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Sam还有时间。咒语还剩不到一天失效,他可以穿梭于任何存在过的时间和地点。
Sam穿着风衣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车流从身后经过,天灰蒙蒙的,1945年陈旧的风裹着汽笛声和河面上货船的阵阵柴油味迎面飘过来。Sam扭过头,像是在看某个并不存在的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座桥他曾经来过很多次,仅仅路过,或是执行公务,再或是和Bucky故地重游……但他从没有自己在桥上呆过这么久,久到有人凑上来问他是不是一切都还好。他只不过是想找个没人会认得他的地方呆一会,让脑子静一静。
鉴于近来家里的氛围有些微妙,他并不急着回去,反正他们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吃过饭了。但尽管Sam表现得再怎么冷漠,他不得不在心底里承认,自己还是无法控制地想念他。
潮湿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细密的水雾从天而降把城市笼罩起来。
这里并不像华盛顿或德拉克洛瓦,在那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常去的几家酒吧,而现在就算拿着智能手机也派不上一点用场。趁雨还小,Sam沿着桥继续向南走。下桥右转,再走过三个路口。Bucky带他来过这,但他们去拜访时,这间小酒馆已经变成了一家网红面包店。
他今天得以第一次看见Bucky口中那个充满了他青年时期潇洒回忆的地方。头顶的红色霓虹灯招牌蒙着水珠闪烁,仅仅是靠近了几步,Sam就听见里面传来如此富有生命力的哄笑和萨克斯乐,像是一墙之隔的另一个世界。
“嘿先生,请别挡在门口!”
Sam还没来得及回头,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就挤到他身前推开了酒吧的门。当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有多么熟悉时,那顶歪戴的军帽早已经挤进酒吧深处,消失在视线里。
在吧台的角落,他找到一个安静的座位,背靠着墙向正前方望过去,刚好能看见那名风流倜傥的中士被朋友们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除了胡子和皱纹,Bucky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当下的举手投足让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他的笑会让人陷进去。而自己的Bucky却像另一个被撕碎了又一片一片缝补起来的布娃娃。Sam不禁去想,如果他没有被九头蛇抓住,也许一辈子都会是这种模样。
意识到自己可能盯得太久了,Sam低下头抿了一口啤酒,望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只戒指出神,绝没有想到再抬起头时,James会朝他走过来。
他有些惊讶地向后靠住墙壁,心跳得飞快。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先生。”James翘起嘴角,把手中的啤酒杯放在油亮的吧台上。
Sam的目光跟随着他原本完整的左手。
“我认识你吗?”James又眯起眼睛有些困惑地问。
“额……”Sam试着快速调动大脑回答他的问题,眼神躲闪着,“不,抱歉。只是……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年轻的时候。”
Sam没有说丈夫,他感觉在这个年代说这个应该不大合适。
“年轻的时候?”James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拉过Sam旁边的椅子坐下。Sam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古龙水。“那你的朋友现在怎么样?”
“他经历了一些事,不过现在挺好的。”
“那就好。”
James点点头,摘下了自己帽子搁在桌面,用手梳了梳被压乱的头发,活像只给自己梳理羽毛的花孔雀。
“对了,我叫James。”他伸出手。
“Thomas。”Sam不得不把手放进他手里,那还是一只很年轻的手,只是在指根处有一些薄薄的新茧。Sam轻轻握了一下,带着一些不确定。
“你看起来像有什么烦心事?”James像个爱八卦的大学生一样把胳膊架在桌子上,侧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
“一个人来酒吧总是有原因的,况且你看起来心情就不太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Sam没有忍住叹气。他并没有和什么人谈过自己的感情问题,Joaquin八成只会向着自己说话,而Sarah又一直为两个孩子的事忙前忙后,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倾诉,最好就是一个他能信任的陌生人,就比如坐在他面前这位。
“我……和那个朋友闹了点矛盾。”Sam犹豫着开口,难掩声音里的沮丧。
James露出一副果然没猜错的表情。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普普通通的矛盾。”
“很糟糕。”
“那你是该道歉的那一方吗?”
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杂糅在酒吧各种各样的背景音里,在Sam耳边回荡了一会。他摇摇头回答:“从道理上讲,我不这么觉得。但感情上,或许有点内疚吧。他没做错什么,只是想用某种方式帮上忙,可我也不得不去考虑一些更复杂的事。不过这样好像有点把他夹在中间了,我知道他很难做。”
“你们有跟彼此聊过这个吗?”
Sam喝了一口啤酒继续道:“聊得并不好……尤其是当他知道我要起诉他所在的团队之后。”
“起诉?”James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起诉团队背后那个唯利是图的奸商。但这当然也会波及到他。那天我们都有点激动,就没再聊下去。”
“你们不会已经到了要为这件事闹掰的程度吧?没人做错什么,这很不值得。”
“是啊。我们已经在一起……我是说做朋友很多年了。但我真的有点担心。我很在乎他,特别在乎。”Sam不由得看向James深邃的蓝眼睛,好像要特意说给他听似的。
他没料到James会突然把手放在他背上,这种触碰像一股电流从他的后背穿过心脏。
“或许你们都该平复一下情绪,然后再好好聊聊。试着主动给他点惊喜呢?送些什么小礼物然后敞开心扉?”
这话差点把Sam逗笑,大概也就只有这个年纪的James才能想出这种年轻小情侣和好的法子,但说起来,这办法以前小吵小闹的时候Bucky倒真的用过,只是这件事上或许不太管用了。
不过面前的James说些什么其实并不重要,Sam是个活了半辈子的成年人,道理他都明白。现在他只不过更想听见Bucky的声音。
“听着,我不了解你们的故事。但如果他也一样在乎你,一切都会好的。”James又拍了拍他,把手里那杯啤酒举到他面前,“会没事的,先生。”
James清澈的眼睛好像相信这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存在,向Sam这位陌生人散发着善意,全然不知未来在他们之间会产生怎样的羁绊。
一切都会好的,Sam。Sam和他碰杯时,想着自己的Bucky曾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这话,然后他只需要把自己揽进怀里,给自己一个吻,一切疲惫或沮丧,总会在这时得到一些化解。
因此,他望向James的眼神有些复杂。
James低头躲开了,露出礼貌又有点羞涩的笑容,他在上衣的各个口袋里摸索,最终掏出一包皱皱巴巴只剩下几根的烟。
“你要来一根吗?”他嘴里叼着烟,又把烟盒朝Sam递过去。
“不了,谢谢。”
James掏出一个银色的老式zippo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四处张望了下这个本来就烟雾缭绕的地方,问道:“你不抽烟?”
“抽过,早就戒了。”Sam说,“你也可以少抽点。”
“军队里的朋友都抽,我可不想变得很奇怪。”James避开Sam的方向吐出一口白雾,看了看两指间燃着橙色光点的烟头,“而且它有时候也挺解闷的。”
Sam现在算是知道Bucky烟史的源头在哪了,不过他前几年也戒掉了。虽然他抽得并不厉害,但Sam还是希望这个百岁老人能多注意点健康。
“中士对吧?”当James提到军队的时候,Sam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军衔徽章上。
“嗯哼,”James颇为自豪地低头看了一眼,“我参军也有几年了。”
“这是个动荡的年代。”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参军啊。”James又吸了一口烟,他对着Sam笑,好像这是什么显而易见的道理。
“军队生活怎么样?”
“吃得还不错,晚上所有人都住在一起,挺热闹的。训练当然很累,长官也很严格。”
“海外任务的时候呢?会很想家吧?”
James停顿了一会,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嗯,有的时候。”James轻轻点头,“会担心自己再也回不了家。我父母、妹妹,他们都在等着我。”他摩挲着着军帽上的鹰徽继续说:“但是我必须去做。”
他的话如同利物戳在Sam心上。他知道James在不久的将来会遭受些什么。在时间回溯之前Sam告诫过自己不要去做多余的事,可他看见James曾经拥有过那样意气风发的笑容,明白他甘愿赴死却也念家,那一刻,心底某种念头如同火苗在余烬中蠢蠢欲动。
“你知道……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Sam犹豫着思忖措辞,“有些事比死亡还要可怕……”
“我已经差点死过一次了。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更重要的事。”
Sam立刻觉得自己刚说的那些话有点蠢。他能从那双坚决的眼睛里看出来,James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陌生人对他说了几句话就有所动摇。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去欧洲。”
喉咙里的那口啤酒差点把Sam呛住。
他并不是不知道那个被写在历史书上的日子,只是没想到James会跟自己提起这个,像给自己下了一个饵。
“欧洲。”Sam又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
James用食指和拇指把剩下的一点烟头捏在手里狠吸了一口,纸卷的边缘燃烧着蜷缩。他耸了耸肩膀说:“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去哪都不稀奇。”
Sam根本没注意James说的是什么,一时间沉默,只是望着他。他本以为忍住什么都不做是一件简单的事,可James偏偏又说到这个,让他不得不去想所有那些坠落之后的事。不管他们现在如何,他总归希望Bucky从没有失去过那些时间和自我。
湿热漫上Sam的眼眶,他眨了眨眼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你还好吧?”
昏暗的灯光让James看不清他发红的眼睛。
“是的,是的我很好。”Sam点着头,犹豫了一会再次抬眼看向James。“James,希望这一切结束之后,你能平安归乡。”
James脸上浮现出笑容,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你知道吗,我感觉你还是个挺可爱的陌生人。”
“哈,我只是喜欢祝福所有我遇见的人。”Sam有点苦苦地说。
James看了一眼手表,从椅子上站起来,拽了拽自己的军装,把帽子也戴上了。
“我得走了,先生,晚上还有事。”他说着突然张开双臂停顿了一下,Sam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来吧,”James招了招手,“很高兴认识你。”
Sam走进那个拥抱,带着一些难以置信。Bucky的拥抱对他来说就像某种精神安慰剂,一旦落入他的双臂,闭上眼睛吸入他的味道,那种安稳就会让他的心跳放缓。尽管面前不是他的Bucky,尽管他身上有一股苦呛的烟草味,可Sam对那缺失已久的拥抱的想念还是让他紧紧贴在了James身上。
“有机会再见。”他舍不得离开,又拍了拍James的后背。
“会的先生,再见。”
的确会的,Sam这样想着,看他朝着朋友们走过去。
“嘿Bu…James!”Sam叫住他,“自己保重!”
他最后看见的是James在别人身后向他露出俏皮虎牙的微笑和那个故意耍帅的双指敬礼。
James对他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人,只有那么几个瞬间Sam能看到他和Bucky拥有着同一个灵魂。倒也不奇怪,人总会被经历重新塑造一遍,更何况他又比别人几乎多活过痛苦的一辈子。
可是今天自己就坐在这,手握着能改变命运的能力,离James只有一步之遥。也许只要自己试一下,Bucky就能过上普通人的一生。
Sam又递给酒保一张纸币,在轻快的爵士乐、激烈的争论和肆无忌惮的笑声里,他把倒满的啤酒灌了下去,仿佛这能够冲淡心里的沉重。
从离开酒吧一直到躺在旅馆的床上,Sam都在为产生那个念头的自私而感到有些不安,他没有资格去改变任何人的人生,更不用说自己都没有征求过Bucky的意见。
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让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如果自己真的救下了James, 未来的太多事都会有所更改,或许九头蛇会将魔爪伸向另一个可怜人,这意味着拯救一个人的同时,也将另一个无辜的生命推向深渊。Bucky不会希望自己这样做,而自己甚至根本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Sam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仍然紧皱着眉。
时间趁着无人察觉的黑夜溜走,可失眠却让这段寂静的黑暗变得格外漫长。旅馆墙壁的缝隙里偶尔传来老鼠的叫声和脚步,房间的钟滴答滴答地走,Sam的枕边空荡荡的,和上个礼拜在华盛顿家中的每一夜一样。他因为爱而思念他,因为他们的矛盾而烦躁,因为无法拯救他而无助,又因为那个因自私而萌芽的企图感到内疚……
一团乱麻的脑袋里,似真似幻的画面东一个西一个,没头没尾地在眼前连播——他们在修船时亲吻、新复仇者的新闻在电视上回放、Bucky把戒指戴在他手上可转头又为什么争吵起来、他手里拿着侵权的起诉状却得到一纸离婚判决……直到一个穿军装的影子从空中坠落猛地砸在自己身上。
他被彻底砸醒了,大口吞吐着空气,冷汗浸透了短袖。
距离咒语失效还剩下7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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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某种原因,Sam还是到了这。阿尔卑斯东段山区的风雪比纽约的雨要无数倍刺骨,在天上飞了半个多小时后,他裸露的指尖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好在这种寒冷击碎了倦意,让Sam能打起精神在这片山脉里寻找。他对那场战斗了解的并不多,Bucky只说过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上午,因此他选了一个稍晚的时间,确保自己能找到他。
在耳机里传来红翼发现伤员的语音后,Sam立刻俯冲下去。他飞向那只穿着深蓝色军装棉袄的单薄身影,在飘着大片雪花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渺小的像一粒尘埃,血液在他左侧浸红了一片雪地。
"Buck..."Sam跪在他身边,甚至没来得及收起翅膀,双手和扑簌簌掉下来的眼泪都埋进暗红色的雪地里。
James的军装早已被树枝刮得漏出一团团白棉花,那双失焦的灰蓝色眼睛只睁开了一半,似乎并不能看见他,冻得发紫的嘴唇颤抖着翕动,像在念叨些什么。
“我在这,Buck...”
Sam抹了一把脸,立刻把Bucky的皮带解下来,紧紧勒在Bucky正在失血的左臂上,那只手臂已经折断,骨头刺破了皮肤。尽管Sam握住了他完好的右手,他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Bucky的手太冷了,那种异样的冰冷顺着Sam的手掌爬进他心里,让他忍不住颤栗。
他四处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于是从背后托起他,岔开双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振金翅膀在他们头顶上形成了一片遮蔽。
Sam就那样坐在雪地里,下巴搁在Bucky的左肩上,用双臂将他围住。Bucky已经阖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但Sam能感受到那正在微弱跳动着的颈动脉。
“我会陪着你的。”Sam的眼泪和吻一起落在他颈间。
Sam闭上眼睛,想象着周围并非冰天雪地,也许这样可以让情绪平静下来。他们只是依偎在被松木味笼罩的柔软沙发上,被雪压断的枝丫是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怀里的重量和血腥味,是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Bucky,在他怀中沉入梦乡。
他放缓呼吸,蹭了蹭Bucky耳鬓湿黏的头发。从Steve给他的一张照片开始,遇见Bucky之后的一切都那么美好而值得纪念,那些看着有些糟糕的事总会变成过眼云烟。Sam心里明白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Bucky的身体开始在他怀中发抖。
“Buck,活下去,好吗?无论发生什么。”他在Bucky耳旁悄悄说,尽管他不一定能听见,“日子会变好的。”
裹着冰碴的风从背后刮过来,钻进Sam的脖子。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把怀里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其实并没有想做什么,也并没有想改变些什么,只是那个梦忽然让他想到这个冬季的风太凛冽,坠落在山谷的Bucky痛苦又孤独。Sam只是想给他一个依靠,仅此而已。而那些因为什么狗屁新复联而争吵时Bucky曾说过的气话好像是另外一个宇宙发生的事,Sam自己当然也说了,但他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像个混蛋一样说出那些话。
也许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怀里的人像是一只虚弱的睡着的猫,散发着他曾在那个酒吧闻到的James身上的味道。Sam没有什么想说的了,他只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这只受伤的小动物,想让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想一直这样贴在他身上,其它什么都不想做,直到命运把那群人带到Bucky身边夺走他。Sam缩紧身体,握住那只已经变成灰紫色的左手,把他包裹起来,就像以往每个相安无事的夜晚Bucky伏在自己胸口时那样。
雪花沉甸甸地落地,把整个世界压得寂静又阴郁。寒意逐渐透进他的骨头,可他不愿动弹一点,他只是听着Bucky微弱的鼻息,等待世界一秒一分走向那个他没有办法改变的结局。
可是直到离开之前,也没有其他人出现。
Sam舍不得放开他,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于是在耳边安抚一般悄悄念过他的名字之后,Sam终于松开怀抱,把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原地,就像自己从未来过一样。
“再坚持一下。”Sam俯下身留给他最后一个吻时哽咽着,他感觉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是那么无力。
“我会找到你的,我会的。”
他站起来,忽然就变成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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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炉里加热过又放凉的速冻芝士通心粉被晾在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Sam瘫坐在沙发里,将自己缩进一片黑暗。这好像一场梦,他甚至有点忘了自己是如何把车开回家的,只记得在回到现在的那一刻,眼前的人刹那间就消失了,而他的体温仿佛还留在自己的手上。
Bucky还没有回家,屋子空落落的,Sam的心也空落落的。
门锁响动,Sam慌忙抹干净眼泪,把擦鼻涕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里。他听见Bucky把钥匙丢进门口的盒子里,重重地呼气,卸下金属臂扔在地板上,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
周围的灯忽然间亮起来,Sam用力眯上眼睛。Bucky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Sam?”Bucky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Sam从犹豫的语气里听出来他本不想开口的。
他瞥了Bucky一眼。上个月刚买的衣服又破了,身上好几处不大不小的伤口,仍然是那副灰头土脸愁眉不展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Bucky看着他的红眼眶。
这是一个礼拜前他们吵架过后Bucky第一次跟他说话,他们本来也没有太多时间在一起,两个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更别说Sam还去1945年出了个差。
Sam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抽了抽鼻子说:“没什么……”
“你不会因为吵架的事哭。”Bucky这次听起来很笃定。
Sam不知道从哪里跟他开口,毕竟他们还算是在冷战,那种如此私密的情感好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口。
他没想到Bucky会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他身上带着熟悉的淡淡血腥味和火药味,和躺在雪地里的James的区别是,Sam能感受到他身上辐射出的温度。Sam没想起身逃避,只是坐在那继续沉默着。
“Sam……我还是你丈夫。”Bucky向他那边侧过头去,“所以跟我说说,好吗?”
Bucky的气息明显地凑近了,他的声音里总是带着那种难以抗拒的温柔。
见Sam还在犹豫,他又继续道:“这跟我们的争吵无关。”
“Sammy...”
当Bucky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时,Sam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防线就这样弱不禁风到被一股暖流击溃,眼泪瞬间又积在那双故作冷漠的眼睛里。
他微微抬眼看到Bucky那双港湾似的蓝眼睛,James的脸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泪珠一下子顺着脸颊滚落。
“我见到你了,Buck......”Sam的声音颤抖着,“在1945年……但我不能……”
Bucky将随着抽泣发抖的Sam搂进怀里,下巴紧挨着他的肩膀。
在听到这些的时候Bucky的确也愣了一会。然后似乎是为了安慰他,淡淡地笑着说:“你没有傻到去救我吧?”
“你知道我不能……我没办法救你……”Sam闭上眼睛,好像这样能更深刻地感受Bucky的拥抱,又好像让他回到了之前James那个拥抱里一样。
“我知道,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在这。”
“可是我希望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没有过坠落,没有被找到,没有被迫成为杀戮的机器……但是我没有权利去改变这种事……”
Bucky松开了他,Sam看见一张和他一样写满了疲倦的脸。
“可我还在这啊。你还是救了我,只不过晚了几十年而已。”
“几十年……”Sam苦笑了一下。
“Sam,如果无能为力的话,那就说明事情注定如此,没什么好遗憾的。”Bucky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时间对Sam来说好像再次无缘无故地跳跃了。Bucky目光里的爱意让他有种之前的争吵似乎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Sam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他的脑海里很多张James的脸一一闪过去,然后再睁开眼睛,那张布满了岁月痕迹却令人感到平静的脸显得格外真切。
“你还没吃晚饭,是吧?”Bucky看了眼旁边早已结了一层芝士膜的通心粉,趁着他沉默的间隙说。
“我其实不太饿。你呢?”Sam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回来的路上吃了三明治。”
“你老是把自己搞的像个小脏猫一样。”Sam用拇指抹了抹Bucky鼻头上那块灰尘,然后皱着眉毛向下轻拂过他锁骨处被刮烂的衣服和那道伤口,“疼吧?”
“还好。”
“肩膀呢?”Sam的目光移到他左肩瘪瘪的袖子那。
“也还好。”
“去冲个热水澡吧,然后到床上来。得往你身上贴几个补丁。”Sam说这话时感觉自己像什么修补大号毛绒玩具的裁缝。
“那你得答应我在我洗好澡之前把晚饭吃了。”
“我们是在讨价还价吗?”
“Sam。”
“好吧。”
Bucky的身上同时散发着椰子味沐浴露和消毒碘酒的味道,带着Sam给他贴上的纱布和Sam钻进同一床松软轻盈的羽绒被里。这样的夜晚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我好想你,Buck。尤其是在回到1945年的那几天。”Sam把手臂绕过Bucky的头摆弄他耳鬓的头发,看他半倚着枕头用手机熟练地回复邮件。
Bucky把手机锁屏后躺下来,侧卧面对着Sam说:“我也想你。”
“但是……有些问题我们还是得谈谈。我是说心平气和的,我不想毁了这个晚上。”Sam抚摸着他的脑袋柔声说。
“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Sam。其实吵完架的第二天我就不怎么生气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继续面对你……”
“之前我说过的诉讼……这并不是针对你还有其他队员的。”Sam解释道,他难以想象两人分别数日后的第一夜枕边话居然是这个。“我需要向Valentina表明态度。复仇者的名字不能就这样随意被一个政客利用。哪怕你们现在并不听命于她,谁知道她之后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想出什么阴招来束缚住你们的手脚?我不能辜负那些曾经将复仇者作为信念的人,Buck,包括我自己。”
“Sammy,我想过了。我会去和大家好好聊聊的,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只要别再吵架了。”Bucky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往Sam那边蹭了一下,直到他们的鼻尖都快碰在一起,“顺便一说,我真的很讨厌Valentina……但她太有钱了,能给我们置办不少好东西。”
见到Bucky又变得很亲人,Sam心里终于轻松了一些,笑了笑说:“至于后面怎么狠狠敲诈Valentina一笔,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嘛。”
Sam凑过去,吻落在Bucky嘴唇上。
Bucky闭上眼睛,藏在被子里的腿挑逗似的勾住他,然后缠绕在一起,把对方拉近,像只黏糊糊的大章鱼裹在Sam身上。
“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Bucky在他耳边嘟囔着,在Sam听起来像撒娇一样。
Sam关上了头顶的壁灯,黑暗的静谧将两人笼罩起来。Sam突然想起他在1945年布鲁克林独自度过的那个令人不安的晚上,明明只是昨天却已经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而现在,他的心终于落下。Bucky依然在他怀里,柔软又温暖,心跳声清晰而有力。
“所以我比安眠药还好使?”
Bucky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笑,弄得Sam脖子发痒。他们就这样聆听了一会彼此的呼吸,直到Bucky开口。
“告诉你一个秘密,Sammy…”Bucky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些睡意,在他耳边晕开,“我感觉我见过天使。”
“你还没睡着就开始说梦话了。”
“好吧……也许是幻觉,考虑到我掉下悬崖以后快死了。但我躺在雪地里时好像看到一双巨大的会发光的翅膀,从头顶降落。”
Sam的喉结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James那双并未完全阖上的失焦的双眼。他紧贴着Bucky没有动,继续听着。
“你说,命运到头来把你引向我,又让我们共度余生,那个天使……算不算一种预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