸡架店,郑北就远远看着自己爸妈坐在店门口,一左一右,手里摇着蒲扇,他跟顾一燃小声调侃,“老头老太太这坐门口干嘛呢,活像两座门神。”
见小黄面包车开进院子,郑爸郑妈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顾一燃看着郑北这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杵了他大臂一杵子,“叔叔阿姨这是在特意等咱们回来?”
车停在门口,顾一燃先一步从副驾下来,郑北往后倒两步停好车的功夫,郑爸已经回后厨给两人端热在锅上的饭菜去了。
顾一燃有点担忧,“阿姨,出什么事儿了吗?”
郑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扶着她的顾一燃的手背,“没事没事,就是房子的事儿,今天听来店里吃饭的街坊说,你们单位取消分房了。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商量一下买房的事儿。”
郑北停好车进到店里,郑爸正在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快洗手去吧,停个车磨磨唧唧停这么久,䞍等着吃呢。”
“还不是这车,车门又不好使了,半天关不上,弄我一手灰。”
郑北洗完手一边往饭桌上走,看向顾一燃,眼神又往郑爸郑妈的方向瞟,无声地询问是有什么事吗,顾一燃扬扬下巴示意郑北自己问。
郑北迅速地扒了两口饭就手撕包菜,一边嚼一边问,“那个,爸妈,你们是有啥事儿要跟我们说吗?”
平常大多数时候等郑北和顾一燃处理完工作回家,就已经到了院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了,赶上郑南在理发店当班的那天,回家得也是跟郑北一个赛一个的晚。郑爸郑妈习惯了在晚饭点儿客人多起来之前就吃过晚饭,晚间人少了再给小辈们做一份晚饭,等他们回来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郑爸偶尔也夹几口下酒菜吃,而郑妈总是从后厨端来一盆蔬菜,一边择着一边听儿子女儿还有晓光闲聊——从前顾一燃还没来哈岚时是这样,现在顾一燃坐在饭桌上也不多开腔,她原本以为是南方来的文化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郑北在一边先瞅了一眼虔诚地啃着鸡架的顾一燃,小声跟她妈说,“他明明是手和嘴和眼睛都被食物占着,哪有空搭咱们的茬儿。”
顾一燃虽然五官里三官忙着享用美食——甚至郑北忘记了说他的鼻子也忙着,但顾老师的耳朵可灵得很,他飞速地抬头瞪了郑北一眼,被说人小话心虚地偷看他的一双眼睛尽收眼底,二人的眼神只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顾一燃就夸张地往远离郑北的方向转了转身位,把视线重新挪回面前的锅包肉上。
郑妈手里没端着菜盆,郑爸也已经解下了平常炒菜时穿的围裙,二老端坐在郑北和顾一燃对面的长条凳上,郑妈缓缓开口,“北啊,今天晚饭那会儿你们单位的大刘他爸来店里吃饭的时候说,你们局里今年开始,不分房了?”
郑爸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接着郑妈的话说:“你说说这,好不容易你这工龄和警衔,再加上立的功,眼看着就能排上了,嘎嘣一下政策变了。”
郑北一听这话,本来放下的碗重新又拿起来了,“就这事儿啊?”
对面的郑爸郑妈一起点点头,“你别不当回事,老大不小的人了”,郑妈把放在离郑北一侧的凉拌三丝往顾一燃那边挪了挪,他伸长胳膊够得有点费劲,又说郑北,“没点儿眼力见呢你。”
“你俩消息倒挺灵通的,顾儿你知道吗?”
顾一燃两边腮帮子都鼓鼓的,从饭碗里抬起头,想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
“你们这么一说,好像今天路过一楼的时候听了一耳朵什么团购啊补贴啊之类的,我也没关注,合着是说这事儿呢。”
“啥事儿都上点心吧北,你还大队长呢,啥都不操心。”
“案子的事儿我操心不就行了,”郑北把碗里最后几粒米也清扫干净,“那咋着?不行我这会儿给老高打一电话问问?”
还没等老头老太太开口呲他,郑北连忙接着说,“好了好了,我明天去问问,研究一下文件精神,回来给二老汇报。”
郑妈起身夺过郑北手里的空碗往后厨去了,郑爸也跟着她一起站起来,没再理郑北这幅不正经的样子。
顾一燃也吃饱喝足,放下手里的碗筷,看看面前基本清扫干净的菜盘,满意地摸摸填饱了的肚子,终于才开口加入了这场对话,“你要买房?”
“啊,之前不是计分排队嘛,虽然不愁地儿住,我妈就让我先排上了。”
顾一燃听完之后依旧没说什么,把空盘摞一块儿往后厨里端,给郑北面前留下一个只剩了两根黄瓜条和醋汁子的盘子。郑北盯着那两根被醋浸透了的黄瓜,开始回味起这顿从头到尾顾一燃都没怎么说话的饭,觉得哪哪都不得劲。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顾一燃那没完没了的边界感又开始作祟,是因为觉得自己买房这事儿跟他无关,不应该参与进来?郑北愣着神,突然想到了前阵子有一天早上老头老太太也提起了房子的事儿,那会还没有取消分房这茬儿,晓光在一旁凑热闹,说北哥怎么着能分个两室一厅吧。那天顾一燃为什么不在?好像是去晨跑了还没回来?郑北还没当上队长的时候,郑爸郑妈那会儿老念叨怎么着得分到个两室一厅,到时候他结婚了,还要留一间给小孩——郑北作为人民警察,要积极落实计划生育,一个孩子有自己独立一间房也就够了。郑爸说让郑北不用操心他们老两口,小二楼住着挺好,等年纪再大点说不定给小二楼都租出去或者卖了换个电梯房……可能是眼瞅着郑北快要30了,没一点谈恋爱结婚的意思,总是问起房子的事儿也算是旁敲侧击,再者好歹有份体面体面工作加上两室一厅的新房,也好找人介绍对象——从前郑北只一味听着爸妈唠叨,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什么一室一厅两室一厅的他也没那么在意,有地儿睡觉吃饭郑大队长也就满足了,至于夫妻住主卧小孩住次卧,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那些结了婚买了房请他去家里的同学同事,不都是这样——只不过郑北脑海里想不出怎么把自己塞进三口之家标配,他完全没想过。只是那个顾一燃出去晨跑了的早上,郑北听见晓光说两室一厅,他下意识反应却是,两室一厅好啊,他和顾儿一人一间。
顾一燃手搭上郑北肩膀的时候,郑北还在盯着盘子里的黄瓜,顾老师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颇为好笑地问,“跟俩黄瓜较啥劲儿呢?等你半天也不见你把盘子端来,别的餐具阿姨都洗完了,你待会儿自己去把它涮了吧。”
郑北还是没想通,顾老师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的人事关系依旧在花州,雪天使案之后顾一燃回花州安葬顾爸,也只是以案件还没有完全收完尾为由顺道去延长了借调。郑北也觉得自己好笑,脑海里未来和顾一燃一同生活、工作的画面愈发清晰而具体,就如现在的每一天一样生动,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眼前人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好像他们两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日常做事雷厉风行的郑队长、主意贼正的顾教授,这会儿都做起了拖延症的缩头乌龟,不提起这事儿就能一辈子这样糊糊涂涂地过下去了。
顾一燃有点发饭晕,他潜意识里意识到了郑北怪怪的,但是他的血都循环去消化系统了,脑子实在转得不够快,只想让郑北快点把那两根黄瓜吃了盘子洗了他们快点回去,“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黄瓜……快吃了啊。”
郑北在一眼看得尽的桌子上来回打量了一番,筷子早已被郑妈收走洗干净了,他又一次对着俩黄瓜条犯起了难,“我手抓啊?”
顾一燃几乎是本能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郑北无奈地准备上手抓时,摊开手才发现自己刚刚愣神的时候一直在无意识搓屁股下面的椅子,这会儿已经一手铁锈了。他撇撇嘴,想要起身直接端着盘子去后厨拿筷子吃了之后顺手就把盘子洗了,顾一燃眼疾手快,直接抓起两条黄瓜送到郑北嘴边,“我刚洗手了。”
郑北就着顾一燃的手叼走了它们,嘴唇碰到了一点顾一燃的指甲末端,一触即分,他用舌头把黄瓜卷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就咽了,倒是顾老师,收回手去嗦了嗦手上留下的拌汁才转身又去洗手了。
隔天郑北直接从高局桌上的一沓纸里抽出两张红头文件回来塞给郑爸郑妈,又一边配上解说,“高局说了,停止实物分房,但是住房公积金加上单位有一定补贴,自己掏不了多少钱。”
郑妈把手里的两张A4纸正反来回翻了几下,递回给顾一燃,他接过来很快地上下扫了一遍,“单位可组织团购降低购房成本……”他指着一行字念出来,“哦,还能团购呢,三人起团。”
郑北这才凑过去顺着顾一燃手指的位置看那份文件,虽然这两张纸是他拿回来的,但对于郑北来说更像是为了给老头老太太一个交代,他没觉得住在现在那间墙壁黑漆漆到的一室一厅里有什么不好,连带着跟那张行军床的感情都深厚了起来,所以什么团购不团购补贴不补贴的他压根从一开始就不关心,公积金和补贴也都是他听老高念叨了一句,回来原样转呈给父母。前一天晚上郑北和顾一燃回去之后也并没有就买房的事情做什么讨论,顾一燃坐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从收发室才取回的期刊,两个人聊了一点白天零零碎碎的的案子就各自睡下了。后半夜下起大雨来,砸在屋外的金属顶棚上乒乒乓乓的,郑北被吵醒了一回,给自己倒水喝的途中往里屋瞧了一眼——顾一燃也睡得不安稳。
郑爸一听三人起团,也盘算起来,“等晓光完全康复了,和南南办事儿也就没两天了。那晓光和小北就算是凑俩人了,这三人起团……”他又问郑北,“北啊,你们单位还有谁有买房的意愿吗,跟咱凑一凑,就是不知道这能便宜多少啊……”
“行了啊爸,咱家捡存折了啊?这么阔气,还一下子就要买两套。”
“不是你说自己掏不了多少钱的吗?再说了,我跟你妈可给你和你妹攒着呢,一人一个存折,再多也没有了。”
郑北见他爸还越说越起劲,明明八字没一撇,他也没说要买房子呢,二老却像是明天就要去售楼处交钱签合同了,赶忙把文件从顾一燃手里接过,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又一起抄起顾一燃的包,冲着他招招手,示意他回去了。
顾一燃跟郑爸郑码打了招呼,跟着郑北出了鸡架店的门,郑北在门口停下脚步等他跟上来,走到郑北跟前,顾一燃却停下了。
“你说,我跟你和晓光凑三个人团购,怎么样?”
郑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一燃在说什么,他一边还想开口抱怨,怎么一个二个都说风就是雨,他也没说要买房啊,刚刚反应过来一点,但觉得自己还是没理解,顾老师这高级知识分子的思维都是跳步走的。
顾一燃也没管郑北究竟理解没理解,就接着说了更大一长串,“还有,晓光工龄没你长,估计能拿到的补贴也不多,晓光爸妈是能给他俩添点,但也不好全让晓光那边出。他们小两口,之后有了小孩,还得叔叔阿姨会不会去帮忙照顾,实在是需要个大点的房子。不然叔叔阿姨给你的那份,你也给南南吧。你这边要是不够,我给你添点……”顾一燃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一句更是让郑北几乎听不清了,“不过你要是觉得也需要大点的,我也能给你添,就当我借给你。”
从花州回来这段日子不长不短,结案之后的审讯、诉讼流程很长,零零碎碎又有些别的案子,专案组处在一个要撤没撤的状态,新的禁毒支队也在筹划之中了。中间高局找过几次顾一燃,他被请去哈岚警校做过几次报告,侦查系的系主任也多次向他抛出过橄榄枝。那会儿还没取消分房这档子事,高局公事公办地跟顾一燃讲了要是调来哈岚能给到他的待遇条件,哈岚警校那边为了能把人挖走自然也是科研启动基金和安家条件都往高了说。顾一燃知道,只要自己点头留在哈岚,不论去哪里都能得到不错的待遇,但他对那些对他递出橄榄枝的人口中的物质条件没有一点兴趣——为了跟踪李文龙那会儿他租的那套房子其实也很好,两室一厅,楼层适中、采光好、隔音也好,偏偏在郑北口中就是不见天日、哪里都不好。
“你又要搬出去住?!”话出口之后郑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问的是这个,明明他还有很多别的问题:顾一燃说要一起团购买房子是什么意思?他要在哈岚买房子?他要留在哈岚了吗?顾一燃说要添钱给自己买房子又是什么意思?郑北实在是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真真是全用在破案上了,全贡献给国家了,生活里是一点都没给自己剩下——尤其是对上顾一燃,更是显得他脑子不够用,永远也想不明白顾老师的聪明脑瓜里在想什么。
顾一燃眯起眼睛蹙起眉头,一脸狐疑地看向郑北,“郑队长,你觉得房地产开发商有可能卖给你团购的两套房子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吗?不是对门就是上下楼,我早上能跟你一起出门上班,晚上能跟你一起回鸡架店吃饭,吃完饭又一起回家。”
“小北啊,你都30岁了,你要往后都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吗?”
“那咋了,顾老师在我们这儿可比大熊猫都珍贵。只要你不偷偷解开,我就一直给你拴裤腰带上。”
顾一燃笑笑,由一种被逗乐的笑转为了熨帖,在郑北看来觉得好温柔。顾一燃知道郑北有很多问题还没问出口,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有种和胃里一样的,被填满的饱胀感。他从郑北手里抽出自己那个比郑北的大一圈的棕色皮包,拔腿就走,头也没回地喊郑北,“走了,回去了。”
顾一燃洗漱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投过来的目光,他转头去看时郑北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润肤露挤了一坨在手背上,撩起洗脸时被水沾湿的刘海,一边一点点往脸上盲擦一边走回客厅。郑北坐在沙发的最外沿,顾一燃用没沾上润肤露的手背碰碰郑北的大臂外侧,示意他往里挪挪,接着坐在了郑北腾出来的沙发位置上。郑北往里挪屁股的幅度不大,堪堪给顾一燃留出了正好坐下的空间,两人的大腿和胳膊都几乎挨在一起,又没有真的接触到,只是炎热的夏日里接近肉体散发的热气好像要远高过体温,电视机旁摆着头的风扇吹到还湿润着的皮肤又凉嗖嗖的,带着点割裂。
顾一燃右手依旧在脸上拍打按揉着促进润肤露的吸收,他用左膝盖碰碰郑北挨着他的膝盖,“我前面说认真的,你怎么想吗?”
郑北看见了顾一燃左边眼下有一坨润肤露还没抹匀,他觉得自己右手痒痒的,随即把视线回正,没再看顾一燃,“你要给我添钱买房子,你这么有钱啊?”
顾一燃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还在绕圈子的郑北,但也不着急,他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生了点恶趣味地想看他要怎么把那一肚子问题问出来。
“我研究生期间的奖学金、留校之后的工资和奖金、专利费,还有我爸留下的钱,嗯,我是挺有钱的。”
“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钱?”
“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顾一燃的手这会儿已经从脸上放下来了,昭示着他的睡前洗漱工作已经完成,“难不成我要拿这个大喇叭告诉所有人我的银行存款有多少钱?”
郑北指了指顾一燃的左眼眼下,示意他那里还没抹匀,顾一燃刚要起身去拿那块最终也没还给郑南的镜子,郑北的手就伸向他,把那一点白色的乳霜蹭走了。
“你决定要留下了?”
顾一燃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循循善诱引导小朋友自己得出答案的幼教,学生回答正确之后应该摸摸小朋友的头以示鼓励。顾一燃没继续用俏皮话逗郑北,比如不是决定留下来买房子做什么,而是把高局和警校那边跟他说的原模原样给郑北复述了一遍,“现在取消分房了,我猜如果我答应留下来,应该能拿到一笔额外的补贴。”
郑北点点头,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没开口问过、甚至没有正视过顾一燃的去留问题,确实有害怕得到与自己期望相反答案的原因,也是不想给顾一燃压力,不想用自己的情谊绑架对方。
郑北瞟到了书桌上顾一燃翻了一半,还摊开着的杂志,又想到了前两天在车上他说哪个搞科学的不想在《自然》上发论文,留在学校教教学生、做做科研,或许才是顾一燃应该做的事——至少能保障安全,如今的毒贩越来越穷凶极恶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做出比秦义更疯狂的举动。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郑北直接问了,“那你想去警校还是留在局里?”
顾一燃自己其实也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做出决定、甚至没有把要留在哈岚这件事告诉郑北以及队里其他人的原因——高林声之前找到顾一燃,跟他讲了禁毒支队成立之后,会建立专门的毒化实验室,局里的物证鉴定中心也会逐渐完备起来,高局问顾一燃是想要做支队毒化实验室的负责人,还是直接去鉴定中心做主任。对于顾一燃来说,前者基本无异于他这一年来所做的事,不过多了需要带新人的任务;后者则会涉及到整个哈岚市局所有案子的物证鉴定工作,当主任并不需要他本人趴台子做些零碎的分析鉴定,更多的还是统筹和指导。对于高局给他的两个选择,他自然是更倾向于留在支队,一来分析化学其实并非他读书期间的主要研究方向,他之所以能对毒品原材料了如指掌、逆合成分析信手拈来,归功于顾一燃的读书时导师完完全全是有机合成方向,对于做有机合成的科研人员,成分分析与鉴定简直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二来他真的对这个临时成立的专案组非常有归属感。哈岚警校侦查系的钱主任给出的选项则是更务实,一上来就讲了数额不菲的启动经费,系里的仪器平台资源随便他用,带他参观时直接指了一间面积不小的实验室,说如果他能来这间实验室就是他的。这位身姿挺拔但年纪其实不小的侦查系主任跟高局算是同级,私下关系不错,几次讲座下来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顾一燃住在郑北家的事儿,开玩笑调侃高林声也太抠搜了,怎么连住宿都不给大专家安排,更是当下就给顾一燃承诺了警校新建家属院的福利房和安家费。
钱主任其实是通过郑北的关系,才能联系到顾一燃去学校给学生做讲座。第一回来的时候自然是郑北这个中间人开着车送顾一燃来学校,他来了之后就没走,坐在报告厅后排的学生堆里,竟也没打瞌睡。等到讲座结束后围在讲台边上提问的学生都散了,钱主任说带顾一燃去食堂招待餐厅简单吃个便饭,顾一燃还没开口,郑北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摆了摆手以还要跟顾老师一起去走访为由推了钱主任的邀请。郑北毕恭毕敬地拜别了自己曾经的老师,拉着顾一燃离得钱主任办公室远了,才压低声音在顾一燃耳边说,“哪有什么走访,那个招待餐厅,又贵又难吃。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郑北接连两个问题问的时候表面平静,顾一燃看得出他其实是有点忐忑的,越是这种时候,顾一燃越是想逗逗他,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还没想好呢吗。”
“你要是……去警校也挺好的,你那天在车上,不是还说想在《自然》上发论文来着吗?做做科研,教教书……”郑北避开了顾一燃亮晶晶闪着光的的眼神,话出口了他又有点委屈,顾一燃说买新房也要住隔壁、还要一起上下班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呢——警校和市局可不怎么顺路。
郑北没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是,顾一燃不会打架,去警校而不是跟着他们出外勤,会少很多危险——顾一燃的人身安全,几乎成了悬在郑北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郑北又想起了顾一燃被秦义抓去的那次,依旧觉得心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很慌乱地重新转过头去看顾一燃,对方依旧是刚才那样带着一点微笑看着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郑北想到了在他被秦义抓走之前他们吵的那一架。
“什么?”
郑北摇摇头,他没说,顾一燃也很快了然,他笑着拍了拍郑北的大腿面,“小北啊,你别傻了,发论文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啊…… 就算是去专门做学术研究的哈工大,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发就发的。”
“顾老师这么厉害也不行吗?”
“……”顾一燃给了郑北一胳膊肘,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也喜欢跟你们一起出外勤啊。”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搞学术,比起发论文,我更想做些对破案和禁毒工作有用的事。”
听到顾一燃这么说,郑北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腰背,“那就留在禁毒支队呗,就还是咱几个,晓光应该也很快能归队了。”
顾一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侧过身点了点郑北挨着他的那侧肩膀,轻快地说:“成年人怎么不能两个都要呢?”
郑北觉得被顾一燃点过的侧半边身体都好痒,他挠了挠后脑勺,“啥、啥意思?”
关于哈岚市局和警校想要联合成立毒物检测中心,为后续警校开设禁毒学专业打基础的相关事宜,顾一燃算是头几个知道的,但具体什么时候能落地,谁也说不准——说到底还是缺人,郑北能大老远从花州捞到个顾一燃来哈岚,已实属不易,领导们实在是不知道能从哪里凑出一个系来,就算是顾老师愿意来,也不能让他一肩挑吧——
“诶?那哪儿行啊,”郑北第一个为顾一燃报不平,“本来就一个人头上两个单位,听着就怪累的了,怎么还能让你一个人挑大梁?”
顾一燃今天坐在电脑前的时候确实有点久,现在觉得整个颈椎都不太舒服,他一边左右转着脖子一边说:“但是也有好处呀,警校这边的设备比较先进,之后有什么队里做不了的,可以送到学校去测。”
“开设一个新的专业,有很长的路要走——最开始可能大家都不是这个专业领域的,凑在一起之后才各自发挥所长、互相学习,或是一起学习新东西,然后慢慢确定发展方向,而且一开始也不能招学生,不过就是写写材料递递申请什么的。我坐在液相跟前,跑着数据我就给写了……”
郑北站起来走到顾一燃坐着的那侧沙发扶手旁,把双手搭在他脖子两侧僵硬的肌肉上,轻柔地揉捏,“那我得好好嘱咐嘱咐老钱,让他多给你配几个小弟,你让他们写,锻炼锻炼年轻人。”
顾一燃被捏得很舒服,但听到他这话还是正正抬起头瞪了郑北一眼,“郑大警官你可饶了我吧,你这怎么还抬上官瘾了,我要从头开始讲,我嘴皮子磨破了底下小孩也不一定能写明白,我还是自己写吧。”
顾一燃并非一个不愿费口舌给零基础的小白做科普的老师,他有个还不太成熟的想法:之前在雪天使案的侦破过程中,他才算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被毒品毒害的人的模样——从前顾一燃踹开周晓晓的门后是一副凋零的模样,而在哈岚,他却看到了比书本上描述症状的文字触目惊心百倍的活生生的惨状,吸食者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是血淋淋的,有时候顾一燃闭上眼,那些曾经出现在他面前的挣扎、发狂、呆滞的瘾君子的脸都变成了晓姐,让他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所以顾一燃想,有没有可能研发一种无/低副作用的成瘾性药物阻断剂,那将对吸食者戒除毒瘾产生巨大的帮助。他做了一些调研,国外倒是有一些关于早期阿片类药物成瘾性的案例,美沙酮作为阿片受体激动剂,是被广泛应用的被认为可替代阿片类物质治疗药物成瘾的“替代药物”,能有效降低患者对毒品的渴求。但美沙酮本身也是一种精神活性物质,具有一定的成瘾性,存在被滥用的可能。较为前沿的研究还是主张通过减少毒品摄入后多巴胺的分泌,即减少吸食后的快感来改变脑内奖赏系统来实现“阻断”,说白了这种方法是在“欺骗身体”。但凡成瘾性药物被摄入体内,与神经系统相应的受体结合,对身体产生的影响大多是不可逆的,所以顾一燃想要做的研究跟美沙酮类似,只不过他想要找到的是一个“拮抗剂”,与成瘾性药物的体内受体结合但不激活受体,通过占据结合位点实现阻断的作用。这并非一个容易的研究方向,成瘾的生物学基础是什么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具有挑战的前沿科学问题,药物成瘾的机制本身就很复杂,涉及到多个脑区、环路以及系统的参与;研发的这个“阻断剂”本身对人体不能有负面影响,药物的代谢、长期风险也是非常重要的需要纳入考量的方面;顾一燃并非神经科学出身,他认识的学医的同学读书时就被神经科折磨得非常痛苦,直言神经科学是所有科目里最难的,要想研发出成瘾性药物的阻断剂,必须先得清楚成瘾性的机制,研究机制的前提又是需要有扎实的神经科学基础。以这样一个难度等级非常高的研究方向作为申请学科建立的开端,对顾一燃自己都是非常有挑战的事,他又如何能将申请材料假手于人呢。
说完他想把头重新低下去却被郑北捏着下巴卡住了,“抬会儿头,我接着给你按。”
顾一燃本想接着说写材料的茬跟郑北聊一聊自己脑海里逐渐成型的关于课题的新点子,但他被固定着脑袋,下巴和脖子成近乎90度,实在是太难发声——他不说话了,郑北也没再说话,他从这个角度看郑北的脸更加的棱角分明。
郑北的手劲儿很大,顾一燃自然能感受到对方已经收着劲儿了,但最开始颈部肌肉僵在一起的酸痛被郑北按开之后,指腹着力点下皮肉和肌肉痛感过于明显,加上炎炎夏日里皮肤接触的部分开始发热、出汗,顾一燃在郑北的手掌下开始扭动,他伸出手去在郑北的手背上拍拍,示意他可以放开自己了。
顾一燃近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的,他走到茶几前的行军床旁,郑北洗漱完刚刚把它从电视柜旁拎起来打开,铺好了褥子和被子。他指了指行军床,“睡觉吗?”
郑北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快躺下,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郑北刚打算迈开的脚步又放下了,他站在原地,露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要干什么”的表情,就看着顾一燃。
“我想你听一下我申请新学科的那个项目,郑队给我点建议呗”
见郑北不动,顾一燃上前来拉着郑北的胳膊和他一起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行军床上,金属床架发出了吱扭的抗议声。
“我还能给你建议呢?”
“我躺下?你就坐在这儿说?真给我当睡前故事讲啊?”
“我怕你听着听着就困了,躺着听,当助眠了也行。”说着顾一燃就要把郑北往床上按,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课题,除了有一点点担心这张铁架子床会不会突然罢工散架之外,丝毫没意识到把自己的好同事往床上推这事儿是不是有伤风化。
郑北被顾一燃推着,他有点慌乱地虚拢着对方,在换新房子之前被迫先换床事小,两个一米八五多的成年男人一起从床上摔下去事大,只好顺着顾一燃的力气往床上倒去。
“顾老师可别冤枉好学生啊,你最近去警校的讲座,我可从来都没打过瞌睡。”
“那咋着,要不然你把这铁架床拉进去,咱俩并排躺着聊——别把爸妈吵醒了。”
把郑北这样一个大块头按在床上,对于顾老师这种常做有氧运动但和无氧训练绝缘的文化人来说确实费力,他有点脱力地就此也倒在床上——郑北的头枕在枕头上,顾一燃的半个身子其实都悬空着,比郑北低处一个多头的身位。他只能把头挤在有点空隙的床沿,也就几乎贴在郑北的肋骨一侧,明明是更靠近右侧胸腔的位置,顾一燃却能清晰地听到郑北的心跳如激昂的鼓点一般。
借着平复呼吸的由头,顾一燃就这样听了一会儿郑北的心跳声,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顾一燃完全平复下来之后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点什么,脸颊、耳朵甚至到脖子一齐开始发热,一骨碌从行军床上爬起来逃也似的去喝水了。郑北从床上抬起肩膀,伸长脖子追随着顾一燃慌乱的背影看去,捕捉到他泛红的耳廓之后偷偷笑了一下,又重新躺回枕头上,咧着两颗虎牙合不拢嘴。
见顾一燃还背对着自己大口喝水,郑北也还没起身,但提高了点音量对顾一燃说,“来搭把手,咱俩进去说。”
说自己不会打瞌睡,郑北听完顾一燃讲他关于阻断剂的设想真的完全没打瞌睡不说,他甚至还听得兴奋地直拍大腿,要是真的能够实现的话完全是大功一件,太有意义了。不过郑北回忆起来,顾老师在加入专案组给大家上课短暂地碰过两次壁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讲课方式因材施教,打那时候起,不论是在队里补课还是顾一燃去做讲座和宣讲,坐在底下的人也都没人打瞌睡了。
反倒是顾老师,讲完之后不等学生提问答疑,自己就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他习惯性摘下眼镜想往床头柜放,甚至是连眼镜都要睁不开了全凭肌肉记忆,摘下之后往头顶一放,坏在为了把郑北睡的铁架床并排放在卧室小床边上,他俩先费了点功夫把床头柜抬走了。眼镜从顾一燃手里脱离,在铁架床的床沿缓冲了一下,终究还是掉在了地上。眼镜落地的声音冲散掉了一点点顾一燃的困意,咔一声落地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他们刚刚改变了房间的布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郑北正伸长胳膊钻进两张床的缝隙里给他捡呢,他安心地拢了拢被单,在睡着之前最后嘟囔着跟郑北说了一句:
“下个休息日,我们去看房子吧。”
闹钟响了好半天,顾一燃才迷迷糊糊伸手去按,郑北睡过的铁架床还在他的床边,多少有点挡住了顾一燃下床的路线。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直接踩着郑北翻好的被子,连拖鞋都没找,轻松地从矮一截的床上下去,光着脚走到客厅。郑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巨大的地图,顾一燃凑近他,看见上面用铅笔圈出巨大的三个圈。南方来的顾老师方向感算不上好,但也很快分辨出了那三个圈分别是市局、警校和他们现在所在的小二楼。郑北甚至在地图上作起了辅助线,他把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个三角形,又分别作出三边的中线,中线交叉的那一点是顾一燃之前跟踪李文龙误被友军扫了那地儿附近,那一片没什么新楼都是老房子不说,鱼龙混杂的,哪怕他们是警察本身不太担心治安,说不好还能顺手逮俩犯罪分子,但郑北心理上对那个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感,他对着地图犯起了难。
顾一燃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去找什么东西,郑北这才低头注意到他没穿鞋,摇摇头无奈地回卧室趴床底下把顾一燃的拖鞋捞出来。顾一燃拿了圆规回来,在地图前趴着正准备上手画,就被郑北拿膝盖轻踹了屁股。他瞪了一眼郑北,对方脸上却是微蹙着眉的一脸凶相,顾一燃理亏,听话地踩上拖鞋才又在地图上比比画画起来。顾一燃先在比例尺上量了个距离,然后以三个点分别为圆心,画了三个圆,给三个圆交叉的地方简单涂上阴影。
“不还是这儿附近吗,你这方法……”
说着,顾一燃又以郑北找到的那个点为圆心,到三个地点的距离为半径画了个大圆,“三圆交叉的中心区域是最优选,两圆交叉是次级优先,退而求其次的话在大圆里就都行。”
在休息日之前,顾一燃又抽空结合了各个区域的房价、竣工时间、周边设施等方面,给他在地图上画出本就精细区分区域用色块区分出了好几级,列好了看房子的优先级,按路线的顺路程度排好先后顺序。真的拉着郑北在休息日实地去看的时候,效率高得像是坐了火箭一般。看了一圈下来,顾一燃有三个备选,一套是性价比优选,一套顾老师喜欢它带个阳光很好的悬挑阳台,最后一套是位置最好的,离哪里都很近,上下班可以步行,就是朝向不太好。郑北心中最喜欢的那套,除了小贵没有任何毛病。
顾一燃宣布今天的行程全部结束,终于可以回家吃饭了之后,两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一天看了小20套房子实在是比调查走访还熬人。他们坐在车上,整个人都瘫在了靠背上,累得快要一句话都说不出。顾一燃说了个店名,他饿了,郑北便打着车子出发,一路上他们复盘起来。
“你最喜欢第二套对吧?”
“看出来了?”
顾一燃得意地点点头,心想我多了解你啊。
“我也很喜欢那套,两套对门,布局对称,一套的阳台可以养点花花草草,另一套可以摆俩躺椅,闲的时候可以在那里喝喝茶看看书。”
郑北补充,“采光好,那地段也不错,医院、商场都离得挺近的,确实不错。”
“那之后还用继续看吗?还是直接再带叔叔阿姨、晓光郑南他们一起来看看,他们也都觉得还行的话咱们就回局里确认补贴和团购优惠,然后就能付订金签合同了。”
“啊?这么快就定了?我们买房子怎么比人家租房子决定得都快?”
“既然我们都觉得合适,那还有啥可犹豫的?”
郑北确实有点顾虑,顾一燃看得出来郑北很喜欢那套房子,当时在现场他就好像非要给这房子找出点什么缺点似的逮着人家销售小姑娘问个不停。要是顾一燃没有这样身体和大脑高强度消耗了一整天,他应该能更快点意识到郑北犹豫的原因:他们俩都看上的这套房子每平米价格比他们今天看的所有其他房子都贵,而且总面积不小。
吃饱喝足的顾一燃坐回副驾驶,餍足地打了个哈欠,在郑北还没发动车子之前开口,“那套房子是会贵点,但你不用太担心。高局不是说了,单位会给补贴,具体的咱再问问,你的公积金应该不会少——再说了,我不是说了,你把叔叔阿姨给你那份给郑南,这样加上晓光爸妈给他们添的,他俩那套肯定不用愁;我听说好像之后逐渐开始推行可以先付一部分首付,剩下的还月供;你不够的我给你添,我认真的。”
郑北当然知道顾一燃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上一回他提起的时候就无比认真,但被郑北插科打诨过去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凭啥要你给我添呢?”
顾一燃听到他这么问,倒是被他问得愣住了,他从鼻腔中发出一点笑声,“那这么长时间了,我又凭啥吃你家的喝你家的还住在你家呢?”
郑北张张嘴,但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郑北,我说过很多次,你不用在我这里当大哥。我以为我们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两个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你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或者就当之前之后我在叔叔阿姨那里一天早晚两顿饭的饭钱了。”
“之后就算是鸡架店不做了,就你做饭给我吃——你也不会是一点存款都没有要我添的很多吧,往后至少四十年的饭钱,够抵了吧。”
这不是顾一燃第一次和郑北因为对方总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做什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东北男子汉而生出分歧,好像世上只有别人依靠他从来没有他依靠别人的道理。顾一燃越说越觉得气血上涌,又生气又委屈的情绪填满了他,他尽力地深呼吸了一个来回,还是把左手挪到安全带的卡扣上,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去。
顾一燃打开车门,他右脚刚踏上地面,就被郑北拽住了手腕。
“别走。”
顾一燃顿住,他其实也并没有想走到哪里去,被太阳暴晒了一天的车子没有行驶起来里面闷得本就气血上涌的他要喘不过气来,他也只是想下去喘够了气再回去。聪明如顾一燃,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郑北几乎对他们争吵过后自己好像总会陷入麻烦这件事创伤后应激障碍了。他的重心已经落在踩上地面的右半侧身体了,郑北从车里拽他,拽得他一个趔趄,郑北自己也因为安全带的束缚卡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但他手上一点放松力道的意思都没有。
郑北干脆解了安全带,右手紧紧圈着已在地面上站定的顾一燃的手腕,胳膊肘撑在副驾座位上,久到顾一燃都觉得被握得疼了,嘶出了声,郑北才松了一点力气,开口道:“你说我们要一直一起走下去的,你怎么能中途下车呢?”
这下顾一燃是真的想走了,甚至是跑起来的那种,可惜郑北拽着他的手腕他跑不了。此刻他想要摘下眼镜把空闲的右手蒙在眼睛上当个鸵鸟算了,可惜他并没有来得及洗手。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郑北现在表现出一副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的模样,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顾一燃只好把额头贴在自己扶着车框的小臂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开始思考自己这是怎么了——17岁的顾一燃走在放学的路上,说以后会送周晓晓出嫁,然而晓姐死在他23岁那年最热的夏日;离毕业还有一年的时候,陈老师跟他说,父子俩以后做同事多好,等他从国外交流回来,花州的台风天里他只剩下父亲的一件血衣。自那之后,顾一燃不再对未来做任何预设,他悲观地想,和自己亲近的人就是不会有善终吧,孑然一身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他刚刚说了什么?要用未来四十年的饭钱抵添给郑北买房的钱,话是破罐子破摔脱口而出的,但好像他们头发花白了还依旧坐在一起吃饭这样具体的场景真的在他脑海里。
郑北晃晃顾一燃的手腕,关切地看着他,“顾一燃,呼吸!”
顾一燃虽有意逃避,却实实在在并无憋死自己的打算,他缓慢睁开眼睛,随着吐气肩膀深深下沉,然后重新坐回车里。他瞪了一眼郑北抓着他手腕的左手,郑北才悻悻地放开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以后你当我大哥,我都听燃哥的,行不行?”
燃哥翻了个白眼,收回自己都被捏红了的胳膊,重新系好安全带,完全没接郑北的话,甚至还往远离郑北的方向侧了侧。
“真的,燃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什么,咱尽快签合同呗,我回去就合计一下我这儿有多少钱,不够的就劳驾燃哥接济我了——咱该立字据立字据,饭肯定给你管够。”
“你能有多少钱,你的‘老婆本’不都给姜小海添这添那了吗——结果人家拿大黄鱼玩抽‘木条’,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郑北自知理亏,又觉得顾一燃跟他相处久了,刚来时说话噎死个人那劲加上比自己有过之无不及的阴阳怪气,着实让人有点招架不住。“什么老婆本,没有的事儿。”
顾一燃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完全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死了的犯罪分子置气,可他就是很生气,郑北是一个多善良坚毅有责任心的人啊,知道了姜小海就是乐乐之后用尽方法想要去弥补他,郑北的真心多宝贵啊,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愚弄甚至还道德绑架他呢。结案前郑北住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一段时间的噩梦,小时候风雪里的垃圾站和火车轨下的那段桥洞重合在一起,他走不出雪原,也追不到姜小海——梦里他开枪之后倒下的是那个12岁的乐乐,然后他会猛然惊醒后背湿透,顾一燃会给他递上一杯温水,跟他一遍遍地讲“他的死不是你的错”。随着郑北出院、结案、禁毒支队成立、晓光醒来,他做噩梦的情况好了很多,如今能被顾一燃调侃,也算是能翻篇了。
“最好没有。”顾一燃拉下遮阳板挡刺眼的夕阳,还是有点气鼓鼓的,“开车,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