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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博熠论】短篇合集存档
Stats:
Published:
2025-06-17
Words:
9,884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1

【博熠论】行走在火山口

Summary:

CP:庞博x蒲熠星
预警:也许是破镜重圆,借着节目背景胡乱捏造情节。很多私设,语句混乱,不要上升

Work Text:

雨水很稠密,像一张交错的织网,或是层叠的纤维棉絮,发霉气味与潮溼对半匀在里面拧成菸捲,菸丝给日光灯点着,一呼一吸间肺部全是满涨的水气。

蒲熠星仍旧面无表情,今天他戴了稍厚的眼镜镜片,雨珠挂在上头,抹糊了大半视线范围,目光溶解在蜿蜒的光线里。

 

节目尚且录制当中,在他必须与镜头交流的年份里,已经学会很好地调动面部肌肉去拟态一些公众审视下需要的情绪。这种状态下的他看起来冷淡、疏离、运筹帷幄,但其中有多少思绪放空的成份,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石凯跟在蒲熠星身后,脚步连黏雨水,显得声音浊而湿稠,急匆匆地。弟弟的热忱与真诚在这种时候往往体现得鲜明,他伸手去遮蒲熠星的发顶──蒲熠星难得对此毫无反应,又或者完全淹没在沉思的棉絮堆里,隔绝感知,甚至连情绪反应都是滞迟的。

 

石凯挡了下没跟上,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感到不大对劲。蒲熠星一头往雨里扎的样子吓到了他──是一种连自身神经感知都可以忽略的无动于衷──或该说那点漠然的气质甚至有些最初相识的错觉,而且更甚。石凯没能快速反应这些缘由,他想,今天确实有新的嘉宾,但再怎么说,他们的职业经常造访不同类型的节目,直接关联到需要与不同形色人物来往。蒲熠星应当习惯了,或者早已学会把正常的社交状态调动出来。

 

但今天是怎么了呢。石凯扯了一下蒲熠星的外套,布料表层早已侵浸一层水气,还有一点微弱的雨痕,触手一掌心的凉意。这是一次不太明显的提醒,或者也可以算作一种担忧。蒲熠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脚步顿了一顿,向他点头算作道谢,才转身去拿先前工作人员发放的轻便雨衣。

 

雨衣仅作为应急使用,品质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一小袋子空气被抽得瘪下去的蓝色方片。蒲熠星扯开包装,抖落一张郁蓝的,塑料气味浓重的薄膜。他视线往上抬,对面是一整片亮着灯的工作间,中央是先前拍摄时新成员暂留的玻璃房,所有光源隔着这层蓝色的塑料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如同伪劣的、假造的梵高赝品,他想,至少画作中的星星可以闪灼,向日葵的祝福里头裹挟太阳。而他隔着这层低廉制品捏造的夜空,还妄想将日光灯充作白月。

看不真切,像他往年目光中追逐的影子,或几枚脚印,甚至一些轮廓稜角。刚刚庞博站在里头,和杨迪一起,从白色的捲帘下探出脸来,最终一并被他镜片上的雨水拨弄得氤氲。

 

刚刚庞博就站在里头。

他所有徬徨的缘由,在胸腔的皮肉下安静地失控。

 

蒲熠星把雨衣往身上一搭,双手往里蜷缩,姿态如同某些毛绒的小动物。帽子的细绳收紧了,塑料气味刺鼻得能扎穿黏膜。

既然比以星夜,这能否假作劣质的披星戴月,他漫漫地、无端地想,毕竟确实曾留过遗憾在雪上。

 

他反应溢出得过早,往后其实还有距离对方更近的时候。摄影器械尚且开着,蒲熠星无处遮掩,只有站在距对方大约一步左右的位置,所有浮动的心绪被止遏。他捏着伞杆,伞骨上张开透明的布幅,庞博很高,他站远了才能把对方完整地容纳进目光范围内。

庞博很高。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很难不有这样一条标籤打进第一印象。包括蒲熠星也是如此。

 

蒲熠星求学经历曾踏及国外,生活上没有太多支持自身喜好的选择。月末时他从宿舍搬到外头租屋,布局上是个多人分租的公寓,房东说最近入住的人少些,他的房间周边几间甚至仍然空置。

房东十分热心肠,起初担忧蒲熠星一个人待着无人互相照应,便常在公共区给他添置一些菜果。

 

蒲熠星是不擅长社交的性子。这类“不擅长”彰显在表象,诸如话量,诸如外显情绪。某方面而言确实格外不易亲近。显着案例比如他加华人群,时间不算太短,但至今仍然没有任何一个发展到得以称作朋友的人选在里头。也并非他真的孤傲,只是慢热,且习惯于自我沉淀,从思绪中构筑精神世界,因而社交似乎没有了太强烈的必要。

 

这样安静的生活环境,蒲熠星不说到极为满意,也至少是松一口气的。但他同样也不擅长下厨,水果一类切了即食的尚且好说;那点需要烹调加工的食材摆在他面前,不煮怕要辜负人家好意,煮了又担心暴殄天物。

蒲熠星与网袋里的菜叶四目(虫蛀的洞)相对,相顾无言。最后深吸一口气,拎起菜刀摆正砧板,手机架在前面0.5倍慢速播放菜谱教学,态度端正,向学积极──最后他也仅能做到给这堆食材一股脑切块切丁,连同面条下锅。对于调味他同样没有什么头绪,就全仰赖之前泡面里头剩馀的粉包支撑过去,下肚其实都是一个味道,仅凭口感辨别材料,开盲盒一样,好歹也能凑合。

 

这样的情况大约持续了三、四个月,房东才在又一次的探视中带来新的变动。

彼时蒲熠星正临期中考试的时间段,忙得昏天黑地。他揹着单肩包推开门,眼下两道乌青,蒲熠星本身又生得白,于是显得那两道霾雾鲜明格外锋利,堪比殭尸一朝回魂,悠悠推开棺盖出来溜达。他肝了几天几夜的报告纸,好歹擦着ddl的发梢交上作业,此刻更是困得发懵,走路脚步虚浮,像陷进云朵里。

房东坐在公共区的沙发上,见蒲熠星摇摇晃晃走进门,先对他的身体状况表示了担忧。后者搓了搓脸,说睡一觉就好,房东点点头,又说:“明后天会有新的租客。”

 

“他的房间在你的对门,人看着还挺好的。”房东说,“之后我要开始忙碌了,也许不会常来。他也是华人,你俩彼此多照应着,有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

蒲熠星楞楞点头,大脑一半醒着,另一半已然关机,这两句话过了两三次才读取出来,连带对外的线路也宕了机,磕磕绊绊给房东道了谢。

 

新室友确实人很好。隔天蒲熠星一觉睡到下午才睁开眼,多少带了些报复性补眠的心态。光线顺着没掖紧的窗帘缝隙攀上床沿,皮肤被烧灼得发烫。

他抓过手机亮起屏幕,成堆的通知蜷缩在屏幕上方,往下一拉如同扯滚筒纸没拦好力道,乍一滑看不见底。蒲熠星刷得烦闷,索性全清空了,转头又点开通讯软体,房东建好新的群组在里头招呼,他的新室友发道:大约四、五点搬东西进来,希望不会打扰。头像照片是一把玩具枪一样的机械拿在手里,套了个风格莫辨的滤镜,轮廓斑驳而色调阴郁,光影蜷曲,格外像梵高梦境里的残次品。

蒲熠星回一句好,对话泡浮了上去。想想觉得过于冷漠,又补上一句:幸会。

 

确切见上这位新室友时他正打算出门拿快递。电话连同对方询问能否帮忙开门的讯息前后脚落进手机通知栏里。蒲熠星第一时间错过后者,毫无防备地开了门,第一眼扫过去是楼道里几只纸箱子摞在一块儿,他的新室友坐在行李箱上自己滑着玩──正常小男孩没几个能抗拒得了这个──有些荒诞得好笑,又有些童心未泯的浮夸。

对方见到他,抬脸笑了一下,是一张稜角明晰的脸,眼睛很大,胜在表情温和。那人立稳行李后站起身来,向蒲熠星伸手:“你好,我是庞博。”

真的好高。蒲熠星边跟对方握手边想,连手掌尺寸都较他大上一号,得以整个裹住自己的手,皮肉温热。就像那种直起身能比人还高的大型犬种,从坐姿到起身的落差足令人瞠目。蒲熠星连要取快递这件事一时间都没重拾起来,领着人复又进了门,慌忙拉开木柜想找出能给人套上的鞋。

 

大约是感受到他的侷促,庞博笑了下说不用,自己有准备了,让他先忙自己的事情,行李自己来搬也没问题。

蒲熠星点点头,眼皮里裹挟些没醒盹的迟滞,呆站在原地loading了五秒,才突然记起自己还没领的快递。

 

正式的节目录制里,大巴座位的配置与顺序就很值得人揣摩。蒲熠星上车时已然没有太多的选择,往后还有没入座的成员,最后一排的空位显然是他仅有的答捲。

他抿紧嘴脣,落座庞博的身边。先导片录制时他俩没有什么交集,说不上是蒲熠星刻意躲避或是真的没能在工作中找到閒聊的空档,连结束后撤装时也毫无互动。

 

这样的劣处在此时一并彰显了出来,蒲熠星后知后觉想,他甚至不清楚庞博想为他俩的关系下个怎么样的定义。这类定义初时仅存在于镜头前,但很快便会成为全世界都默许的答案──无论他们曾经关系有多亲暱,只要庞博以一句“你好”作开头,便得以等同素昧平生。

 

更何况原先也算不得亲暱。蒲熠星心道。

 

其实仔细想来,他与对方的互动向来是庞博佔据领导的位置,从最开始在租屋相识和交流便能体现出来,一些从骨子底携带的别扭因数作祟,而庞博从性格上便比他要主动得多。

这怪不得谁。蒲熠星这样的人,惯于把此类主动权交付他人,在交际上总是被动得沉默且唐突。有人借此做文章,好听些说是高冷;苛薄些便说高傲。蒲熠星惯于从他人给予的谈话中筛选自己可以抛回的词句,千言万语从身周湍急而过,沾湿鞋袜裤管,他一瓢一瓢舀。

 

他最近思维发散得厉害,但实在抑遏不住,类似一些瘾,菸瘾或者酒瘾,都拥有一些绵长而缱绻的要素,缠身之后再难剃除,一剥离便要连黏血肉。曾有人说言语伤人能像一把刀,蒲熠星这样,类同抛盔弃甲,把命门放任他人捏住,与谁对话便是一次性命相博,极容易鲜血淋漓。于是构成一场恶性循环,越疼痛便越发沉默,如此往复,神经末梢都是木的。

 

蒲熠星坐在皮质椅上,他的放空、走神在某些方面是种被动而脆弱的保护壳,本质上和肥皂泡沫并没什么区别,前者可以任凭目光降落;后者可以让光影附着,但旁人开口时流窜的气流很轻易便能将其撕裂,丝毫禁不起触碰。

此刻庞博的声音缓慢地,温和地扎穿这层泡沫,豪不费力便将他瓦解得支离破碎。

“小蒲,”庞博轻声喊他,目光淹漫他眼底,“好久不见。”

 

房东大约真的很担忧他的生活能力,才找了庞博这样一个十项全能的室友回来,以免房子哪天就要遭了殃。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但并不妨碍蒲熠星愣愣坐在公共区的桌前,看庞博忙前忙后,颠锅的手十分稳当。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察觉端倪,蒲熠星有些沮丧地想,他之前忽略了留在厨房垃圾桶里的,堆积如山的拆封泡面调味粉包。而这点已经足够向房东说明一切。

 

这是庞博入住进来的第二周,关系比先前更熟稔了些,但仍然维持一点生涩而客气的氛围。他端着盘子过来时似乎感受到蒲熠星的无措,显然蒲熠星对于坦然接受他人照顾还有些朦胧的忸怩。庞博朝他笑了一下,问:“饿了?”一边把盘碟放到他面前。后者捏着筷子,踌躇几番,点了点头,终究没能躲过香味的引诱,目光被盘里的食物牵扯了过去。

真的很像猫。庞博在心里偷偷评价,像他搬来之前总在社区里餵养的小猫,面对吃食眼睛亮得出奇,但还有些面对生人时的戒备与警惕。

他这次搬屋搬得唐突,正好卡在学期不上不下的位置。他剩不到一年研究生便要毕业,这个节点上格外窘迫,焦头烂额寻了几处租房,没想到还能找到一处能称得上不错的住所。

 

甚至里头租客都没凑全。庞博原来以为其中有诈,毕竟条件太优渥,租金也并不刻薄,只是交通确实蜿蜒了点──但在其他前提下,这点提出便要苛责是鸡蛋里挑骨头。

甚至庞博都做好了房东人不算太好的心理准备,没想全然用不上。还有一个室友,猫一样的性子,平时见面看来总是没睡醒,有些地方却可乐得可爱。

 

他想起第一次见蒲熠星站在灶台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了“窘迫”这样鲜明的情绪变化。有些好笑,但也看出人确实不擅于下厨。

庞博在蒲熠星第二度切菜时差些牺牲自个爪子、第五度打不起来瓦斯炉以及第三度闷头撞上抽油烟机时走到他身边替人接手不熟练的作业。蒲熠星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过来帮忙,愣愣看着他,庞博关注着还在滚水的锅,适当提醒:“汤要溢出来了。”蒲熠星猛然回神,吓的那一下险些又要往抽油烟机上撞,匆匆忙忙去旋瓦斯炉的钮。

 

庞博看得无奈,捏着蒲熠星的肩膀引他到外面桌前坐下。蒲熠星仍是有些愣神,他平时与人肢体接触得太少,全身的神经感知放大到仅剩肩膀那片皮肤。庞博的手掌很温热,没怎么使力,轻轻把他带离灶台前,道:“我来吧。”

 

往后便默认了由庞博下厨──当然也有他不敢放任蒲熠星发挥的缘由所在──蒲熠星实在不好意思,但庞博主动、自律得令人惭愧,下厨的能力也好,轻易便能以厨艺勾得小猫得垂涎三尺。

蒲熠星自动担任了购买食材的任务。称不上熟练,但从网学窍门以及前些时段房东的“示范”打下基础,无论如何总是显得比厨艺要精熟得多。

 

他俩凭借过饭的交情更熟了点,吃饭时閒聊的话题也逐渐开敞。一次庞博问他:“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蒲熠星正把脸埋进碗里喝汤。已经入秋了,气温在逐渐下降,庞博煮了一锅萝卜汤,下肚时暖意饱胀咽喉至胃里,暖融融的,徐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很合他的心意,连带啜饮时细微的响动都像猫咪的呼噜声。

蒲熠星咂咂嘴,抬眼时浅淡的瞳仁直直望进人眼底,庞博没来由地感觉自己心脏空了一拍。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室友长得好,五官轮廓锋利明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是很直观的条件,庞博的认知原先仅止步于此,而这一瞬间他好像可以理解一些钟情于异域的审美标准。

 

“金融。”

庞博轻轻啊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学的美术。”随即又笑了,带着些自责或自嘲的口吻,“刻板印象确实不是好的习惯。”

蒲熠星愣了一下,像是在踌躇用词,最后才挑了一个最被动的问句:“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庞博搔搔脸颊,笑了,他确实是喜爱笑的性子,“之前帮你取快递,看到了外盒上美术社的商标……还有前些天收衣服的时候,你的T恤。”他的声线很温,糯在捲舌处,扁平的发音却显得锋利,“颜料还是油彩──也许是你画图时穿的衣服吗?”

 

蒲熠星在他说到一半时便意会过来,低头把玩手里的汤匙。确实是有点难为情的,那件被抹得五彩斑斓的,原来应该是白色的T恤,在一次被自己不小心沾色之后便有了专门的用处。但更多的是他某些接近私人的领域,被缓慢地,徐徐地,一点点剥开,坦露在人前。

庞博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柔软的发旋,蓬松光线在上头铺开一层。他突然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赧然──这点情绪来迟了一步,追在他开阖的唇齿之后,等大脑意会过来,要停下话头已然来不及了。

 

“我认不清颜色,”庞博说,“但上头有些味道……松节油、杉木或者其他什么,所以就这样揣测了。”

 

节目录制进程即将近半,蒲熠星至此仍没能完全理解庞博的想法。表面上他们之间的互动毫无异状,像点头之交,留存一些正常的成年人间应该维持的交流浓度。

其他成员同样没能摸透两人的关系。最初大巴上,齐思钧坐在蒲熠星另一边,大概把庞博与他的对谈听了些许,于是便有些零碎的、探究的目光散落在边角。但大约是顾忌冒犯到新同事──毕竟仍不算相熟,那点琢磨的意味便只挂在镜片后头。而蒲熠星作惯了含糊功夫,以困顿逃避话题,往往惺忪着眼睛,一瞇眼又睡过去了,有心或者无意,齐思钧又忌惮仍在镜头前面不好直言,始终没让他逮着探询的气口。

 

蒲熠星自己都没琢磨明白。他醒着的时间都用以寻找线索、营造节目效果,像一部性能极高但耗电极快的器械,摄影机镜头一黑他也跟着不省人事,而其中真的困倦与逃避的份量各占几成,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逃避当中也有值得分析的要素。若论究起来,齐思钧的追诘似乎也没有真的那样可怕,说到底蒲熠星所避的核心,不过就是庞博本人。

他琢磨的、逃避的,是苹果腐败后残馀的核仁,尚且挂着溃烂的馀泥。时间隔得太久,早已无人肯捡拾来细看里头的成份。

 

诚然,既能有在镜头前无法细究的暗湧,自然便有些接触同样避无可避。

头一回的游戏分组实在太过巧合,庞博的站位已经超出一个正常该有的间距。蒲熠星在桌边,拿白板笔分析游戏状况,偏头征询意见时对方就挨在旁边,能称得上亲近,再近一些便能鼻息相交的程度。

这点错位很难不令人失神,蒲熠星想,在过往一些黏稠的时日里,这张脸他确实细看过,如今从柔软的尘土中抽拉得越发稜角。也许对庞博而言是个好的变化,对自己而言则像一种隐晦的宣判。

一锤砸下,正中已经破碎的胸腔。黏腻汁水四溅,还有一点微弱的,发酵过头的气味。

 

已经没有心思去计数是第几回的录制,蒲熠星与齐思钧搭上了同一班飞机。也许是近日排程过密,或者作息没有倒好,在第一人称游戏中也能翻天复地闹腾的人难得迟钝地感知到了晕眩与不适。

他连机餐都没能吃完,剩了有三分之二在食盒里。餐中附了一颗色泽黯淡的,不甚新鲜的苹果,蒲熠星端详半晌,把它捏进手里,不肯去吃,但空服员收去餐盘时也不放回去。齐思钧看见了,一时无言,见对方额上已经漫了一圈细密的汗,没好气道:“再放就坏了,吃下去疼不死你。”

蒲熠星闻言笑了,说笑其实也不过是抬了下嘴角,似乎应付神经上的感知已经无暇令他再组织更多的力气。他连声音都是轻的,说话很慢,一点一点从喉管辗出来,微弱得难以淆舛气流,“我没有要吃。”

 

“那你拿他有什么用?”

 

“没有用。”蒲熠星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看。”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直白便没了意思,但齐思钧还是气极,对着窗外翻了个白眼。蒲熠星歪着身子倒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起来是要直接睡去的架势。齐思钧实在没辙,替他跟空服员要了张毛毯,带了点气闷的力道把对方团团裹进毯里。

蒲熠星呼吸也轻,隔着口罩更显得闷弱。齐思钧头靠在窗上,视线歪过来端详他,看他鸦青的潮湿的睫毛,捏着苹果的手大约缩在毯子下,疼痛憋出一脑门子雾湿的汗。让人联想到雨季的鸟。

 

班机大约两个小时,齐思钧也没有观察人睡觉的喜好,走神到后来昏昏沉沉。意识即将断片的当口,突然被一声沉闷的,东西砸地的响动惊起。

 

是苹果。大约蒲熠星睡得沉了,松开了手。那颗苹果溜溜地滚到他脚边,撞上齐思钧的鞋尖。齐思钧垂眼看着它,停顿几秒,弯下身轻轻把它捡起来,递给了空服员。

 

我确然对画图有很深的兴趣。蒲熠星说,但也仅止于兴趣,我的家人并不是很赞同我未来从事这方面的行业。

谈论这些总是有些难为情,蒲熠星眼神不自主地飘移,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爱好,但不太让人知道,也许庞博更是除去亲人外唯一一个。他头一次与家人谈及便碰了壁──其实他父母也并非特别严厉,而是以有些哄劝的口吻向他说明从艺这条路的曲折。

但也默许了他以此作为休閒爱好。所以有平日买回来的,零零散散的美术用具、颜料、纸材;五彩斑斓的,按照正常看来早已能作报废标准的,沾满颜料的衣服。

 

庞博顿了一下,“但你直到现在仍然维持这项喜好。”他温温的目光看进蒲熠星眼底,“这就足以向你的父母证明,在这件事情你所拥有的能量。”

 

蒲熠星似乎有些触动,眸光怔了一瞬,停顿一下才继续开口:“他们没有错,这些担忧是正常,甚至以目前的社会定义来说,可以是正确的。”他笑了一下,“其实我的母亲就是画家。”他眼睛垂下来,眼脸上的阴影也显得茸茸的,一些渡鸦也似的羽毛,“她后来的职业是美术老师。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很有说服力。”

“确实很难否认,在走上他们为我铺好的,相对平坦而安全的路时,我曾经设想过。如果我按照当年自己的梦想成为画家,是不是今天就会看见完全不同的风景。”

 

庞博抿紧嘴唇。他的表情一向是从容且带笑的,很难得窥见这样迥异的情绪,眉头紧蹙,眉尾耷拉下来,神色显得踌躇,竟还有些像流泪狗狗头的表情包。

蒲熠星抬起脸,目光对上庞博,忍不住被他的表情逗笑,但马上正了正脸色,语气仍旧是平缓的。

 

“但今天能听到你说的这些话,我感觉自己并没有辜负我的兴趣……同样地,它也并未舍弃我。我不曾后悔过目前的选择,我相信在这两者之间是能够找寻到平衡点的,只是欠缺最合适的方法。”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直直落进庞博眼底。庞博可以很明晰地看见对方从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以及有些泛红的耳根。这样的蒲熠星很鲜活,很柔软,大约确实是有些害羞,后面的话放轻了些,但声线起伏依旧清晰地撞上庞博的耳膜。

 

“而且如果我当时真的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今天就没有遇见你的机会了。”

 

“这样听起来,你们也不像能有什么相悖得难以找寻平衡点的冲突。”齐思钧说,“怎么现在会生疏成这样?”

已经夜半,月光冲刷在身上格外冷凉。节目组给蒲熠星搭的大衣外层是黑的,里面衬了一圈白色的软绒。他才梳洗完,厚重镜片下眼睛都快阖上了,整个人裹进大衣里,特别像一团无害的寿司捲。

困顿状态下的寿司捲连声音都是闷的,彷彿下一秒就会完全不省人事,“……找得挺早的嘛,齐大主持,还有心思閒嗑八卦。明天就投你了。”

 

齐思钧气笑了,“你不说我难道还能接着问吗?”见蒲熠星整个团进懒人沙发里,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伸手拍了拍他,“真的要睡就回寝间,仔细又感冒。”

蒲熠星闷闷嗯了一声,安静了一阵。这次的停顿稍长了些,齐思钧等了一会儿,以为对方真的睡着了,伸手要去拉他,才见蒲熠星慢慢睁开眼睛,手伸到镜框底下搓了搓脸。

 

他开口说:“我看过一些文字,谈及一些类别诸如黄粱或者南柯的小说。”

“它想对比的是现实与梦境,徘徊在这两者间,是一种拉扯,或者一种撕裂。”

 

蒲熠星的声音很轻,让人错觉又回到那天的飞机座位上,他裹着毯子与裹着大衣的形象朦朦胧胧重合在一块,教人分不清正确的时间轴。

“这种梦境如今可以比拟的是我的回忆。区别是曾经确实存在过,但不可逆,不能复返。”他笑了一下,或者说挤出一小簇细微的气声,“‘但若是能趋向和谐倒也是很好的。’,这段文字这么说。”

蒲熠星又重新瞇上了眼睛,“但这也只是一种假设,或者一种妄想。结果已经存在,回看也没有用了。”

 

齐思钧沉默下来。

他其实有些生气,或者该称这种情绪为恼怒。蒲熠星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但宣告了一个结果。这样的结果他也并非看不出来,而蒲熠星只是重新捧到他面前,告诉他已经结束了,仅有如此。

但蒲熠星又把自身摆在一个位置,一个他自称“无权置喙”的位置。于是齐思钧无论劝慰、提点,或是其他什么──都显得唐突,倒像是自己不会做人一样。

他气闷地扯了一下外衣,说:“我不管你了。”又道:“不继续找了就回去睡,小心明天又给投出去。”说罢,也不去看对方的反应了,踩着鞋子蹬蹬蹬地走出客厅。

 

但齐思钧没想到──没想到庞博站在外面。看姿态不是窥探的模样,端端正正,身板像一株挺拔的松树,立在门外,但神色怔忡,显然里头的对话已经瓢泼人一头一身。

齐思钧从惊吓中回神,看了一眼庞博的脸色,又觉得闷,真的不想管了,也管不得。前面八卦纯属他自找心烦──于是便胡乱向庞博点点头算打招呼,转身走上楼了。

 

庞博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轻轻敲了蒲熠星的房门。仍旧是房东留给两人的份,虽然对方曾说这段期间会比以往要忙,但一有时间仍然会想办法照料二人,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木板门敞了一条缝,蒲熠星的头从里探了出来,首先看见庞博手里的水果,眼睛亮了一下,小小“哇”了一声。庞博见状笑了一下,问:“出来一起吃?”

蒲熠星下意识要点头,点了一半,猛然停住,苦兮兮地向人展示自己沾染颜料的手,“吃不了──在画图。”

 

“那我帮你冰进冰箱里?”庞博道,“你再记得拿出来。”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他点了点头,又有点忍不住好奇,话题转回画上,“是有新的灵感吗?”

蒲熠星踌躇了一下,“也不完全是,还在琢磨题材。”他圆溜的眼睛转了转,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博哥,要不你来当我的模特吧!可以吗?”

 

蒲熠星邀请庞博到飘窗前面,庞博笑说:“哇!你这房还有这样好的东西。”

他是第一次进来蒲熠星的房间,里头比他想像得要更整洁一些,除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纸材跟画具,看得出来蒲熠星尽力维持不让颜料沾上地面,靠边角的位置摆了一桶水,旁边挂了一条抹布,大抵就是为了抢救某些特殊情况做准备的。

日光顺着稜角的窗格淹漫地面,那里摆了一张木椅,蒲熠星推他入座,掌心贴着后背,庞博难得从里能体会出些许催促的意味──有点像叼着食盆的柔软小猫催促开饭,亲暱又让人无法拒绝──也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嘛!

 

“你是我的第一个模特,有没有很满意?”小猫捏着笔杆,从架起的画布后头探出脸来。从庞博的角度,正好顺着光线,便看得更明晰一些。大抵是不小心沾上了颜料,原来应该白净的脸庞上东一撇西一点,蹭来蹭去,更像一只小花猫了。

庞博实在忍不住笑,眼尾的细纹都要笑出来,才嗯了一声,说:“我很满意。”

蒲熠星怕他无聊,也怕对方拘束,让庞博不必维持同样的姿势,随意找本书来看,或者刷手机也是可以的。

 

他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层架,上头摆满了书。甚至层板从远处看来,中间还有一道令人怵目惊心的弧线──确实是有些超出负荷了。蒲熠星也颇为烦恼。但这些于自身而言如同饮食水源,断不可缺,非但清不得,还要持续往里填充。

庞博简单扫了一眼,随手抽出其中一本,封面崭白,只在左上浮一朵水墨画就的房与林,往下便是书名,也是书法题字。他翻了下,书页已然被翻到四角柔软,没有新书那样笔挺的稜角,偶尔在字间还有些铅笔打的注释,如同常春藤细密攀附纸页纤维中。

他拣完书,坐回椅子上翻阅,偶尔抬头看一看画纸后的人。

 

反倒是蒲熠星没有庞博处得坦然。

其实他很少有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端详别人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在庞博脸上,落到眼皮那点痣。痣的位置很讨巧,点明了眼睛的存在,让人再难忽略他的注视──况且庞博眼型生得软和,瞳仁漆黑,目光温和又专注,轻易能把人看得不好意思。

那点痣也称不上像眼泪。可偏偏在眼皮这样脆弱、容易让人有亲暱联想的位置──

蒲熠星笔尖一颤,耳根逐渐发烫,一路灼烧蔓延至脸颊。

他竟然有一瞬间想要亲吻上去的冲动。

 

蒲熠星拿的大约是速写本。庞博没能看得仔细,翻几页书,再抬头望几眼作画的人。对方似乎很投入,偶尔抿着嘴端详画纸,目光又转回庞博身上。观察人速写就如同看人追逐光影与轮廓,午时的光也确实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翻着书页,神思几度迷蒙,回神时又重新去看文字。书是方言书,单单一行字便被他翻来复去嚼了几次,又去看蒲熠星在一旁的注解。

偶尔迷蒙的时间长一些,庞博迷迷糊糊点头,手没捏稳书,缓缓滑到脚边。他浅意识似乎知道东西掉了,但神智没跟上,手指动了动,眼睛又阖了过去。

 

随后有细微的脚步声,蒲熠星走向他,大约脚踩着棉拖,声响也是细碎的。庞博推测他把书捡起来了,轻轻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对方似乎又停顿了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整个房间安静了一阵,接着声响朝自己靠近。庞博感觉有一点微弱的、隐晦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很轻,像月亮搁浅在海面上,微弱地让人想是不是梦境淹漫进现实里。

 

蒲熠星碰了碰他眼皮上的痣。

 

齐思钧的脚步声渐远,蒲熠星仍杵在原地,没有动作。

拉扯或撕裂,这两者都是一种情绪上,或者肢体上的剑走偏锋。他想,又如何能够和缓。

他知道齐思钧生了气,也知道自己的回答要属强词夺理,甚至文不对题。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庞博,似乎都对过往的关系、情绪,甚至情感……一切都讳莫如深。即便他留存至今又有什么意义呢?就如同蒲熠星自己说的,没有用了。回看也没有用了。

 

天气还是有点凉,蒲熠星捏了捏自己被浸得有些失去知觉的腿,磨磨蹭蹭想站起来。他注意到门框里,打翻在地上的月亮分割出边界,像海水退潮,月色一点点后退。

庞博走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色。也一如蒲熠星这数年看他,一团迷雾,什么也看不清晰。

蒲熠星摇摇晃晃站起身。

 

庞博走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穿过柜子、桌椅,一点一点突破两人的距离。蒲熠星后知后觉有种边界被侵蚀的危机意识,但要反应已然不及。对方直直朝自己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抵到墙上。

在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庞博的表情。

 

……为什么呢,蒲熠星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么严肃而难过的神色,为什么呢。他愣愣看着庞博的脸,庞博的眼睛,还有,还有眼皮上那点坠落的雪。原来并不是不像眼泪,只是过往从来没有落下的必要──

庞博直直看进他眼底,说:“‘你这样做,我很遗憾。’”

 

蒲熠星愣了一下,眼眶里的水份瞬间汇聚,四散溃逃。但没等眼泪真正砸下来,庞博又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肩颈处,呼吸声混合哽咽。

 

“小蒲。”他的声音沙哑,“我不会这样想。我怎么会这样想?”

 

蒲熠星感觉自己的肩膀逐渐积抑一些他难以承受的温度,一些水份,对方的头发剃得短了,扎在脖颈那处皮肤,他整个人都被庞博圈在怀里。庞博很高,他说过的,他要稍微踮起脚尖才能严丝合缝卡进对方稜角的间隙。

距离太近了,连过往那段时日中,他俩之间都从未如此贴近。所有吐息、体温、颤抖甚至是脉搏,全数被明晰地摊在对方面前。

 

他终于还是伸手环住庞博的背脊。

 

月光烧灼在他的手背上。

 

END

 

[注1]曾最为英勇 / 能在人间这火山口为你行走 / 这杯敬我(以冬《见字如晤》)
[注2]也因不懂去包容才留遗恨在雪上(张敬轩《披星戴月》)
[注3]上面是现实的人生,下面是蝴蝶的梦境,浮沉其间……,穿梭在这两层之间,是一种拉扯,一种撕裂,但若能趋向和谐,倒也是很好的。(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
[注4]她倒先接着他的一张纸片,像一把利刃……,你这样做,我很遗憾!(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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