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维齐尔的死讯不到半日就在首都传开。阿卜德是最先收到消息的那批人,他开心极了,当场赏了五枚金币给他的密探,接着,家中就摆起一场私人祝贺酒会。自从被免去宰相一职,他很久没有过这么纯粹的好心情,这份喜悦被微醺的暖意拉长,从白天持续到夜晚,意外终结于门卫和仆人的不安低喊:大人,苏丹来了!
阿卜德酒醒了。
前宰相匆忙换上正装,亲自出门接驾。门口站着乔装后的阿尔图,没有护卫和仆从跟随。在他手里抓着四种颜色的纸片,阿卜德马上猜到,这就是传闻中奈费勒寻死的原因。
他有些惊讶,但不能把阿尔图拒之门外。阿尔图是苏丹,也是阿卜德的新主子,这位苏丹问他:“我要卖这个,单价该定多少?”
苏丹又一次找他出谋划策。阿尔图希望石质的行乐券能广泛通行,快乐不该被垄断,最好让平民咬咬牙也负担得起,那么定价就不能太高。他向阿卜德比划了个数字:五金币,如何?阿卜德告诉他,考虑到国内穷人之多,三金币或许合理一些。
阿尔图采纳了。然后他们讨论黄金行乐券的价格,双方一致认为差距要拉得够大,因为这实际上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决定了他们自己的身价。所以该定多少呢?一百?一百一十?阿尔图琢磨半晌,拿定主意道:“一百二十吧。”
足足四十倍。上限的规划不是阿卜德能置喙的,他只用负责赞美苏丹的智慧。
确定了两极,阿尔图盯着他不吭声。阿卜德问:“陛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阿尔图眯起眼,“黄金品级……他们活着的时候的确和其他人有天壤之别,但尸体也只是石头罢了。”
对话间,他们走向会客厅,途中敲定了青铜和白银的价格。青铜二十,白银六十,以此确保黄金的高度仍然可望而不可即。到了室内,阿卜德猛然想到桌上的酒杯、菜肴、果盘……这庆祝的痕迹是致命的失误,但来不及了,阿尔图在打量现场。
他问:“奈费勒死了,你很高兴?”
阿卜德一顿。阿尔图比他想的更直接,看着不像在兴师问罪,倒像是跃跃欲试,想要加入。
“爱卿?为什么不回答?”
“陛下,这是我在接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阿尔图截断他的话:“阿卜德,劝你今后在我面前诚实一点。我先提醒你,凭我一个就能杀光你屋子里所有人,包括外面那几个暗卫,到时你的死法就由不得你自己来挑了。”
阿卜德迅速跪下,训练有素的仆人们随着他里里外外跪了一地。苏丹撩开斗篷,向阿卜德展示腰间的佩剑。这是阿卜德第一次见到这把剑的真面目,据说就是它斩下了他前主人的头颅。
他重新评估现状。阿尔图与奈费勒交情不深,绝不是因为信赖或宠信奈费勒才让他当维齐尔,那么他对奈费勒的厌恶就不会招致猜疑。而阿尔图……这人前不久还被苏丹大权压得喘不过气,行事都要看他这前宰相的脸色,如今却成了一个说杀他全家都面不改色的苏丹。风水轮流转,阿卜德能屈能伸。
“陛下,您也知道,我看不惯奈费勒。他死了我自然是高兴的。”
“这多好啊,我都告诉你说实话就行,爱卿高兴是正常的,毕竟我也高兴!”
阿尔图笑着说完,脸色一变。
“但你不许比我更高兴。”
阿卜德实在弄不懂他的思路,只能顺从地听。
“你高兴是因为嫉妒他,我和你不同,我高兴是因为……”阿尔图没说下去,“你还记得穆尔台兹吗?”
“记得,陛下……是一只因您的仁慈而免受余生痛苦的老鼠。”
“不用吹嘘我,是他对那暴君的恨招致了他的灭亡。恨……唉,是啊,他恨苏丹,就像你恨奈费勒,你看着穆尔台兹的时候想的是奈费勒吧,他们两个都在和你争夺苏丹的注意,阿卜德,你怎么这么喜欢苏丹,难不成你有受虐癖?照这么说你最恨我才对吧……但为什么是奈费勒先死了?”
阿尔图好像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他握着下巴,脸庞透出疑虑,嘴里的话不给阿卜德留一点颜面。
“算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好奇的是,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呢?你究竟从多久以前就一直关注他了?”
阿卜德压着那股接近羞愤的情绪,明白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在他头顶,阿尔图投下的视线不带温度,神情却称得上慈爱。
“为我说说吧,阿卜德,把你对奈费勒的想法全都说出来,不然朕明天就砍掉你的脑袋。”
阿卜德几乎是被拖进寝室的。阿尔图拎他像市场的屠夫拎鸡鸭鹅,他不敢挣扎,就这样被甩上了床铺。阿尔图摘了斗篷,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在他床沿坐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好了,开始吧。”
他把一样东西拍在阿卜德脸前。阿卜德狼狈地爬起来,看清实物。这是他很久之前送给阿尔图的军刀,上面的宝石没有一丝划痕,可见这柄刀并没有投入使用。
“你曾经暗示我用它宰了奈费勒,”阿尔图看着他说,“后来我把它送给奈费勒了,可惜他自杀的时候用的不是这把……无所谓,如果之后你有一点让我不愉快,它就还有见血的机会。”
阿卜德忍辱负重,被迫进入回忆往昔的环节。这不难,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奈费勒的事,此时经过口头的艺术加工,产出的内容就可以令苏丹满意。他从偶然的相遇说到更多的交集,再说到更多的矛盾和必然的结仇,从惺惺相惜变为恨不能亲手置之死地,千回百转中夹杂许多他单方面对奈费勒的恶意诋毁。他敢打赌阿尔图听出来了,那又如何?这就是阿尔图想要的。
对此,阿尔图评价:“你这老东西,花花肠子还真多。”
他神色轻松,显然不是在责备。阿卜德见机添了几句,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还有些更隐秘的想法,他不会向阿尔图透露,反正阿尔图看起来十分满意,他的任务完成了。
“很好,很助兴,我保证连奈费勒听了都会鼓掌。”
阿尔图看他的眼神变了,如同屠夫终于要下手给家禽拔毛。这是非常不妙的信号,阿卜德不得不警惕。
“说起来,阿卜德,我还没和你试过。”
“您是指什么?”
“及时行乐呀,”阿尔图笑得两眼弯弯,“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快活,你最喜欢的苏丹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过了一会,阿卜德惊恐地发现苏丹正在宽衣解带,这才懂得他说的“试”是什么意思。他没那个胆子把阿尔图看作主动献媚的男妓,那就意味着只剩一个结局。
苏丹要操他。
苏丹要和他进行性行为。
苏丹要把自己的性器官插入他身体下面的出口。
不论用何种说辞,事实都不可接受。然而不论他接受与否,苏丹都不容拒绝。
阿卜德沉浮官场数十载,没听说过有这种助兴的方式。他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身前一个阿尔图逼近,看他这副见鬼的样子,大笑之后故作严肃地问:“伟大的苏丹要临幸你,你不满意?”
阿卜德目瞪口呆,不知该给出什么反应。
“行吧,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那就想象是奈费勒要操你。”
阿卜德嘶声喊道:“陛下!奈费勒已经死了!”
阿尔图歪了歪头,表情在说:那不然呢?
“……”
阿卜德嘴唇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做了仓促的准备后,阿尔图使用他,但并不享受。没人在享受,即使做到一半苏丹自顾自地陷入陶醉之中,阿卜德也肯定那不是因为自己。性交就是那么回事,事后草率清理过,阿尔图懒散地侧卧在他身边,玩弄他的头发,他躺在床上,骨头至少有一半报废。
苏丹说:“你明天来上朝吧,我会宣布让你接任维齐尔之位。”
阿卜德年纪大了,被他一通折腾后迟钝不少。他问:“……您说什么?”
“我很高兴,决定再续你我共事的情谊,”阿尔图心平气和地说,“和你说话总是能省下我很多力气,虽然我高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
阿卜德听到一半,觉得自己需要跪下谢恩。可是,跪在床上?他是用什么换回了宰相的位置?
“……因为我爱他。”阿尔图接着说。
阿卜德不理解这个因果关系,也不想知道阿尔图说的是谁。但思维一经发散,他就知道了那是谁。
阿尔图翻身坐起,喊得充满信心:“我爱他!”
然后他自言自语:“我为什么爱他?”
“噢,因为他爱我。”
“他居然肯为了我去死,天哪……你没看到,那道伤口跟红宝石项链似的,就像是奈费勒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这么爱我,搞得我不爱他的话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阿尔图语气飘忽,带着令人不解的神往,似乎亲临了和奈费勒手牵手的美好未来。他牵起了阿卜德的手,还在上面落下一吻。阿卜德被他亲出一手臂的鸡皮疙瘩,理智上不是很想计较,情感上却依旧想吐。
阿尔图才不在意他怎么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喃喃:“要是我早一点了解他的心意……我还会这样逼他吗?应该会吧,我就算爱他,也是拦不住他的……”
苏丹的话越来越多,阿卜德必须委婉地制止他继续了。“您是说,奈费勒的死,是一次……示爱?”他谨慎地挑选措辞,生怕苏丹应激砍人,“您的看法是,你们最终心意相通?”
“当然,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不然他为什么要自杀?”
对啊,奈费勒究竟为什么要自尽?他在上一个苏丹手底下都顺利活下来了。阿卜德不认为他是想用这种手段吸引这个苏丹的注意,他坚信其中有更加不可告人的原因,等到真相大白之日,奈费勒一定会名誉扫地。
遗憾的是,阿卜德纵使阅历深广,也不能预知目前使他高兴又微微困惑的这件奇事,其实可以被三千年后某个遥远国度中流行的情感难题概括。难题难在回答,问题本身很简单,通常被人们叙述为:你妈和我同时掉水里你会先救谁?
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它不仅蕴含着生存的智慧,还说明了一个事实:再怎么离奇的想象也源自现实,而在现实中,人总有面临无法保全珍视之物的时刻。抉择只是表象,背后的牺牲才是本质,你甘愿放弃哪一边,也要去挽回另一边?
选吧。天平倾斜之时,抉择就会带人走向它的结果,不论最后收获了什么,那都将与丧失紧紧捆绑在一起。
面对这个问题,奈费勒的回答直观而醒目,还十分取巧。亟需拯救的人和事物放在他面前,他哪边都选不了,索性连自己也放弃。于是天平维持平衡,没有一丝落差,没有道路出现,没有结果产生。他将阿尔图抛在一成不变的世界上,只留下脖子上的一条豁口,与心灵的裂痕相比,它太浅了,根本不能让人穿过它找到另一种可能。
死人没机会开口解释,所以它在阿尔图的认知里变成了用生命许下的诺言——我会在原地陪着你。
阿卜德的最大优点是务实,他能根据有限的条件做出最能稳定局面的选择,这种脚踏实地的思维注定了他不懂奈费勒懦弱举措背后的决心是何等壮烈、何等深情,也不懂阿尔图为何深受感动。在他看来,奈费勒眼高于顶,瞧不起所有人,当他的死发自本心,而他的本心又向着阿尔图时,确实很大概率会让阿尔图的病情加重,一步滑入深渊。
再看阿尔图,沉迷在擅自找到的答案中不可自拔,仿佛世间一切难题都能通过将其导入爱的方向得以解决。
阿卜德犹疑:“您的意思是,您真的爱上他了?在他去世以后?这……”
阿尔图说:“你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恨他,我为什么不能在他死后爱他?”
阿卜德是个面对歪理也能从容应对的睿智老人,他只是说:“您不觉得这太迟了吗?”
“什么迟不迟的,这不是刚刚好?谁会爱活着的奈费勒?你吗?阿卜德,你真有受虐癖?”
……阿卜德是个多数时候面对歪理也能从容应对的睿智老人,但当对方的歪理自有一套逻辑时,他就没法再说什么。
经验之谈,你能说动的往往是有自知之明且知错就改的人,根据这个道理可以反推世上有两种人死都不会听劝。第一种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第二种人则根本不在乎自己错没错,前者比如上一任苏丹,后者比如这一任苏丹。
既然阿尔图死性不改,阿卜德也就不再和他讲理,转而想象奈费勒得知苏丹的爱后会是什么反应。这可比被男妓摸手严重得多。他的心情忽然好起来,腰不痛了,腿也不麻了。以色事君的忧郁被快乐的水流冲走,就连边上缩起身子打算睡觉的阿尔图都变成了一个为情所困、面目可爱的单纯男人。
他以前所未有的宽广胸怀总结道:奈费勒死得不冤,他甚至还让我们的苏丹收获了一份奇妙的爱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