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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德城里的酒馆最热闹的时候,是月光照不到的死角最多的时候。要是有谁把手伸向了过路人的钱袋,或者售卖一些不该出现在城里的东西,黑衣剑士就会踏着月光降临。无人见过他的面容,只记得他那如风的剑术——于是又是无事的一夜。
罗兰倒是觉得这故事讲的太晚,也太保守了。早在蒙德的民众间流行起这个传说开始前,骑士团就开始得到某位或者某些神秘人士的协助,有时是一大包证物出现在总部大门上,有时是骑士们赶到报案的现场却意外搜出了还没出现案件的赃款。那些证据指向的大多也不是什么偷盗抢劫,多得是团伙诈骗、邪教、密谋袭击、要职泄密这样的大案。
骑士团的工作简洁了不少,喜欢诗歌的蒙德人也不可能放过这现成的好素材,似乎所有人都可以说受了黑衣剑士的恩惠……但这一切对罗兰来说像个没有答案的谜语:掩藏自己的面目,隐瞒自己的名字,那是盗贼才会做的事,如果黑衣剑士做的全是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他不愿堂堂正正报上自己的名号——像个骑士那样。盗贼有盗贼要做的事,骑士有骑士要做的事,不然骑士和盗贼还有什么区别?
他又想到过去与狼同行的骑士曾经收下钱币然后替人讨魔,但那也是他成为骑士之前的事了。难道骑士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任务吗?他在那几天难得认真观察了一下来去的同僚,并没有看出什么迹象。少年骑士决定去用自己的眼睛看,他要见那位黑衣剑士一面,即使抓不住本人,至少也能见识一下他的剑术。如果他真有人们说的那样令人过目不忘,罗兰一定能从剑上认出这是谁,他有自信。
但他想得太多也太久,连训练时都走了神,手中的剑直接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音。他想象中的责备并没有到来,鲁斯坦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这让罗兰不得不自己交代,把他关于黑衣剑士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
“隐藏身份的人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鲁斯坦回答,“既然不是罪犯,你不必多在意他的事。”
“现在还不是,”罗兰走出几步,捡起自己的剑,“他永远不是吗?”
他的师父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少年知道自己训练走神理亏,不敢多问了,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骑士团的同僚们每天忙前忙后,没机会考虑这样遥远的问题,大团长是征服的英雄,没留意到城里的流言也正常,那师父呢?师父一直是谨慎的骑士,他会放任这样不知底细还剑术高超的危险人物游荡在蒙德的夜晚吗?
罗兰现在觉得必须要见黑衣剑士一面,他不愿意再一次在训练时走神了。然后他必须回答骑士的问题,无论他愿不愿意。
罗兰换掉了骑士团的制服,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太愿意这样做,但是为了推开眼前这扇门他不得不在此时成为一位蒙德普通居民。
要说哪里最可能有这种神秘角色的情报,那肯定是这家只有晚上营业的酒馆——这在蒙德并不常见。即使白天巡逻在门口经过,也只能看到那位每天都穿着笔挺的礼服的酒保站在门口,说“骑士老爷,抱歉我们还没营业”。即使这样可以,骑士团也没有一次能成功进入过。
营业时间的酒馆里非常吵,大笑和杯底敲在桌上的声音混着酒气让他有些头疼。他看了一眼这些酒客,他们在不大的店面内分成四五个团体,各自霸占一个角落。团体成员围坐在一起,但是目光都集中在其中的某个人身上,这些团体中心人物的目光都随着他进门集中到他身上。
“哈哈,这是谁来了!”靠在离门最远的墙角上的男人冲他喊话。
“我成年了。”罗兰只看了那个人一眼,向着吧台后依然穿着礼服的酒保走去。
但是很显然有人不满意他的回应,有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挑衅。
坐在靠中间位置的瘦小男人扭过身子,大声喊道:“小少爷不会是来点果汁的吧?”
靠窗边的一人接茬:“这么白净,像小羊羔似的!”
“什么小羊羔,”吧台旁边传来声音,“不是小狼崽子吗?”
酒馆里的人都一起大笑起来,更吵了,震得人耳朵疼。罗兰什么也没说,只是撩开了风衣的下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其实罗兰并没有打算震得拔剑,他的剑不是为这些人准备的。但他们居然没有被他的威胁激怒,他觉得有些反常,但是原因他还没理解。
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向酒保打探消息,突然注意到酒保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壁橱上有奇怪的弯曲,表面看似连在一起壁橱并不是一体的,那之后藏着的多半是俺们。
这时酒保看似不经意地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遮住了身后的缝隙。他对罗兰开口,态度还是像白天那样毕恭毕敬,说的却是:“您没资格进入那里,您并不是他。”
“‘他’是谁?”
“当然是您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有人和你说什么吗?”
“不需要,这里——整个蒙德都知道您是谁,所以您一定会来。”
罗兰听得半懂不懂,但是身体已经先被一种直觉般的冲动控制着跑出了门。月亮早已经升起来了,白日里工作的蒙德人都从街上消失了,找地方喝酒去了。
他看到这条巷子的尽头的墙上有两道影子摇晃着,正准备过去查看情况,忽然有第三个人插入了,眨眼的功夫那两道影子全都不再动了。罗兰赶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倒在地上,手边放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大量的摩拉,几张纸散落在箱子外,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是一个穿黑色斗篷的背影。
罗兰觉得那个轮廓非常熟悉,只要再靠近一步,他一定能认出那是谁……但黑衣剑士的警觉甚至超过了他隐藏气息的本事,一感觉到他靠近,立刻动身准备离开。罗兰没可能放过他,紧跟上去,终于把黑衣剑士逼到了城墙边。
眼看无路可走,这一次的对手又不是能轻松甩开的外行,黑衣剑士转身拔剑准备应战。但他在看向罗兰时明显愣了一下,又将拔出一半的剑收回剑鞘中。
他背对着月光,斗篷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他的脸,罗兰甚至没办法从他的表情判断他的用意。他一步步靠近,试探着拔剑,想逼黑衣剑士和自己战斗——他并不打算伤害对方,只想见识一下他的剑术,然后他就能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是他战斗的理由。
但黑衣剑士无论如何都拒绝他的邀请,任凭他靠近也一动不动。罗兰不得不用剑指向他,对方没有反应,他又佯装攻击他,对方还是一动不动。
罗兰终于开始怀疑了:黑衣剑士是人类吗?就算是炼金生物或者自律机关,感受到威胁应该就会反击了吧?终于,看到他开始动真格,对方也有了反应,但只是躲避他的挥砍,或者用黑布包裹着的剑鞘格挡,并不尝试攻击。罗兰已经不理解对方的想法……或者说原理了,不管根据他刚才目击的事件和之前的传说,黑衣 剑士都有主动攻击的记录,那为什么……
就在他走神的这个瞬间,对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扭,罗兰的手随着手臂角度的旋转不受控制地松开,剑脱手掉在地上。
少年骑士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混乱,他茫然地看着黑衣剑士的脸,但无论如何都被阴影遮住。啊,月光,他从未如此憎恨月光。那些真相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散在他的想法中,但无论如何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答案。他现在知道了黑衣剑士不会让自己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但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强烈——不能放他走,绝对不能放他走。
他朝着黑衣剑士的背影冲了过去……这一次,对方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松懈。
鲁斯坦想,他确实太大意了。他以为自己知道身后是罗兰,就不会有危险,但他忘记了罗兰并不知道面对的是谁,所以他得到了从他做这些不见光的工作开始第一次的暴露身份。
罗兰钳住他的肩膀,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神让一股寒气攀上他的脊椎。那并不是恐惧,而是对危险的警觉,他一直认为那是作为战士的天赋。他无比确定,如果他手中有剑,一定会刺穿自己的后心。
但那只有一瞬间。“啊……师父……”一瞬间后他又变回了平时单纯又执着的少年,松开手默默地站到墙边,就像在等着他训话。
鲁斯坦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训斥他什么,往回走了几步,捡起了今天第二次掉在地上的剑:“居然放开武器,你在想什么?”
“您白天不愿意回答我,现在呢?”罗兰看起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悔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无数次对自己回答过这个问题——为了正义,只不过并非所有的正义都能通过骑士的双手来执行。组织里的人问他的时候他是这样回答的,如果将来有人问他还会这样回答。但是就在此时,面对罗兰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您想让我告诉大团长吗?”看鲁斯坦没有回答的意思,罗兰只好抛出更严重的威胁。
那孩子一定会成为伟大的战士,甚至可能超越你和我,记忆中的艾伦德林说,但你确定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幸运吗?
让他踏上正确的道路吧,不能浪费他的才能,他那时这样回答。
他不会忘记当初开始教导罗兰的原因,因为惊人的剑术天赋,因为无人能比的正义之心,也因为鲁斯坦希望即使自己无法完成使命,有人能代替他守护这个蒙德。
他清楚自己和艾伦德林不一样的地方,他比大团长更擅长看清那些阴影,也比他更擅长面对来自「人」的险境。
可是又为什么,现在的罗兰对真相一无所知又执着地在月下站到黑衣剑士呢?
“我……”他说得模棱两可,“我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那……”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我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呢?”
“等我告诉你答案的时候,”鲁斯坦把罗兰的剑插回他的剑鞘中,“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着急。”
鲁斯坦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认为今晚短暂的相认要结束了,夜晚还很长,他也还不能休息。
“师父,”罗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格外沉重,“你说有一天,有一天会告诉我对吗?”
“当然。”鲁斯坦向他承诺。他并不打算真的隐瞒什么,只是还没想出一个好说法。
“我明白了,”少年回答,“那我回去了。”
鲁斯坦看着他走远,到巷子尽头罗兰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拐过弯离开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假话,一个残酷的、不属于骑士的谎言。然而敏锐的少年却已经看穿了真相,所以他在最后用原谅的目光看向他——他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
空岛的辉光一样有照不到的地方,更何况月亮呢?他只希望那孩子不要憎恨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