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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快乐。”动物说。
查尔斯“哈哈”笑了一声，面带恬静的笑容闭上眼，重新窝回他温暖而又舒适的宿醉被窝里。不喝了，下次再也不喝了。他想。人的大脑真神奇，明明睁开眼了还能看到梦里才有的内容。
就在他即将再次入睡的前一刻，他的头皮突然一痛，猝不及防的拉力让他不得不睁眼，只见得方才站在他卧室门口的、小小的、长条状的、看起来异常邪恶的、毛刺刺的东西，不知何时蹿到了他的床上，爪子可疑地伸着——
在查尔斯惊恐的目光中，动物眯起眼咧开嘴。
“Charles，”它说，“嗨。”
在这个晴朗的四月一日的早晨，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法拉利16号车手的摩纳哥套间里响彻了人类的尖叫。
“Carlos，你说你是Carlos。”查尔斯艰难地吞咽，试图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或者疯掉。
那只动物——或者按它自己所说，狐獴——正忙着抱着从查尔斯的果盘里翻出来的香蕉啃食，面对惊魂未定的前队友，展现出了比在雨地里过高速弯时更超然的冷静态度。“不，我是Matias。” 它——他的声音被食物糊成一团，“得了吧Charles，我说了很多次了，我就是我，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查尔斯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一只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里的会说话的动物？”
狐獴的进食速度可以用风卷残云形容，卡洛斯咂了咂嘴，抛开香蕉皮，终于舍得立起身体转过来看向查尔斯。而查尔斯真的希望他能别这么做，因为被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他只会觉得这个世界更加魔幻。
“好吧，”卡洛斯说，“你不信也没办法，我走了。”
查尔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了狐獴的后颈皮。“你敢，”他把小动物拎到面前，咬牙切齿道，“你不能指望在颠覆了我的世界观之后就一走了之！”
人类的呼吸离得太近，几乎打在狐獴的鼻尖上。卡洛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咧开了嘴。
卡洛斯说，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会时不时变成这副动物的模样，而查尔斯对此表达了疑惑。“为什么我们当了四年队友我却完全没发现这个？”查尔斯皱眉。
卡洛斯严肃地点了点头。“可能你不够关心我？”他说。
查尔斯看着他。
“好吧，”卡洛斯说，“其实是因为以前我大多在休赛期才变的狐獴。我们休赛期不常见面。”
查尔斯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卡洛斯叹了口气，从椅子跳上桌面，借着这点额外的高度张开短短的双臂抱住了查尔斯。“好吧，好吧，”小动物用侧脸蹭了蹭查尔斯胸前卫衣上的图案，“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个戏剧女王。我开玩笑的，你别难过，好吗？”
查尔斯低头看向胸前趴着的扁扁的东西，没能告诉卡洛斯他的爪子勾到了他的肉。
查尔斯一直不知道卡洛斯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狐獴总是随机地刷新在周二的卧室或者厨房，然后在媒体日来临之前消失在某句“晚安”后面。
查尔斯一开始其实有点拒绝卡洛斯钻进他的被窝，原因跟拒绝Leo上床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卡洛斯坚称他洗过澡，不掉毛，不流口水不打呼。“也不会在你床上乱尿。”卡洛斯对着正朝他龇牙的Leo不屑地意有所指道。
查尔斯一把抱起腊肠犬，深感被冒犯：“他当时只是还没学会！你怎么能对一只小狗要求那么多！”他埋头亲了好几口Leo的头顶，夹出了最高水平，“对吧宝贝？”
狐獴弓起身子作出剌嗓子呕吐的模样。
那个周末卡洛斯在查尔斯床上乱尿了。
人形的。
“Carlos，”查尔斯好奇地问，“其实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
卡洛斯耸了耸肩——其实查尔斯不太看得出来这是耸肩，还是只是肩膀动了一动，他太小了——“我也不太知道，总之是狐獴吧？”
“《狮子王》里的那种吗，还是狐獴也有什么细分的品种？”
“可能吧。”
查尔斯控诉：“你为什么连你自己是什么品种的都不清楚？”
卡洛斯叹气。很大一口气。“Charles，认真的，”狐獴的语气非常疲惫，“我从出生开始就是这么个模样。你难道会自己谷歌自己是什么品种的人类吗？”
查尔斯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好像也是，”他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你说得有道理。”
他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
广告期间，卡洛斯问：“所以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品种？”
查尔斯“嗯”了一声。“因为我想了解一下你有什么习性来着。”
“我又不是真的动物，我才没有什么习性。”卡洛斯有些忿忿。
“是吗？”查尔斯道，“可是我每次一坐下，你就站到我脑袋顶上。我还以为这是你们的天性之类的，原来你只是喜欢我的脑袋顶。”
狐獴立刻跳了下去。
广告结束。
卡洛斯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地攀回了熟悉的鸡窝头顶。查尔斯听着沙发靠背上方悉悉索索的动作声，假装F1车手的脖子可以做到无视一整只狐獴的重量。
查尔斯决定不假装了。
“你给我下去。”他说。
头顶发根传来的抓力大了些。“为什么，”卡洛斯委屈道，“你之前都没叫我下去过。”
查尔斯忍无可忍，“Carlos，这里是卫生间，人类需要做人类在卫生间会做的事情——快点给我下去！”
“其实，我不是Carlos，”狐獴在他怀里蜷缩着，懒洋洋道，“不是人类的那个Carlos。”
“嗯，”查尔斯已经很困了，眼睛几乎没睁开，正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动物并不那么柔软的背毛，“你现在确实不是人。”
“我的意思是，我是来自平行世界的Carlos，一个大家都是动物的平行世界，”卡洛斯纠正道，“我偶尔会跟这里的Carlos互换，所以看起来像从人变成了动物。”
“啊？”
卡洛斯像是没看到查尔斯瞪大的眼睛一样，还在滔滔不绝：“其他家伙也是动物啦，只是不同的动物。比如阿尔本是只猫，汉密尔顿是匹马，之类的。”
“当我在这边的时候，你的Carlos就会在那边，掉进巢穴里。不知道他运气怎么样，要是掉到维斯塔潘附近就好玩了。”
“为什么？”
“那家伙是条蛇。咝蝰。”
查尔斯谷歌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天啊，Carlos！”他完全醒了。
怀里的小动物开始发抖。
“噗。”
在查尔斯的怒视下，卡洛斯笑得整个狐獴都在颤抖。“我的天啊，Charles,”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几乎只剩一条缝，“你居然信了——我的天，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平行动物世界，你居然——哈哈哈哈哈！”
查尔斯一把将他扔下了床。
等查尔斯快睡着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被窝里。暖暖的，热热的，小小地起伏着，就这么贴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
“Carlos，”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自己问，“那我会是什么？”
卡洛斯往他怀里拱了拱。
片刻后，查尔斯听见狐獴闷闷的声音。“薮猫吧？”他说，“反正是我要远远躲开的那种。”
卡洛斯为爪子勾坏了查尔斯的毛衣而道歉。为表诚意，他在桌面上躺倒，伸展，露出脆弱的、只有稀疏皮毛的肚子。
“对不起。”他说。
查尔斯没有立刻回复。他放开手里带着几个小破洞的毛衣，低头把脸埋进了卡洛斯的肚子里。
狐獴有些不自在地试图扭动，但查尔斯按住他的手让他无法挣脱。
“哇哦，”查尔斯听起来很惊讶，“你闻起来居然没有什么味道。”
卡洛斯沉默了两秒。
“第一，我洗澡；第二，”他沉痛道，“我真的不是真的狐獴，而且这种事情你为什么现在还感到那么惊讶！”
查尔斯没理他，只是用鼻子蹭了蹭小动物软软的肚皮。
他总不能说，他惊讶于卡洛斯闻起来像他。
“有点可惜。”查尔斯满脸遗憾，“你居然那么像人。”
卡洛斯疑惑地摊开手。
“我看维基百科说，狐獴常年处在可繁殖的状态，如果这个习性就跟你喜欢站在别人头顶一样……”
卡洛斯气愤地离开了查尔斯的脑袋。并在走之前狠狠踩了一脚。
“好吧，我现在确实吃不下人类食物。”卡洛斯承认，“它们闻起来和尝起来都像过期三明治。”
查尔斯认真地点点头。
狐獴站起来，短小的爪子指着面前的碗。“但为什么是狗粮？”
“别担心，”查尔斯宽慰道，“Leo不会介意的。”
“可是，有没有可能，”卡洛斯道，“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我会介意？”
“但你吃完了。”查尔斯也困惑了。
卡洛斯没再说话。
客厅传来响动时，查尔斯正在给一狗一狐獴备餐。“快好了，Carlos，”他头也没抬，从袋子里随意舀了一掌心的狗粮，向前伸出了手，“你可以先吃点。”
因为迟迟没有等到小动物跳上桌子从他手里进食，查尔斯疑惑地从Leo瓶瓶罐罐的补剂中抬头，然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卡洛斯。
人形的。不着寸缕的。
查尔斯微微张开了嘴。“Carlos……？”他声音有些虚弱，“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卡洛斯眨了眨眼，没回答，只是视线下移落到了查尔斯仍捧着狗粮的手上。
查尔斯突然感到一阵难为情。
在他尴尬地要把手放下时，卡洛斯笑了起来。他以一种娴熟而利落的动作跪下，塌下腰漂亮地爬向查尔斯。
查尔斯蹲下身跟他平视，而卡洛斯则低头，伸出舌头优雅地从他的掌心卷走了那几颗狗食。
查尔斯盯着他。卡洛斯直视他的眼睛。
“好孩子。”他说。
卡洛斯呜咽。
卡洛斯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留宿在他家里，哪怕是那些有些疯狂的夜晚也一样，上一次恐怕都能追溯24年的卡塔尔。
卡洛斯在他身边睡得很沉，查尔斯平躺着，没靠近，也没看他。
他看着天花板，思绪漫无边际。
他到现在也还没能理解卡洛斯-狐獴的动力学，也不想去多理解什么。
狐獴总是不请自来；卡洛斯没有邀请就不会出现。
卡洛斯占了他床的一大半，原因是他四仰八叉的睡相；狐獴太小了，他总是怕睡着之后会把怀里的小动物压扁。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卡洛斯变成狐獴，或者反过来。但这次不一样，来的是狐獴，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卡洛斯。如果说以前在法拉利的时候狐獴不怎么出现，而现在变得频繁起来，那么以后呢，以后狐獴时间会减少吗？
为什么以前他从来没被允许发现过，为什么一切结束之后又重新回到他身边，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谈论这个，为什么——
查尔斯不擅长邀请。
卡洛斯习惯结束后从他的拥抱里离开。
旁边的卡洛斯开始小小地打呼。
查尔斯翻了个身，决定在天亮前剩下的三个小时里尝试入睡。
这周狐獴没有出现，查尔斯倒也没什么失望的感觉，毕竟也是该忙的时候。所以当夜里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查尔斯脑内的备选清单上根本就不存在正确答案。
他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卡洛斯。
“嗨，Charles。”卡洛斯说，“圣诞快乐。”
查尔斯眨了眨眼。“Carlos。”他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声音。
西班牙人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