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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19
Words:
2,758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104

水神的祝福

Summary:

本来可能有些害怕,但看到你也坐在这里,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样太难看了。

Work Text:

围墙还是有些高的。

立花希佐蹲坐在墙头进退两难。班上那些总是逃课的男生是怎么来去自如的?她看看墙两边,既然都爬上来了——心一横牙一咬朝外面跳了下去。

她连书包都没有背在身上。其实躺在地上也不错,立花盯着头顶的树叶看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的地朝前方走去。

 

 

河中间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他把裤脚挽起,两条腿探在水里晃荡。

“哎!你在干什么?”立花隔着哗哗的水声喊道。

那人似乎没听见,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孤零零地坐着,紫色的头发翘起来,像一只章鱼。

小时候在和继希哥玩角色扮演时,希佐和小创总是会叫他扮演的角色为“月神”。喊得多了,就仿佛世上真有这样一位神祗,高悬于世间和时间之上,发出永恒的微光。那么面前的,难道是化身为人形的水神,正在俯视祂的城池?

立花摇摇头,把荒诞的念头甩出脑袋。她想了想,也把鞋子脱在岸边,提起裙摆踩着水淌过去。

“你在捉鱼吗?”立花迈上石头,却差点滑了一跤,下意识拽了那水神一把。水神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来。

“对不起!”立花说,稳住身体后赶紧松了手,“我没想到石头这么滑。”

“啊,”他说,“小心一点。”

然后就回过头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立花学着他的样子坐下,也把腿放进河里,让凉凉的水流轻柔地拂过。她盯着水波涌动下扭曲成碎片的小腿,一时觉得思绪也被冲刷成了断断续续的词字,随着水流越飘越远。

“你来这里做什么?”身边的人忽然问道。他的声音融在水声里一起扑过来又散掉,过了几秒立花才分辨出来,他是在对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立花反问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紫色头发的水神扭过头来。他戴着眼镜,立花看不清他的视线。

“你也没有回答我的。”立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来喂鱼。”

“喂鱼?”立花好奇起来,“用什么?”

“已经丢进河里了。”他耸耸肩。

立花皱了皱眉,他又抹过了她的问题。如此扑朔,难道真是水神?她瞟了一眼他反翘的发尾。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逃课可赚大了。

于是她说:“我来看水神。”

“水神?”他终于有了点反应,伸手往另一个方向指,“……鲶鱼神的造像不在这边,你走错方向了。”

“我说看到了就好。”立花忽然有些烦躁,像被逆着毛摸了一把的猫,赌气一样地别过头。“看到一只能离了水坐在石头上的章鱼。”

“……”水神被呛了一句后,双手撑在身后,反而像是放松了下来。“水神不戴树脂眼镜。而且章鱼有八条腿,我只有两条。还没有进化完全。

立花没笑,当作对他答非所问的惩罚。

…… 我叫根地黑门。你呢?”他也不在意,歪歪头问道。

“立花希佐。”

“立花……?”他若有所思地念着,“你逃课了吧?”

立花猛地回头盯着他。“你认识我?”

根地推了推眼镜:“你穿着校服。”

“……哦。”立花低头看了一眼,扯了一下领口似乎想遮住校徽,“……忘了校服也是身份的标志了。你呢?如果连校服都换掉的话,大概是惯犯吧?”

“我?我穿不穿校服都一样。就算跑出来也没有人管的。”根地咧嘴一笑。

“果然是水神啊。”立花喃喃道,把话题绕了回来,“所以,贡品呢?”

根地愣了愣,随即真的把手伸进口袋,摸索半天,掏出一小块皱巴巴的、看起来像面包边的东西。“喏。”

“……水神大人好寒酸。”立花忍不住吐槽。

“贡品不分贵贱。”根地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水神的角色。他把那团面包揪成小块,手腕抖出一条很潇洒的弧线,让面包落在水里。

真的有灰色尾巴的小鱼围了过来。立花“咦”了一声,惊喜地拍了拍根地的胳膊:“你看!”

她马上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因为对方似乎下意识地要避开。但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根地忽然又笑眯眯地凑过来,伸开手掌。

“看在这位国中少女千里迢迢寻找水神大人的份上,也分你一点贡品吧?”

立花把看着他扬起来的眉梢,把“对不起”吞进肚子。她从他手心拿了几块面包,也丢进水里。

“看来水神信徒的伙食标准也不怎么样。”立花说,“他们抢得好卑微。”

“嘘,这叫饥饿营销。”根地说,“这样下次它们会更虔诚。”

他们一起盯着眼前的水面,看小鱼聚过来又离开,看没有被吃掉的面包屑慢慢沉进水底。立花不知道这一切在他们脑中分别呈出了什么模样。

 

“从学校跑出来的话,你都会干什么?”立花问。

“饰演水神,观察人类。”根地说,“今天的任务是观察逃课还理直气壮的国中生信徒。”

立花踢了他一脚。

“这里的鱼其实挺幸福的。什么都能吃到。” 根地说着,躲开立花的袭击,却把水面搅出不和谐的波圈。像一滴墨滴在乐谱上,洇开杂乱的一片。

“欸?其实连水神都只有面……”立花本想打趣两句,却在回头看他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他语气那样活泼,尾音都扬起来,表情却很淡漠。他在笑,却只有嘴角勾着,仿佛笑容已经不是一种情绪而只是一张面具,疏离地与肌肤隔开。

她太熟悉这种空洞的平静了。她看着他的侧影,却好像在看自己——像极了她无数次想象中自己坐在水边的样子。她声音有些干涩,脱口而出:“你……也觉得水里比较好吗?”

根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直接戳破,更没想到对方直接抓住了他总是掩在声音背面的思绪。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立花。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立花想。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呢?为什么是今天?”

立花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所适从,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倾诉欲。明明是陌生人——正因为是陌生人。她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扭曲的双脚,觉得自己反常又明了自己的反常。

“今天……数学考试。题目很简单。但我坐在那里,看着卷子,突然觉得这一切好没意思。上学、打工,回家都要胆战心惊,再在所有循环中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根地沉默片刻:“‘等’…确实是最累的。有时候,结束等待反而是轻松的。”

他再次看向河水,语气里有种危险的诱惑。

立花意识到,眼前这个紫头发、像章鱼一样有点滑稽的水神,和她一样,在掩藏着什么东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你在等什么?”

根地放在石头上的手微微收紧。“等一个未降临的审判。”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团纸团。

“其实这才是水神要分发的赏赐。”根地说着,翻过手,它就轻轻落了下去。没有悲哀,没有挣扎,转眼就被水流沏湿,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一滩柔软的碎末。

“你很害怕吧?”立花说。

根地盯着纸团坠落的方向,不置可否。“你也一样。”

立花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个陌生人的绝望像一面镜子,无比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的绝望。但奇怪的是,看着“镜中”那个同样绝望的人,她内心那股冲动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些。

两个人都这样坐在这里,想着同一件可怕的事,这场景有点荒谬,甚至有点可悲。

立花抬起头看着根地,用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语气说道:“本来可能有些害怕,但看到你也坐在这里,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样太难看了。”

根地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难看?” 他重复道,这个词太具体,太生活化,与他心中宏大的悲剧感格格不入;却像一根针,尖锐而灵巧地钻进来,刺破了他沉浸其中的悲壮泡沫。

他看着立花。这个穿着校服、看起来乖巧却会在刚见面就赌气说自己是章鱼的女孩,此刻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悲伤和一丝倔强的东西。她的话虽然简单,却让他第一次从自我沉浸的黑暗中稍微抽离出来,用“外人”的视角看了一眼自己的计划——确实有点蠢。

太难看了。变成一团软烂的纸沫。

根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涌入肺部。他忽然觉得脚下河水不再有致命的吸引力,反而有些刺骨的冷。他动了动泡在水里的脚,低声说:“……水有点冷。”

不仅是水的冷,还有刚才那股决绝情绪退潮后,身体真实的疲惫和寒冷。立花点了点头,忽然微笑道:“水神也会冷吗?”

“水神已经从我身上收走了祂的力量。”根地低声说,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又伸手去扶着准备起身的立花。

“做水神就可以永远在水里了吧?”立花跳下石头,踩进浅水。

“但是会感冒。”根地说。

 

 

他们穿上各自的鞋袜。

“路上小心。”立花说。

根地点点头,“你也是。”

在准备挥手告别的时候,根地忽然停下来。

“其实我今天不是来喂鱼的。”他说。

“我也不是来看水神的。”立花说,“——也不是去找鲶鱼神。”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起来。

“我们不要在这里见面了。”根地说,“下次换个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