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走进会所时郝帅打了个哆嗦。冷，冷气开得很足，她手臂上起了一阵细细鸡皮疙瘩。她不是好热闹的人，若不是部门刚谈下来一个大单子说要庆祝，她断不会和他们一起来这里胡闹。
她腹诽，谁家好人公司团建来会所啊？又替人找补，可能这里没低消吧。
包厢里粉紫色的暧昧到反胃的灯光打在她头发上，同事嬉笑着说帅帅你还挺适合这颜色。是吗？那我下次年假去染一个，她笑，细细的眼睛眯起来，素瓷娃娃一样。
同事点了果盘酒水，叽叽喳喳八卦，你听说了吗上任老总要进去了，啊真的假的？得是真的吧，你说是不是啊帅？郝帅本来在发呆，被叫到名字才回过神，这我哪知道啊，很尴尬地摸摸鼻子，叉一块苹果吃。
包厢门被推开，一列陪酒鱼贯而入，亲亲昵昵地挤到她们中间，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好亲热。
郝帅作为新时代五讲四美女青年哪见过这阵仗，吓得往沙发边挪了挪，不想最角落已经坐着一个人，于是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撞疼你了吧，她慌忙道歉，那人摇摇头，没说话。郝帅借着门口透进来一丝光打量他。看着还小，顶多二十岁；很俊一小伙儿，面皮白，桃花眼，放在模子里也是最漂亮那一拨。小孩看上去很紧张，浑身紧绷着，像是轻轻触碰就会裂开一具瓷胎。
郝帅轻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张继科。
张继科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我叫张继科。
郝帅余光瞥到他胸前别的名牌，单字一个獒。那这是艺名？她指尖戳戳那块亚克力，张继科点点头，嗯。郝帅笑了，笑得有点傻，眼睛细细眯着，嘴角边一个酒窝。我就说呢，哪有家长这样儿起名的。
郝帅又问他，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
郝帅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小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上班呢？
张继科低着头绞着衣角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的高中生。郝帅见他这样，心和语气一并软下来，不是，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只是——
同事们已经喝得醉醺醺，酒桌游戏玩了好几轮，忽地出声打破了他们这角安宁得格格不入的气氛。哎那边那个——她们指着张继科一阵嬉笑，对，就是你，你也来玩儿啊，不比跟帅帅说话有意思。张继科扭头看郝帅，她歪歪头，一绺刘海顺着脸颊落下来。你看我干嘛呀，你去吧。她拍拍他小臂，收起腿让他过到包厢那头去。
郝帅皱着眉头看他剪影被男男女女吞没，自己坐在原地一杯一杯喝菠萝汁。酒杯碰撞的叮当响声和划拳时的笑闹声吵得她有些头痛，她按按太阳穴，轻手轻脚地出去透气。
她掏出手机给陈玘打电话，我在白马会所呢，嗯对城东那家，你等会能来接我不？你跟马总在一起呢，那行吧，我自己回去，哎不用真不用——哎！陈玘非常仗义地不容置喙地跟她说自己是个重友轻色的人，况且马琳有没有色这事也值得商榷，所以她是绝对不会让郝帅一个人走夜路的，没等她再开口就挂了电话。郝帅又气又好笑，陈玘就是这样，做事风风火火，却又让人嫌不起来——毕竟她是她至交好友。
再走进包厢时她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好几个同事已经喝趴了，不知道谁开的香槟塔波光粼粼，还有个陪酒的男孩儿举着十几分钟前还穿在张继科身上的衬衫。三万五一次，三万五两次，三万六？好的姐姐，还有姐姐要加价吗？张继科裸着精壮的上身，有些状况外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场以自己为筹码的闹剧。还清醒的同事见郝帅进门，笑着招呼她，回来啦？你也来拍啊，这小獒可好玩了，逗一下就脸红。
她看着张继科幼兽一样天真茫然的神情，一股无名火起，大步走向他，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怎么能这样呢？她声音还是一样软和，但语气里怒意遮掩不住，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里头这么冷，人家感冒了怎么办？
有同事嗤笑一声，怎么，想英雄救美啊；本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要真想帮人家就砸钱啊。转头朝男孩儿努努嘴，别管她，咱们继续。
三万六一次，三万六两次——
郝帅咬咬牙，我出四万。
她话一出包厢里顿时安静了，醉的清醒的好多双眼睛看着她。
四万一次，四万两次，成交！
她把衬衫递给张继科，快穿上，着凉就不好了，啊？
他愣愣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嗫嚅着说谢谢姐姐。郝帅朝他笑，脸被彩灯映上一层薄粉色，颊边一汪酒窝显出来，很美。像下凡救苦救难的菩萨，予他援手在水火中。
郝帅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她翻开一看，是陈玘发来短信：我马上就到，速来！！！很晃眼的三个大大的感叹号。于是她向同事挥挥手，我先回家了，你们慢慢玩儿。
她闪身出了包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往会所大门走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有点肉疼——四万抵得上她两三个月的绩效了。明明她平素不是那个行侠仗义救风尘的人。但想到张继科无措地赤裸地站在彩灯下目光下，郝帅又觉得一种本能的近乎母性的情感油然而生。她不能丢下他，就像不忍心不去救被暴雨淋湿的小狗，一样地用自己外套裹住。
陈玘摇下车窗，冲她打了个响指，帅帅！
陈玘新烫了大波浪，耳朵上挂一对很大的金耳环，穿一件红色吊带，在夜里明亮得像一场火。
她从烟盒里衔出一支烟，探出头把火机塞到郝帅手里，语气里带点撒娇味道，你帮我点上。
郝帅乖乖照做，想了想还是拉开门赶她下车，到时候马哥抓到你在车上抽烟又要跟你吵。陈玘究竟怵马琳，缩了缩脖子控诉她，你到底是谁朋友啊！嘟嘟囔囔踩着高跟鞋哒哒下了车。
我这还不是为你着想，郝帅嗔她，双手作势叉腰，却没摸到系在腰间的外套。
她低低惊叫一声，哎呀玘子我外套落那了，我得回去拿一趟。陈玘吐出一口烟，艳红的嘴嘟起来，像小鱼吐泡泡，你去呗，我等你。
郝帅回到包厢，发现她的他的同事都离开了，只剩下张继科一人在黑暗里收拾满桌狼藉。
张继科看见她来，手上动作顿了顿，指着沙发一角，在那。
郝帅走上前，她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谢谢你啊继科儿，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朝他挥挥手，那我走啦。
等一下！张继科从桌上抽一张纸巾，写上自己电话号码，又拉住她，今天晚上……谢谢你。钱我会分期还给你的，你，你等一等，我一定会还清。
他有些语无伦次，郝帅笑了笑，没事的，我不要你还。抽开他的手，向门外走去，可张继科紧紧跟着她，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你真不用还，她声调都高了几分，见张继科眼神带了怯意又和软下来，我从没想过要你还。
郝帅说的是真心话，她是心软的有侠气的，帮了他便是帮了，都不觉着他欠了自己什么。
拉拉扯扯到了门口，还是郝帅先服了软，从张继科手里扯过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又冲他晃了晃自己手机，我回去给你发短信好不好？尾音轻轻向上扬，又同羽毛一般轻飘飘落在一片寂静黑夜中。也落在张继科心上，有一点涩，有一点痒。
于是他呆呆站在会所门口，看着郝帅钻进车里，看着车扬长而去。
郝帅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香熏味浓得她打了个喷嚏。她瞥陈玘一眼，还是坐车里抽完的？
陈玘翻个白眼，新鞋磨脚，站着抽完这两根我明天就成瘸子了。
行吧，她点点头，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张继科塞给自己的纸巾，想了想，叠好塞进衣兜。
陈玘凑过来，一脸坏笑。你和那小帅哥什么情况啊？
没什么情况，我就觉得他们玩得太过分了，替他解了围而已。他一直说会还我钱，我没打算让他还，这么小就来这种地方打工，一定是有苦衷。
花了多少？
郝帅听她问话，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郝帅摇摇头，陈玘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四、四万？郝帅你疯啦？
她凑得更近了，两个人额头鼻尖贴到一处，郝帅甚至能闻到陈玘呼出热气里薄荷爆珠香味。她难得撒娇，环住陈玘脖子，你要是当时在那儿你也一掷千金为蓝颜，他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
陈玘对她亲昵好受用，声音柔下来，乖乖，可怜男人倒霉一辈子。
那小孩儿像小动物，像小狗。他花名叫獒，藏獒的那个獒，你说好玩不？
不好玩，陈玘佯装生气，扭过头，却还是侧眼瞥她，鹅黄灯光落在她脸上。
郝帅看着她的眼睛吃吃笑，玘子，你像小猫儿你知不知道？她猜想她是知道的，那么美而自知一个人，最明白自己年青美貌坦率是多珍贵资本。
她扯开她的手，好了好了，送你回家。
陈玘一脚油门踩下，余光看一眼后视镜，发现张继科还站在会所门口，心里腹诽郝帅怎么这样心软——她确实心软，两人一块儿救过的小猫小狗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家附近的宠物医院都认识她。这下好了，业务扩展到人身上了。
半小时后车停在郝帅家楼下，陈玘哼一声，到了，你回去吧。
那我走啦，你等下开车小心点儿，别跟人家抢道，别闯红灯——陈玘气得拽住她手腕，你就跟我说这些！又捧住她的脸恶狠狠亲了一口，郝帅脸颊边留下一个殷红唇印。
她用手背去擦，陈玘气乎乎道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却还是从包里翻啊翻出一包湿巾替她把脸擦得干干净净。
郝帅只是笑，好了别气了，我真得回去了，不然超儿等下又得闹我。
陈玘只好望着她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车里香熏已经散了，只剩下郝帅身上淡淡皂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