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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在晚上十点的时候接到了灵幻的电话，手机刚被接通，对面就传来醉鬼糊涂又柔软的声音，发音拖成一条波浪状的长线，缠绵得像化成了一滩水。
“龙套，你在做什么？祝你圣诞快乐!”
完全不给人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用小孩子般雀跃的语气送上祝福，明明是三十四岁的大人了，却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果然喝醉之后就会露出原形，狐狸也有显得傻乎乎，不聪明的时刻，好笨好可爱，要是被其他人捡走了怎么办？
影山一边在电话那头忍不住露出微笑，一边耐心地回复着变笨了的狐狸师匠。
“师匠我在看电视哦，谢谢您的祝福，我还以为今天收不到了呢。”
说到圣诞祝福，影山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给灵幻编辑短信，然而念念不忘等到晚上都没有任何新消息，在他近乎要放弃时等到了灵幻的电话，于是心里堆起来的积雪被这个电话施了魔法，变成热乎乎，甜蜜蜜的糖浆。对于他人有一颗粉红的恋心，大致就会是影山如上反应。
灵幻在那头试图软绵绵地狡辩，结果口齿不清半天拎不明白，“啊为师怎么可能会忘记给弟子发短信祝福……那是因为，是因为今天下午太忙了……相谈所来了委托人……”
影山凉飕飕地提醒：“师匠今天相谈所没有开门您忘记了吗？”
对面立刻像被逮住大尾巴的狐狸一样噤了声，但是还在很不服气的哼哼唧唧，哼唧到后面居然有一丝委屈，影山隐约听到灵幻放低了声音，悄悄对着谁说了一句再要一杯酒。真的是非常不省心的大人，本来酒量就差劲得不行，偏偏雪夜里跑出去一个人喝酒，待会自己怎么回去，这样子没办法打计程车，步行下过雪的地面又很滑脚，一踏出去就会屁股着地。
影山接着电话，一边披上厚昵大衣围上围巾，询问灵幻：“师匠是在哪里喝酒，有人陪着还是您自己一个人，我现在马上过去。”
醉鬼的反应好迟钝，那边愣了几秒才晕乎乎地用慌乱的语气回答：“龙套不要过来，太晚了别出门了你会冻感冒的，我自己回去没问题。”
影山已经整理好着装推开家门，接话道：“我会记得穿得厚一点，比起时间晚和天气冷，师匠的安全问题对于我来说更加重要。”
醉成那样也不指望他能记得准确地址，影山打开翻盖手机上的定位，灵幻的所在地标了一个红红的原点，在冰天雪地里简直是一个暖洋洋的热源，红得像圣诞老人的鼻子，像一颗圆滚滚的草莓。影山今年没有从灵幻那里收到礼物，他准备把夜晚的这次见面当成自己的圣诞节礼物，能见到师匠罕见的可爱醉颜或许也算一种特别的礼物。
电话挂掉前影山如同哄小孩子一样嘱咐：“我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师匠要在店里乖乖待着，不能到处乱跑。”
灵幻眼皮一跳听出一点不对劲，弟子的说话方式真是大不敬，臭小子，但他莫名其妙很受用，被小了十四岁的弟子管束起来还相当配合。喜欢被弟子在意着的感觉。
“好啦我知道的，我不会的，你来的路上也要注意安全啊。”
花了一点时间找到灵幻在的小酒馆，这个人酒量真是差，扶着出去时已经走不稳路，步伐摇摇欲坠，全靠影山撑着他，神智却谈得上清醒，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仗着酒意说胡话，实际上又完全可以正常交流，没办法判断是醉了还是没醉。
外面的雪下得停了，地面上覆盖的积雪浅浅的一层，连鞋尖都盖不住，可是走在上面还是能留下脚印，影山架着灵幻的一条手臂，一侧身体因为重量倾斜，行走起来有些迟钝，踩得一脚深一脚浅的。街上没有行人，路灯隔一段才有灰蒙蒙的一盏，空气里飘着雾状的寒气，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如墨汁，同漆黑的夜空粘连成一片，交融得看不清边界。
在这样的夜晚会感到害怕，有一种为孤独和寂静所淹没的窒息感。影山微微仰起头呼出一团白气，明明裹得这么厚却还是觉得冷，和师匠以这样亲密的姿态紧靠在一起，互相交换着体温，他却感到莫名的失落，如果是在师匠清醒状态下，大概只会各自把手揣进衣兜，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地在雪夜里行走。他讨厌那样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距离似乎永远不会减短，他永远没法离得很近地触碰他。
但是现在可以。耳边依旧传来灵幻断断续续的歌声，念不清半句歌词，又相当有活力，高兴得似乎想要拉着影山在雪里跳上一支舞。影山凝视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发现他的手指冰凉得过分，指尖无意中戳上影山发热的掌心，那样的凉意让他的心跳加快，想要急促地缩回自己的手，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过他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用力了一点，语气平静地问道：“师匠的手好冷，您是不是没有注意增添衣物？”
为突兀的身体接触寻找了一个常理的借口。
灵幻的歌声缓缓停下来，过了一会慢吞吞回复：“出门太急………忘记戴围巾啦……”
明明两人快要脸贴着脸，声音离得极近传来，闷闷的，听上去瓮声瓮气，能闻到师匠身上淡淡的酒味，明明也不浓，影山却觉得自己要成为第二个微醺的人，鞋底踩在雪里发出沙沙脆脆的声音，咯吱咯吱，这片宁静的雪夜很宽阔，却又显得很狭小，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彼此，暖意隔着衣物一点一点渗入对方的身体，再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事了。
影山摘下自己的围巾，给灵幻结结实实系上，认真地缠绕了好几圈，醉鬼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这样要捂得喘不过气了。”
“醉酒吹冷风会感冒加头疼，您稍微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影山将他的手臂重新架在肩上，灵幻侧过脸盯着弟子看，感叹道：“龙套现在长得要比我高了。”
影山答道：“毕竟我已经二十岁了。”
属于醉酒之人的眼神过于滚烫，烫得怀揣着小心思的弟子面红耳赤，直直地目视前方，一点余光都不敢分出。灵幻觉得这个回答太冷淡，他忍不住撇嘴，发出撒娇般感到不屑的气音。
“不要小看为师，说不定还可以继续长高把你超过。”
影山有些想笑出声的冲动。作为大人较真地说出任性话的师匠很可爱，借着酒意犯糊涂的样子让他想要完完整整记录下来，这是属于师匠特别的一面，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像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一样，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窥探到。
如此的想法，就好像师匠是属于他的。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灵幻不满地问他：“龙套你在笑什么？“
“师匠喝醉了，说了很有趣的话。“
“这样的程度原来算醉？明早醒来是不是会忘记今晚发生了什么？“
“醉得很厉害，师匠下次记得少喝一点，您的酒量真的很差。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我猜大概会全部忘掉吧。“
灵幻笑着说道：“真好呀，那假如做了很糗的事也不用为它负责了。”
影山漫不经心般接话：“我在场哦，师匠。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师匠是比我成熟很多倍的大人，不可以做逃避责任的事。”
“哦，是吗？”灵幻无端地停下来，他环在影山肩上的手卸了力，另一只手臂搭上，姿势变成双手搂着影山的脖子，距离乍然靠得很近，暧昧得有些微妙，像是恋人之间才会有的行为。
一停下来就能发现四周静得出奇，他们脚下的冰雪被踩成了滑腻的混合物，影山揽住灵幻的腰避免他重心不稳，大衣的粗昵按在指尖却觉得溜手，滚烫，呼吸都憋得有些不顺畅。
是的，呼吸不畅，再这样多一秒下去，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灵幻正带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子看，影山垂下眼睫平静地和他对视，但是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如鼓点，不用捂住耳朵都能听见。不知道师匠会不会注意到，不过没关系，他明天就会忘掉。
能这样清晰地近距离看着师匠的醉颜感觉好幸福，师匠的皮肤因为失温像雪一样白，酒精上脸浮出的那层粉红色很诱人很可爱，感觉舔上去会是草莓味的，师匠的睫毛很长，再俯身一点，他眨眼睛就要扫在自己脸上了，半睁着的琥珀色眼眸，醉醺醺地含着眼泪一样的水膜，被如此的眼神注视着，要像一块糖果融化成甜丝丝糖浆，什么都想要为他做。师匠的嘴角上翘的弧度很好看，似笑非笑好勾人，饱满的唇珠适合亲吻，瘦削下颌下的脖颈藏在围巾里，被酒意熏成淡淡的红色，诱惑得有些过分。
灵幻是在装醉还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正如他所说，正在借着酒意做不负责的事，是打算第二天醒来爽快地抛在脑后，又很坏地戏弄了弟子的感情。师徒之间，真的可以像这样暧昧地拥抱着，脸贴着脸，交换着热乎乎的呼吸，距离近得仿佛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很不像话。影山在心里恶狠狠地说这很不像话，可是他表面又装作无奈和无动于衷：“师匠您不要再胡闹了。”
灵幻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钻进影山的耳内，其实又像是在笑，形容起来，应该是哭笑不得。
“龙套能不能和我一起忘记今天晚上？”
“为什么？”
大人笨拙地踮起一点脚，面孔在弟子的眼睛中不断放大，眼圈红红的，似乎有眼泪，直到温热的嘴唇柔软地相触，短暂的亲密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分离。
一个酒精味混合着两人心脏碎片的吻。
“这样的事之后会想要忘记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带上了淡淡的哭腔。
“我想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喜欢您。”
灵幻微笑着去摸弟子的脸。
“真是个笨蛋呀，我从来都不知道。“只是笑着笑着眼泪莫名想要掉下来。
不负责的大人再次踮起脚，凑到弟子耳侧耳语。
“如果明天都记得这个吻，那我们就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