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如果让杰登·桑乔来评价,他会说厄尔林·哈兰德是个毋庸置疑、百分之百的纯血好人。不是简单地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那种好,你可能很难想象一个十六岁的青少年男性会这样做,但他确实是会打电话给城市规划局与弱势群体保障部门来申请增加行人绿灯时间和无障碍设施,并向相关基金匿名捐款的那种好人。桑乔自认不是这么好的人,但谁会拒绝一个这么好的人呢?在厄尔林的英语常用词还只刨出来“yeah”、“very good”和“enjoy”的时候,他俩就已经可以靠连蒙带猜的比划在德国北威州的初中生夏令营建立起共患难的友谊。更别提在厄尔林重新捡起来一些英语技能之后,桑乔发现,这个维京人竟然曾经在曼彻斯特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几年——简直是天赐良友!
因此当“ERL·H”的名字久违地跳动在来电显示界面时,早上八点半还没醒过神的桑乔用上了此生在人际交往中最大的尊重——秒接:“嘿!厄林!什么事?”
厄尔林·哈兰德的声音隔着电子信号的波动显得有点犹豫:“杰登,我下学期会回曼彻斯特上学。你是不是在伊蒂哈德中学待过?”
桑乔从床上弹起:“你要去伊蒂哈德?那我可太熟了,是的哥儿们当年也算此校三杰来着。我现在在老特拉福德公学了,也不算远,你到了之后叫我……”噼里啪啦说完一串,桑乔忽然想到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你住在哪里?伊蒂哈德的宿舍很少的,你有申请吗?”
厄尔林停顿了一会儿,回答:“我会住在一个……熟人家里。他家的儿子叫做菲尔·福登,你也许认识?”
七月的曼彻斯特难得晴朗,厄尔林沿着半熟不熟的街道疾步向前,30寸的大旅行箱被他拖在身后,一路咯咯咣咣地响。
花园,白砖,五百零七步。箱子滚轮的响声停了,厄尔林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又一次数出了走完这段路的步数。从巴士站走到眼前这幢小楼,似乎带领他前行的并不是双脚,而是某种自以为已经消散的潜意识,直走到抬抬手指就能按下门铃距离,挪威少年才有了重新踏在坚实地面上的实感,于是原本平和安宁的心蓦地陷入一种惴惴不安的节奏。
厄尔林的手指还悬在铁艺栅栏门的门铃前,白砖小楼的门忽然打开了。在阳光没能洒透的门廊荫蔽中,门后钻出一个卷发男孩,穿着防水背带裤和胶鞋,踩在入户处的台阶上侧着头低声和屋里说了两句什么,没有说完,他似有所觉地瞥了一眼街道的方向。正好瞥进厄尔林的眼睛。
曼彻斯特的阳光还是太少了。厄尔林微微拧起了眉,菲尔·福登怎么能比两年前更加苍白瘦削了?
卷发男孩愣在原处,嘴唇似乎抿了起来,没有说话。于是数不尽的风的心脏跳动在此刻的沉默里。
厄尔林吸了口气,暗暗鼓励自己:总不会比上次见面更加尴尬了不是吗?他把箱子换到另一边扶着,然后清清喉咙,挥手打招呼:“嗨,好久不见。菲尔。”
菲尔却依然有点发懵,只是迟疑地向前迈了一步。这时门内和他说话的人也走了出来,厄尔林感到自己的热情终于自然了些,他咧开笑容大声问候:“米歇尔太太!您这几年还好吗?”
米歇尔·福登太太一眼穿过高高的栅栏望见高大的金发挪威少年,喜出望外地小步跑到门口打开了锁:“厄尔林!天哪,你这么早就到了!”说着没忍住踮脚去摸厄尔林的头,惊叹:“都这么高了!”领着厄尔林往回走时,又顺手拍了菲尔脑袋一下:“怎么愣着!先别管你那些草了,脱了这身行头去。”
厄尔林一边答话,一边始终瞧着手足无措的卷发男孩,脑子不自觉拐到了那头卷发被它主人无情地剪成平寸的样子,还好他只在社媒上见过那个样子……
菲尔终于将视线完整而长久地落在了厄尔林眼中,轻轻道:“嗨,厄尔林,很高兴你回来。”在厄尔林回答之前,他弯起眼睛急促地笑了一下,然后跑去了杂物间。
米歇尔太太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厄尔林望着菲尔跑开的方向还没回过神,她又利落地接过厄尔林手里的箱子推到脚凳边,笑着说:“放这儿等菲尔过来帮你一起搬到楼上去。当年那间房间还给你留着,我们刚好昨天给打扫出来了,你要是再早来几天,就只能和菲尔挤一挤了。”
生物课上说,人类的记忆是影影绰绰着渐进形成的。两岁以前,婴儿会记得妈妈的气味和最简易的玩具机关;长到三四岁时,片段式的模糊场景可以被储存在海马体里,成为塑造人一生的人格底色;而五岁大的小孩已经能大致记住一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厄尔林有时候会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己算不算十足的晚慧——从三岁时住进这间房间,到八岁时离开,在他记忆海洋深处最清晰的一段记忆,是小菲尔对自己漫长的单方面疏远后,终于愿意重新和他一起玩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假装睡着骗过大人们,又偷偷起来,在这间房间的窗槛上用圆规刻下了名字。
菲尔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你还是住在这里,枕头和三件套都是新的,不知道你带没带拖鞋和牙刷,反正我……我们都准备好了,就放在床头柜里,需要的话你可以自己拿。我想去收拾花园了,你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厄尔林注视着窗子,没有回头:“你的ig是不是拉黑了我?”
像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话题会以这个角度展开,他身后有一分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直到菲尔声音艰涩地开口道:“没有,我只是完全清空然后注销了账号。”他还试图开个玩笑:“不如说我拉黑了世界?”
厄尔林舔了一下虎牙的舌侧齿面,转回身放轻了声音,低头看向不肯对视的卷卷发顶:“对不起,我只是需要再次求证这件事。不过,那么问题就变成——你为什么要拉黑世界呢,菲尔?”
菲尔没有留意到他所说的“再次”,只是小幅度地退后了半步,虽然他很努力地掩饰了,但厄尔林还是能看出他的惊慌。
“没什么,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真的要去收拾花园了,前两天我浇水时好像忘记放营养液……一会儿再说好吗?”
时隔经年的重逢当天,菲尔·福登第二次从厄尔林·哈兰德面前丢盔弃甲地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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