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崔胜澈是凡人升仙。
仙根是命里带的，不过要历几世凡劫，经几次生老病死之苦、七情六欲之痛，方能脱尽尘根。他的命格里第五世就有仙缘，是很好的命数了。
升仙的凡人会忘记过往尘缘，即便是最后一世也不记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崔胜澈只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就置身于漫天华彩之境，身子轻的很，可以飞起来。
他有些迷惘，对这样的境地仿佛有种婴儿初生般的新奇，又似乎已经饱尝了人世风霜，沧海桑田不过云烟过眼——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直到仙鹤使的一声长啼，吓得他的三魂七魄差点四散逃去——眼前这个圆圆脑袋尖尖嘴的鸟，羽翅扑棱扑棱的，的确是仙鹤没错。
一道金光闪了一瞬，那仙鹤幻作人形来，略有些尴尬地轻轻嗓子，道：“咳咳，抱歉，方才忘化作人形了，没吓到您吧？”
“那倒没有，不过方才您‘嘎’那一嗓子是想说什么？”崔胜澈虽然不记得自己的前尘，但他猜测自己从前肯定嘴贫，一张嘴这些词藻就咕嘟咕嘟冒出来，像泉眼一样。
仙鹤使生得高大，两鬓边装饰着白羽，点着绛珠，眸子清亮，他理了理自己衣袍，施了一礼，道：“方才说，‘问候仙安，我是来接引升仙的’。鄙姓金，是擢仙部的三阶仙使。”
崔胜澈点点头，想整理些什么，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前尘都已经抛却了，身外之物，属实是没什么好留恋的。
“走吧。”
前尘不过旧梦一场。
金仙使话多了些，一路上崔胜澈在仙驾上睡过去几次，一睁眼睛，金仙使还在喋喋不休。他虽然困得迷迷糊糊的，却好巧不巧地听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九重天上，最高统治者是仙尊与仙后，其次是四位一品仙君，分管擢仙部、姻缘部、文书部和兵戈部，小金就是擢仙部的，是尹净汉尹仙君麾下；二品为仙官，三品是仙使，此外各路小仙小吏，暂不入品阶。
“别睡了，崔仙友，一会见了尹仙君还迷迷糊糊的，不太礼貌。”过了沧溟，马上就到天门了——沧溟是人界与仙界交界处的一片海，但对于凡人来说是一片天，时而云蒸霞蔚，时而澄净如拭。
凡界素来传说海上有蓬莱、瀛洲、方丈三仙山，听闻凡人徐君房还曾亲眼见过，崔胜澈想起来就随意问了一嘴。金仙使偏过脑袋，想了想，道：“是丹术士徐仙官吧？他是个仙缘极深厚的凡人，第二世就飞升了。说起来凡人升仙总是格外困难些，寿数长，轮回多，又常有牵绊，总不能专心——不像我们，闷在一个山头洞府里，汲了天地灵气吸了日月精华，彻悟后就入大境界了。因此凡人升仙转轮回，需要我们去渡——不过一般都是我们仙使来渡，尹仙君他不轻易下凡的，就偶尔有那么几次。”
“为什么？”
“懒呗——啊哈哈，我方才可什么都没说呢。仙君他老人家金尊玉贵的，走到哪都是云霞漫天彩凤开道的，他嫌不够低调。不过总是要给我们这些小仙官仙使打打样子嘛，听说前几天还下凡引渡呢，不过我在出外勤，没能亲眼瞧见。”说话间，金仙使没留神，车驾往左边歪了一下，晃得两个人一趔趄。
“你车驾得不怎么样啊……”崔胜澈又没忍住。金仙使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直爽性子，也是他第一个熟识的仙友，没来由的想与他亲近。
“那等你学会了腾云驾雾，自己飞啊。”金仙使闻言，还故意御气颠了他一下。
“你不是仙鹤吗？你不会飞吗？”崔胜澈扶稳了车轼。
“我是会飞，难道还要我背你吗？崔仙友，我是仙使，并不是坐骑……”
两个人一路吵嚷，终于进了天门——金仙使就是崔胜澈的路引。他引着崔胜澈先去焚香沐浴更衣，方能拜见仙君，这是周全的礼数。
洗华池的水温热滑腻，花香都沁在腾腾热气里，崔胜澈闭着眼睛靠在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这水似乎也有些门道，一泡进来，他就感觉有些神力源源不断地漫进四肢百骸，脱胎换骨一般，但是有些晕乎乎的。正闭目凝神间，忽然听见些水声，崔胜澈疑惑地睁开双眼，倒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池中央站着一个人。
墨发上的水珠沿着他颀长的脖颈滑落，身上的素白锦袍浸了水，薄得如同蝉翼，透出他被热气熨红的胸膛，再往下的身子都浸在水里，被那些嫩黄的花瓣挡住了——不知是什么花，带着些药香——隐隐约约能看见窄窄的腰身。崔胜澈的脸微微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恰巧与那人目光交错：他的眼瞳是淡金色的，眼尾下有颗泪痣，面上清清冷冷的，像一株雪莲。对于这种尴尬的局面，他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在氤氲的水汽间站成了一尊雕塑，垂眸又抬眼，打量着崔胜澈。
“变态呀！”崔胜澈双手捂住胸口，蹲下身子藏进水里，只露出圆溜溜的一颗脑袋。
“好像，我才是被你盯着看了很久的人呢。”那人慢悠悠地开口，缓缓朝崔胜澈走来，水声淅淅沥沥，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崔胜澈想闭上眼睛，但这人实在生得美，似乎有一种魔力一般，让人移不开视线，近看之下更觉冰肌玉骨，不同凡俗。崔胜澈不觉半张着嘴，但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池中的药香更浓郁了些，又被热气熏着，崔胜澈觉得晕晕的，像是喝醉了酒。恍惚间觉得那人的脸又近了。他不会是要吻我吧？这是九重天上奇怪的礼数？崔胜澈神思乱飞，想着是大义凛然咬着牙闭了眼接受，还是连脑袋都潜入水中逃跑，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坐以待毙”，眼一闭，心一横，初来乍到，不能让人看轻我们凡人。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肩膀，崔胜澈正等着那个吻，忽然身子一轻，凉嗖嗖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条条悬在空中，他慌忙捂住，脸上迅速红了起来，有些羞愤：“你——”
那人扬起一只手，指尖一点，池边的衣服就飞起来，把崔胜澈团团缠绕起来，随后轻轻落在软榻上，裹得像颗粽子一般。听见殿内响动，一个女仙匆匆忙忙地进来，看了看软榻上的茧蛹，又看了看池中人，慌忙施礼道：“尹仙君殿下，不知您也来沐浴，失礼了。”
“凡根尚未除尽的人受不住洗华池水的灵气，他在这里待久了，会晕过去淹死的，你们提醒过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小仙听得出来，隐隐有一丝愠怒。
“啊，是、是小仙的疏忽，还请尹仙君恕罪。”小仙闻言便跪在地上。这位尹仙君名为尹净汉，平日里较为随和，从不苛责仙使，故而他的擢仙部里除了他本尊，上上下下闹成一片，小金仙鹤那样的，也不过是其中比较规矩的了。但他冷言冷语的时候，就能让人想起他曾是三百年前平定三界大战的四战神之一，面色自若，不怒自威。
尹净汉抖了抖衣服，那些水珠就飘了起来，重落回池中。“你是主管酿酒的樱桃树仙吧，罚你送一些甜酒到这位仙使的寓所。”
“那个，成仙了之后，再死是变成人吗？还是鬼？”冷不丁的，软榻上的茧蛹开了口。
尹净汉没有回头，只是一挥手，崔胜澈身上的衣服就自动套进了他的手臂，顷刻间便穿戴整齐。“兴许还能变成小浣熊。”话音未落，尹净汉已经踏出了殿门。
是句玩笑。跪在地上的樱桃树仙终于松了一口气，起了身，又朝崔胜澈鞠了一躬：“感谢仙友施救，几百年未见尹战神发火了，我怕他把我劈了当柴火烧……不过你居然是凡人升仙吗？很久没有凡人升仙了。”
崔胜澈点点头。他方才开口，不过是觉得眼前的情景太过尴尬，出言缓解一下氛围，眼前的树仙会了自己的意。很不错，初来乍到，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崔胜澈不知道自己前几世是怎样的人，但他照自己的言行来推测，一定不会是讨厌跋扈的人。
“你要什么样的酒呢？住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我这里酿的酒都是玉露琼浆，还有很多新鲜的喝法，比如兑些仙果汁进去，连仙尊都很喜欢呢。我最近打算开一间酒肆，宴饮聚会，大家热闹热闹……”
崔胜澈挠挠头，能说会道也是九重天的传统吗？刚走了一个嘟嘟囔囔的小金，又来了一个喋喋不休的树仙。“甜酒就好，我还不知道自己住哪呢。”他好像是有些嗜甜。
“好的，你快去拜见仙君吧，不知道你能不能被分进擢仙部，那我们就是同僚了。”
“方才已经见过了……”
“那样……见吗？”樱桃树仙联想起两人共浴的画面，自己就脸红了。她方才明明没见到尹仙君走正门，是偷偷进去的？这两人不会……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再想就是渎神了，自己真要被劈成柴火了。
崔胜澈咳嗽两声掩饰着尴尬，“我初来乍到，不知道九重天上仙风如此淳朴，仙君都与民同乐。”
“倒也……不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去拜见仙君。”崔胜澈觉得不能再听下去了，慌忙逃了。
再见尹净汉时，他端坐在凌苍宫的主位，一身暗紫云纹的衣袍垂在脚边，更衬得他面容白皙冷峻。宫内站了两排小仙，都是新进飞升的，崔胜澈躲在队伍的最后，不想让尹净汉瞧见——终归有些尴尬。
“凡人升仙的崔仙使，你去姻缘部。”尹净汉自崔胜澈一进来就注意到他了，随便他站在哪。
“是。”崔胜澈只能规规矩矩地出列行礼。
“凡人修习要格外辛苦些，姻缘部的崔仙君要求严格，你去那历练一下。”尹净汉说道，“伸出手来。”
崔胜澈闻言伸手，手上缓缓显出一把剑来，“镂月剑，赐给你了。”尹净汉道。
拜会之后，一众仙使各自散去，崔胜澈夹在众人中，正要走，金仙使就挤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去，偷偷跟他说：“哇，崔仙友，你好运气！”
“什么……”崔胜澈不明所以。
小金羡慕地摸了摸崔胜澈挂在腰间的剑鞘，“这把镂月是上古仙器呢，三百年前三界大战的时候，尹战神使用过的，就这么，就这么给你了。我也想要……”
“这、这么贵重吗？”崔胜澈闻言，手有点抖。好宝贝，在我这磕了碰了的，赔不起的。
“兴许看你是个凡人，灵力衰微，用个好兵器能保护你。”小金道。
“一定是这样的。”崔胜澈点头。
“不过姻缘部的崔仙君肯定要问你这把剑了，他老人家对这类东西很感兴趣，别看他每天给凡人拉红绳，实际上也很能打——四部主神君都这样，还有文书部的文仙君、兵戈部的全仙君，他们就是四战神。”
崔胜澈仔细听着，他预感到自己的修习之路肯定会很艰难，不过还好，没在擢仙部，不然与尹净汉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略微尴尬了些，总能想起他被水浸透衣襟下窄窄的腰身来。
崔胜澈到了自己新分的住处，霜筠阁。樱桃树仙已经提前送了几坛酒来，作为三阶仙使，他是有小仙吏侍候的，不过崔胜澈不大习惯，就让他们在外间洒扫了。
腰间的镂月剑沉甸甸的，崔胜澈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摆放在案上，煞有介事地拜了几拜——好宝贝可不敢用，正想着明日去小金那踅摸把普通刀剑来，一转头，咚的一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定睛一看，是尹净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