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放学回家的路上,谢晨阳特意走了另外一条路多绕几分钟。同行的伙伴咋咋唬唬走远了,他七拐八拐绕进小巷子里,熟稔地蹲在门坎头上,听着屋子里面又在鸡飞狗跳地吵架。
这段时间他们家总是这样,邻居都已经习惯了,都没人探头出来看。谢晨阳到了要面子的年纪,故意甩开同学就是因为这个。
从包里翻出来被他爸淘汰掉的诺基亚香蕉机,滑开盖子。镇上能用得起手机的人是少数,他很轻松就从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里翻到了一个名字。
王梓旭。
他很熟练地打字:「你什么时候回家?」
家里已经开始骂到翻旧账的地步,可能再吵个十几分钟就会以他爸摔门而出作结。这不稀奇。
正在输入的光标闪了几下,谢晨阳没立刻按下发送键,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等里面传出砰的一声,他闭上眼睛,肩膀都耸了一下。
他爸摔门出来,都没看到蹲着的他。再过一秒钟,他妈从屋里追出来,看着那个攥拳耸肩愤怒非常的背影,隔着围墙喊了一句:“黄志镕!”
苏晗喊完这句就哑火了。他爸的脚步没停。
谢晨阳低下头去,删掉那行短信。光标回到最初,又慢慢变长。
打字,「你可以回家了」。按键发送。
2
不记得几岁了,谢晨阳有了一个概念:和自己同吃同住的王梓旭是捡来的。苏晗在饭桌上细雨轻声回忆往昔,给王梓旭舀了一碗汤。谢晨阳啃着碗里的鸡腿,说他记得,其实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王梓旭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像是生下来就会好好吃饭,不会夹菜的时候筷子打架,也不会虎到把筷子探进喉咙里试试喉咙有多长。
他想到王梓旭,就想到自己,抬起头问苏晗:妈,你姓苏,我爸姓黄,为什么我都不和你俩姓?我也是你俩捡来的吗?
苏晗的说辞是,因为他抓周抓到了他爸黄志镕喝完之后随手扔在桌子上的饮料瓶。那个时候他还在学爬,姿势像蛤蟆,苏晗没来得及收拾那个瓶子,瓶盖就被婴儿谢晨阳抓到手里了。等他着急忙慌跑过来,从婴儿口中夺下那个可能导致窒息的瓶盖,看见婴儿的口水粘在那个谢字上,把那个谢字封印成口水味道的琥珀。所以苏晗受天感召,给他取名叫做谢晨阳。
谢晨阳不相信,跑去问他爸。黄志镕说:因为也是捡来的。
谢晨阳也不信这个,缠着路上碰到的所有人一个个问。有个老头背着鱼篓子回来,坐在他家墙根底下乘凉。
老头跟他说:你是上了自己远房姨妈家的户口,所以不和你爸妈姓。
谢晨阳有点崩溃,但那个皮肤黢黑的老头继续说: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查得严啊,你属于超生,上不了你家的户口。
谢晨阳问,那我应该有个姐姐,或者哥哥咯?
老头点点头:是啊。
但是还没等谢晨阳脑补出什么狗血大戏,老头就继续说:活产的,不过后来死掉了。你爹妈当时伤心得哟。
对未曾谋面的哥哥或者姐姐,谢晨阳应该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但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哦。
3
王梓旭一开始到他们家来的时候,谢晨阳还瘦得像猴。苏晗说是添一双碗筷的事,让他就当到了自己家,什么都别操心,爱吃什么和妈妈说就行。
妈妈。这个词在王梓旭舌尖滚了一遭,他还是说出来了,谢谢……妈。
刚到新家,他知道要乖一些,所以锅里的鸡腿他从来不夹,吃饭也不能砸嘴。久而久之,苏晗也发现不对劲,开始给王梓旭夹鸡腿。王梓旭还依照原本的准则,第一次并不拒绝,后来就推辞说自己胃口小,吃不下了。
苏晗看着他,好像他真是他妈妈一样心疼。王梓旭低下头去。谢晨阳在他旁边快乐地吃饭,他羡慕谢晨阳跟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抬头看了眼对方。谢晨阳龇着大牙对他笑,把自己碗里的鸡腿撕了一半给他:这样,吃一半就不会撑了。
王梓旭幽幽地看着碗里的半只鸡腿。
4
谢晨阳觉得王梓旭这个人别的没有什么不好,就是爱装。还好他不爱读书,不然他就会用不可理喻这个词来形容王梓旭有时候的脑回路。怎么就生气了?怎么就开心了?很难弄懂。
小岛上只有一间学校,家里有条件的小孩都在那里上课。谢晨阳是老师深恶痛绝的一类学生,其实王梓旭和他一样皮,但是王梓旭比他聪明,会在老师面前装。每次课上传小纸条,偷偷看小人书,被抓到的都是他,王梓旭在旁边正经危坐,一副不要和他同流合污的样子,谢晨阳看得牙痒痒,想咬死这个装货。
但是食堂打饭里的一群人里也还是有王梓旭。下课打球的人里有,跑去池塘里钓龙虾的人里有,拿扫帚当加特林的大扫除的人里也有……哦,骑单车回家故意别女生车的时候没有。王梓旭清高,不乐意和他们干这个。
谢晨阳有时候一想自己和王梓旭认识这么久了,会吓一大跳。他走在路上,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还有八九十,我操,王梓旭,我怎么认识你这么久了。
王梓旭推着单车在前面走,路灯从他的头顶照到谢晨阳的头顶,他们像在桥洞底下穿过的两只燕子。
谢晨阳问,你不会抛下我的对吧?
王梓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嗯。
谢晨阳放心了。他说:那你作业借我抄抄先。
5
苏晗是个操心很重的人。直到初二,他都坚持每天早上送谢晨阳和王梓旭出门。走到巷子口他就不送了,目送两个孩子过马路。他们上学的路要过大马路,中间没有斑马线,谢晨阳要横冲直撞过去,被王梓旭一把拉住,等绿灯亮了才过马路。
两个背书包的身影变得米粒般大小,他才回去。上午去厂子里看了一眼,下午回家,快到散学的点了,他挎着篮子去买菜,小葱豆腐,三条黄鱼,再炒个小炒。
苏晗看了眼腕表,加快步子回家。撩开帘子进门,黄志镕在房间里面叫,书山,书山。
苏晗愣了一下,走进去问:怎么了?
黄志镕今天要去纽扣厂里,他想张罗着办二厂的事情,最近跑选址有些焦头烂额。苏晗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回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黄志镕抿起嘴笑的时候显得更年轻一些,敛去平时面对苏晗的一些疲态。
因为很久没有认真地注视过对方,苏晗微微愣住了。
他抬起手想要帮黄志镕理一理领带,可是对方先他一步把领带打好了结,顺手捋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苏晗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神落在黄志镕的西装上。
黄志镕在镜中与苏晗对视。眼睛眯起来,眼角显得更加尖锐。他问:头发,你新烫的?
你有什么资格问呢。我也不知道你的西装是哪里新做的,所以我们不是扯平了吗?
苏晗说:嗯。黄志镕也“嗯”了一声,他本来打算问点什么,临了又算了。
厂子里的事情你不要逞强,等着我回来,再不济你问一问老师傅,不要搞得乱七八糟的。黄志镕边抹头油边说。
苏晗嘴巴抿成一条线,脸色有点发白: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你在外面跑二厂的事情,不是我在又顾着家里又顾着厂子么?
黄志镕把头油重重砸在柜子上:老郑都和我说了,抛光机竞标你是怎么操作的?你和别人签合同收了多少回扣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晗不说话了,脸上显出一种死白色。他也不反驳,手下意识往兜里一摸,却没有摸到烟盒。
黄志镕皱着眉,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你少抽点,对孩子不好。
孩子?苏晗尖声道,声音马上又低下去,你也知道孩子,你还知道孩子。
黄志镕烦躁地咋了下嘴,眉头拧得更紧。
黄志镕。苏晗叫他,脸上表情无比平静。你知道吗?你很久没有叫过我书山了。
6
从学校回家的路不太远,谢晨阳和王梓旭知道回去就有热乎的饭菜吃,所以脚步很积极。苏晗今天早上送他们的时候答应买黄鱼,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喝一碗雪白的鱼汤,想一想都流口水。
同行的人越走越少。冬天黑天比较早,到家附近已经要上灯了。谢晨阳把王梓旭拦在后面,低着头仔仔细细看路上哪里结霜打滑哪里又好走,转头告诉王梓旭跟着他的脚印走。他心眼比较坏,在王梓旭认真走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于是王梓旭就直挺挺撞上他的背。
谢晨阳笑嘻嘻的:我背你吧。你不是怕冷吗?
他没等王梓旭反应过来就先蹲下了。他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王梓旭趴上他的背。谢晨阳站起来,把手伸进王梓旭的腿和自己腰之间的缝隙里捂着,又觉得脖子在灌风。低头看见王梓旭的手抱着他的脖子露在外面,于是出声提醒:你把手塞进袖子里啊,这样不会进风,还能给我当围脖。
走出两步,王梓旭把手捂在他脖子上:这样呢?
谢晨阳含混回答:还凑合吧。
他们穿过狭长昏暗的巷子,路过电话亭的时候谢晨阳停下来看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邮票。电话亭的老头斜眼瞥了他俩一眼,放下盒饭让他俩凑过去。
老头低声说:你爸妈今天吵架了,动静闹得可大了,你回去劝着点儿啊。
我爸妈可好了,你哄鬼呢,谢晨阳说,你小时候还骗我说我也是我爸妈捡来的呢。
他这么说,眼睛却往家那边瞄。背上的王梓旭比他看得更远,看见窗户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用手掌悄默声拍了拍谢晨阳。
谢晨阳心领神会,撇开老头就往家里走。短短的路他走得很急,一进门就看见苏晗在坐着吸烟。他一只手搁在餐桌上,夹烟的那只手放在唇边,一吐气,白色的烟从他镜片后面钻过去,把他颧骨上的红色擦伤也模糊了。
爸妈真的吵架了。不仅如此,他长到那么大第一次发现他妈也会抽烟。谢晨阳愣在原地,好像还在消化眼前的场景。王梓旭先反应过来,很轻地喊了一声:妈。
苏晗这才如梦初醒般搔了搔头发:哦,你们回来啦。
那支烟还在燃烧,末端摇曳着微微的火光,白色的烟先直直上去,然后弯曲着散开。苏晗招呼他们吃饭,但自己的碗筷却没有动。他好像突然不避讳在自己孩子面前抽烟这件事情,谢晨阳和王梓旭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是只在这个晚上,还是其实早就学会了。
桌上的菜还温热,谢晨阳用筷子扒拉着黄鱼的鱼鳞。放在平时黄志镕肯定会骂他,但黄志镕现在不在。苏晗平时也肯定早注意到了,会伸筷子帮他把鱼鳞整片扒开,但是苏晗忙着抽烟呢,没功夫搭理他。
谢晨阳于是只有去找王梓旭。他盯着王梓旭,给他用眼神传递讯息:怎么办。
苏晗是个不太有主意的人,家里的事情其实都是黄志镕说了算,苏晗也乐于听从老公的安排。黄志镕从前也出差过,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可是和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吵架了。吵架就会有缘故,而这个缘故谢晨阳想不明白,他只有寄希望于更聪明的王梓旭。
可惜王梓旭没接受到他的眼神。谢晨阳有点木木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嘴巴里干干的也没味道。他一边嚼白米饭,一边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们吵架了,是爸爸外遇了吗?还是厂子出问题了。总不会是演的吧,那太坏了。那他们会离婚吗?如果离婚了,自己要跟着谁呢?还是说要等法院判。他们班一个小胖子就是被判给了爸爸,每天都要回去给爸爸做饭,可惨了。被判给黄志镕的话,虽然吃穿不愁,可是犯错了容易被揍。还是跟着苏晗比较好,妈妈做饭好吃,关于他们的事情,妈妈都了如指掌。哪怕没钱,他和王梓旭也可以下课之后去赚零花钱补贴家用。再退一步说,总归是黄志镕的种,难道他会不给抚养费吗?
谢晨阳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他突然轻松起来,觉得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真闹到了离婚那一步,也不是他能左右的。到那个时候不论怎么样都行,只要和王梓旭一起就成。
饭没滋没味地吃完了,苏晗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王梓旭很有眼力见地又喊了一声“妈”,给苏晗留了一份饭菜,自觉收掉碗筷,给他递了个眼神,叫他出去一起洗碗。
院子里静悄悄的,如果是夏天还有虫子和鸟叫,可惜现在冬天什么都没有,水管里的洗碗水也冻得手发红。他被冰得龇牙咧嘴,挤开王梓旭,说:我来吧。
王梓旭没和他抢,去灶上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洗碗池里,灼热的水汽噌一下窜起来。
他们肩并肩洗碗。谢晨阳憋不住了,一说话就呵出白气来。
他用手肘戳一戳王梓旭:你说,妈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呢?
王梓旭沉默了一会儿:那要问爸了。
苏晗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抽烟,可是看他的姿势,谢晨阳觉得他肯定是个老烟枪,这一点王梓旭应该也看出来了。谢晨阳觉得一切像做梦一样。他和王梓旭这才知道其实他们的妈妈一直会抽烟,可能只是每次都避开他们,他们才没发现。本来就是这样的,大人下定决心要瞒住的事情,他们小孩是不会知道的,要是被他们小孩知道了,那要么是大人不想瞒了,要么是那个大人在面对这件事、面对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的时候,突然又变回那个不够冷静、会犯错的青涩自己。
苏晗和黄志镕第一次吵架。谢晨阳和王梓旭第一次知道,其实对苏晗来说,孩子才是外人。生下谢晨阳,领养王梓旭,在此之前或者之后,小孩都是外人。苏晗的世界里先有黄志镕,是因为对黄志镕的爱,才有了他们。
有爱吗?肯定有的吧。至少当时有,以前也肯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