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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狄仁杰与皇帝在寒光寺私会，才得知袁天罡、寒光寺和蛇灵之间千丝万缕的始末。
夜，狄仁杰仍在案上思索案情。狄春来报，说皇帝召大人入宫。
狄仁杰应召入宫，快步走进上阳宫。武皇抬眼看他说：“来了”，开门见山道：“今晚就留宿宫中吧。”
狄仁杰与皇帝碰了碰眼神，嘴角微微上浮，露出一抹轻笑，恭声答“是”。
辗转入寝殿，狄仁杰驾轻就熟帮皇帝更衣中。武皇抬着胳膊沉默不语，忽而叹口气说：“朕近日对你太过宽宠了，今日对你尤为格外开恩了。”
狄仁杰心里一惊，白日寒光寺之事显然还没过去。随即低眉再拜：“臣感陛下天恩。”
武皇说：“于社稷你有大功，于朕……你有情义。但即便有大功者，或至亲骨肉，也有被朕所诛者。君臣之间，如走钢索，如有差池难免杀身之祸，非朕能左右。往后行事务必小心，否则朕也难保每次都宽宥于你。”她停顿了片刻，“怀英，朕不想失去你。”
狄仁杰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承蒙陛下多年包容，是微臣思虑不深。但臣满心皆为陛下考量。”
“好啦”，武皇语气柔和起来，“朕知你心。歇息吧。”
狄仁杰扶皇帝躺好，自己也拉了被子躺在皇帝身边。武皇阖眼，并无甚言语。狄仁杰侧首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说：“陛下近年来越发容光焕发，天颜秀逸，不似微臣日益老朽矣。”武皇笑说：“惯会甜言蜜语！”
狄仁杰答：“都是臣肺腑之言。”二人笑笑。说着，狄仁杰就附身凑近皇帝，去抓住她手，刚要有所动作，却被皇帝打断：“嗳～，朕今夜召你来，只为让你安歇。卿数夜未曾安寝，今夜若不唤你，你恐怕又是通宵达旦。”
狄仁杰心内感动，看着皇帝，却不舍地飘出一句话：“臣应召而来，理应……”
武皇笑了一声，故意逗他：“放心吧。朕不差你一个。”说着转身过去，背对狄仁杰准备睡觉。
狄仁杰似有不甘：“陛下说近日对臣格外恩宠，实际已有数月未召臣入宫，是嫌弃老臣了。”
皇帝笑着摇摇头，无奈又难掩宠溺。狄仁杰撑起身子，越过皇帝肩，伸过头去看她，倒把皇帝吓了一跳。皇帝不允，狄仁杰也不敢放肆动作，只是歪着脑袋看她，圆圆脸颊上挂起几丝狡黠的笑意。
武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乐了，又去捋他的宝贝胡子，笑说：“谁能想到一派正气的狄阁老私下就这么痴缠于人呐！”
武皇指尖的淡淡香气散在他嘴边，狄仁杰好像吃醉了一样口出疯话：“陛下既知臣最近没睡好觉，也应知道臣无陛下，就和出家了差不多吧？”
皇帝先是一愣，很快明白后又斜觑着狄仁杰，掩着笑意说：“朕的内卫可不关心这些事。”
“哦～？”狄仁杰快把头歪到皇帝怀里了。
武皇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狄卿，你这般模样，若让朝中大臣瞧见了，恐怕要惊掉下巴。”
狄仁杰明亮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仅供圣览。”武皇朗声哈哈笑起来，惹得狄仁杰也伏在皇帝怀中咯咯笑，弄得皇帝痒痒，刚要抬手揽他。
宫人突然帐外叩首报：“陛下……”
帐内嬉笑忽止，宫人微颤起来，毕竟打扰圣上良宵可是风险不小，但是事关太子，若不及时禀报更是小命不保。
“何事禀报？”皇帝的声音从帐中传来，比宫人想象要柔和很多。宫人偷偷抬眼看了看印在帐边异常宽大的影子——“哦……是国老”，心里就彻底放松下来。
“陛下，太子东宫有报，近日正大兴土木修建荷花池。”
“什么？”武皇怒气瞬间燃起，“朕多次申斥他沉迷酒色，罚他闭门思过，如今又在宫中胡闹！”
狄仁杰一听到太子二字，就早已从皇帝身上爬起，赶在皇帝下达重责之前攥住皇帝的手。皇帝下意识看了他一眼，狄仁杰半求半阻地向她摇摇头。皇帝重重叹口气，让宫人退下。
武皇语气轻讽：“卿的好太子。”
狄仁杰神色复杂，郑重道：“陛下，臣经年观察，太子绝非好色之徒。想是一时沉湎，偶开小差。请陛下准臣明日到东宫与太子恳谈。”武皇略做思考应了声“好吧”。
狄仁杰略宽了心，突然眼珠快速转动，眉头锁起，低声沉吟“大兴土木……”像是陷入了思考。
“怀英？……”武皇看到狄仁杰的走神。狄仁杰脑中正在飞速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图纸画像。
“怀英？”武皇再唤，狄仁杰才猛地回神。“你在想什么？”
“哦，无事。臣眼前只是突然闪过了些什么东西，但又一时捉不到头绪。”
武皇知道她的狄阁老又沉浸到案情中去了。“怀英，今夜先休息吧。明日再想。”
狄仁杰应了一声，又叠手而拜：“陛下，本次蛇灵巨案错综复杂，臣已派出李元芳和如燕去大杨山探查其据点。也请陛下准臣暂且离京，去柳州仔细探查。”
皇帝点点头，说：“好……对了，卿此去深入虎穴，李元芳不在你身边，务必把朕给你的八大军头贴身带上！”
狄仁杰：“谢陛下！”
武皇神色凝重：“袁天罡，曾深得朕的器重。如今他逃出生天，重返逆党魁首，想此人精深天算之术，有欺天瞒日之能，已是朕心腹大患。此次剿灭逆党之事皆仰赖于卿，朕予你便宜行事之密旨。”
“陛下，袁天罡此贼，妖人尔。他不思回报似海君恩，却妖言惑众威胁圣上，倒行逆施意图谋反。臣对之憎恶之极。”
“袁天罡在朕还是皇后之时就身兼要职，他了解朝廷，也了解朕，故而……”
狄仁杰听着心下不悦，听到皇帝回忆和袁某人的交情更是不快——“谁还不是您皇后时候就认识您了……况且您是皇帝时，臣可是宰辅！臣现在不想谈这个男人。”
“你白天不是还缠着朕问这问那？”
狄仁杰嘴巴翘老高了，不语。
“狄怀英，你今天醋意弥漫啊。”
狄仁杰突然俯身，把皇帝抵在榻上。“狄仁杰你放肆。”皇帝微嗔，却没吓走身上的人。
“陛下～”狄仁杰语气黏腻起来，“微臣明日就出发了。”他眼神缱绻，辗转流连在皇帝的脸庞：“臣会想念您的。”
武皇神色骤然温柔，也望向他道：“朕也会想念你的。”狄仁杰还虚压在皇帝身上。
“怀英。”
"臣在。"
二人的低语几乎微不可闻。
“你今晚真的很想要吗？”武皇凑到他耳边轻问。
狄仁杰双眼含情，却温柔笑答：“陛下不愿意就算了。臣对陛下之情……也没有那么肤浅。”狄仁杰还压在皇帝身上，没动。
“你……”武皇悠悠地说：“不浅啊。”
狄仁杰不解，眉头微挑：“嗯？”
武皇眼神闪过戏谑，嘴角飞扬，目光下移。狄仁杰顺着望去，瞧见亲密处紧贴，抬眼再看武皇，她挑眉，笑意更盛。狄仁杰眼珠一转恍然大悟皇帝在暗示什么，没忍住噗嗤一乐，随即二人都迸发出笑声。
狄仁杰突然洋洋得意：“谢陛下谬赞。陛下身边玉面郎君环绕，没想到此事微臣还能拔得头筹。”
武皇笑说：“朕是说你还不错，谁说你拔得头筹了。”
狄仁杰微嘟着嘴叹了一声“哦”，就从皇帝身上撤走，躺到一边去了。
皇帝侧头看他，他也不动声色，盯着床帐顶部发呆。武皇心里暗笑，微微挪了过去，扒拉狄仁杰胳膊：“怎么，生气了？”
一听皇帝询问，狄仁杰迅速收起愣神，恭顺侧首答道:“陛下说笑了，臣怎么敢生您的气。”
武皇正了正神色：“是，朕要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但怀英是独一无二的。朕喜欢和怀英做这样的事，你让朕感到……真情。”她忽然话锋一转：“一个皇帝却妄言真情，是不是很可笑啊？”
狄仁杰动容，微微开口想说自己的真心天地可鉴，话到嘴边又被缓缓咽下。他对皇帝是百分之百真心吗，当然是的。但皇帝不会全心信任任何人，对他这个享尽盛宠，功勋彪炳的国老也不例外。皇帝固然知他心，但终究逃不过帝王永远猜忌的深渊。他又何必表那些俗套的忠心。他想起两年前崇州大捷，皇帝在庆贺宴上龙颜大悦、笑靥灿烂夺目，到夜深人静，二人促膝长谈，皇帝却神色凝重，目光诚恳，要他谅解她在战时调遣大军向突厥扬威—— “你与吉利可汗莫逆之交，你可以全心信任他，但朕不可以。”狄仁杰身登宰辅高位以来，那是第二次受女皇深刻一课①。皇帝，本来就不应该信任任何人。
武皇没等到狄怀英的回话，在她意料之中。她突然问：“怀英……”
“臣在。”狄仁杰温柔又坚定。
“你与朕在欢爱之时把朕当做什么人呢？皇帝？还是情人？……”武皇琢磨着用词。
狄仁杰心里万鼓乱锤：“臣，不敢说。”
武皇笑笑：“朕替你说，当皇帝，也当情人，对吗？”
“——武氏千金。”狄仁杰短促轻语。
武皇语气疑惑：“什么？”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臣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样子。”
“哦，朕还是皇后的时候，你一个大理寺丞，却敢跪到我与高宗皇帝面前替砍伐昭陵柏树的权善才求情。”
狄仁杰笑笑：“那时还多亏陛下您施恩眷顾，否则臣直言犯上，几欲被高宗皇帝以同罪治之。”
回忆起往事，柔软的气息再度悄然流淌于彼此之间。
“不过”，狄仁杰接着说：“那不是臣第一次见到您。”
“哦？”武皇被勾起了兴趣。
狄仁杰顿了顿神说：“当年您入选才人之际，国公府广邀全乡贺喜，家父亦受邀，臣也曾随往。”
“哦？”武皇眼神飘远：“恍若隔世啊，那时候朕才十四岁，父亲去世两年，我选了才人入宫，阖家上下满是春风得意之态……”武皇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怀英你……当时几岁？”
“咳咳……微臣，八岁。”
“八岁？你就能记得朕了？别是哄朕，信口开河吧。”
狄仁杰涨红了脸颊，急切又笃定：“当然记得！陛下天人之姿，如惊鸿照影，华光灼灼。微臣虽彼时年幼，一瞥之间，便将美人姐姐的模样记了好多年。”
武皇从未听闻狄仁杰唤她 “姐姐”，此刻听他这般模仿幼时口吻，只觉新鲜又有趣。她嘴角轻扬，眼中笑意盈盈。狄仁杰的脸好像红透了，说实话，要不是今夜皇帝勾他说这些往事，他不会把心里珍藏的这个秘密吐露出来。
狄仁杰从回忆里回神，“陛下问微臣把您当做什么。臣……可以坦诚相告。”
“嗯。”武皇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住狄仁杰。
“媚娘姐姐做了皇帝，我狄仁杰为臣子，臣奉君如爱人。”
滚烫的真心，从不惧似海深渊。
注①：借鉴历史记载，狄仁杰第一次被女皇上了深刻一课，是武皇教他谦谨为官。《唐语林》：狄梁公与娄师德同为相。狄公排斥师德非一日。则天问狄公曰：“朕大用卿，卿知所以乎？” 对曰：“臣以文章直道进身，非碌碌因人成事。” 则天久之，曰：“朕比不知卿，卿之遭遇，实师德之力。” 因命左右取筐箧，得十许通荐表，以赐梁公。梁公阅之，恐惧引咎，则天不责。《资治通鉴》: 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