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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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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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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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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华/崔5】枯棋

Summary:

5恨未定情 崔75三角下的崔5

Notes:

★无人共听落子声背景。
★私设崔5前任,75猎宫火场还有交集,bug勿深究。
★本篇75崔三角关系只为剧情服务,人物心理描写≠我对原作75的理解。

Work Text:

杜彻第三次与顾言懋对弈,已经不再紧张,额角泌出的细汗是被难到的。

除却他家殿下回京时的那次发难,晋王没再找过秦王府的麻烦,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朝堂上做忠臣良将,在朝堂下做友兄恭弟,谁都没有再进一步。

杜彻手指略微僵硬地埋下一枚白子,叵测的棋局仿佛埋藏着陈年的旧事。

棋不似酒,酿久了自有一番醇韵;残局下久了往往布成新的残局,人心算计久了往往打上新的死结,况且眼前这个人,是连自己都要算计进去的。

杜彻打起十二分警惕,依然落了下乘。

顾言懋温和一笑,淡写的眉是春风剪开的两叶柳,黑沉沉的眼是雨燕的尾。分明应了春和景明的情致,却叫人无端心底生凉。

“杜司马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啊。”黑子在古玉雕成的手指间把玩着,并不急着点上棋盘,声音竟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与晋王殿下对弈,岂敢心有旁骛。”杜彻苦笑一声,“蒙殿下抬举,彻当真是技不如人。”

顾言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指尖倏而一松,那枚黑子就跳入棋笥,淹没在梨树枝头挂着的雨滴跳入青砖的清脆声响中。

“杜司马既如此自谦,小王便忝受了。”不再执棋的手向上摊开,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这局,本王允许你悔一子,如何?”

杜彻眉心微敛,不清楚顾言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并非一味自尊要强耻于他人相让的性格,然而此次的对手是他家殿下的政敌,纵是好心,杜彻也不愿不明不白地承了对方的情,不如索性坦坦荡荡输个痛快。

何况顾言懋其人,想必是没安什么好心的。杜彻正想着拒绝的说辞,身侧却探过一截手臂,褐青无纹饰的窄袖卷到腕后寸余,显得干练而清爽。修长的手指瞧得出些许岁月的痕迹,却依旧保养得当,与过于素净的穿着形成奇异却和谐的对比。

杜彻还未及反应,便见这只相当漂亮的手拾了他上一回合落下的子,稳稳当当地定在一处他从未思虑过的地方,不过电光石火间,这手便掣了回去,徒留杜彻在座上紧锁双眉,小声呼出,“这种下法,无异于——”

“崔太守,好久不见。”

顾言懋含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杜彻的自语,那句玉石俱焚被生生咽下,他侧过头,发觉果然是崔野平,一时又惊又恼。

惊的是,子阔怎么会来这晋王府。恼的是,他竟全然被这一子牵动心神,连曾经朝夕相对的战友都没认出来。

“晋王殿下差矣。丁忧居丧,崔某已不是太守了。”淡淡的回应,并不热络。杜彻疑窦稍减,转而打起趣来,“子阔,常言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倒好,不声不响便做了我的主,该道你是君子耶?非君子耶?”

“哈哈哈…我自然算不上什么君子。广达,怪我一时手痒,害得你再无转胜余地,你怕是心里恼了我罢?”

这人,偏将解围谦虚成是添乱。顾言懋抬眼,才发觉崔野平话是对杜彻说的,一弯凤眼却一直在看他,目光不期然对个正着。

他自是微微弯起嘴角,颔首示意,“莫说杜司马恼了你,本王今日可算真的恼你了。崔公子这一步断了自己的后路,却也将我逼上绝路,两边都讨不着好。坏了我这局棋,你说说,我该怎么罚你?”

顾言懋说着站起身,向崔野平移步走去。他二人身量相仿,凑近了仿佛能呼入彼此的鼻息,崔野平伸出手,却是拂去顾言懋肩上被雨沾湿的落花残瓣。

“晋王殿下说得不错,既然这崔子阔如此令人生恼,不如灌他一壶,也叫他知道您府上佳酿名不虚传。”杜彻忙跟着起身,滴水不漏打起圆场。

“琥珀浓、生地首乌酒…我都算是见识过了。不知晋王府上还有什么新酿,我竟缘浅错过了?”崔野平欣然问道。

杜彻正要谈及当年他赢了曲池坊的棋会,晋王赏的那樽梨花酒,却被顾言懋抢声道,“佳酿谈不上,我已经多年不酿新酒了。想来到底是杜司马口福好些。琥珀浓之流,崔公子怕是早喝腻了吧?”

崔野平故作伤心地摇摇头,“广达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莫非是嫌我老崔酒量不如你,闷声喝好酒竟不带上我?”

“子阔兄可冤枉我!那酒还是聂大帅在世时,我们一行人随他入京才喝到的。为此我还与晋王殿下手谈一局,可算吃了不少苦头,才得一坛,一晚上就被分完了。”

顾言懋听到分完二字,有些出神,缄默一会儿才缓缓笑道,“我还记得,那是我与杜司马第一次交手,也可谓是交心了。既是有缘,怎么说得像我折磨你一样。”

杜彻暗自叫苦,心说和你下棋不算折磨,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折磨?却不好将情绪露在明面,只得哂笑一番。

崔野平却开口问道:“敢问殿下,这酒叫什么名字?”

顾言懋眯起眼,上下打量起崔野平,忽而收了一贯温和的笑,淡淡道:“一个两个的,没喝过偏来问我这酒叫什么。我便不告诉你,又当如何?”

“哈哈…说的是。崔某唐突了。”崔野平后退一步,伸手去探渐起的雨势,顾言懋却没有邀他二人入室叙谈的意思,抱臂立在露天的庭院内,杏雨沾乌鬓,雩风染衿袖,倘若样貌再惊艳上几分,准会将满园春色衬得黯淡下去,偏偏他生得清远秀致,便如同一痕淡墨洒在山水迂曲的宣纸画作上,细润无声地融进这场春雨里。

好酒该烈,美人该艳,这是崔子阔三十余年人生的信条之一,偏偏他喝过顶好的酒,都是眼前这个寡薄得无甚滋味的美人酿出来的。他幽幽叹气,想自己到底是没有福分去品这世间最好的一壶酒,就像自己没有缘分去揭开顾言懋沉静神情下掀动的暗涌,温良皮相下裹藏的祸心。

“殿下这是在罚我吗。”崔野平的声音轻到只有他与顾言懋能听清,究竟是罚他无缘探得梨花酒的芳名,还是罚他与自己一并站在庭前淋雨,他不问,顾言懋也不挑明,只一拂袖向庭外走去。

“自是不算。若要本王罚你…就罚你劳步送我去户部吧。”

银蟾适时向前,呈上一柄竹骨青绸伞,崔野平见顾言懋自己没有打伞的意思,也等不及与杜彻道别,疾手撑开伞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对方,将杜彻告离回府的声音朦朦地隔在了雨帘之后。

 

僻静的长街,一把伞,两个人。

“何必挑这条路走?你我二人同行,总是瞒不过你那兄弟几个。”

“我那边自有说辞…不想给你平添麻烦罢了。”顾言懋侧过脸,语带调笑,“我可是顾念着子阔年轻时惹下的风流韵事,万一路上碰着几位老相好,岂不尴尬?”

“殿下笑话了。”青翠如夏荷的伞面无声无息又向顾言懋倾斜些许,水珠沿着伞骨淌下,悬于末端,摇摇欲坠,“崔某在长安城故交不少,说起旧爱…却只有殿下一人而已。”

伞缘蓄积的雨滴终于沉重到挂不住,饱满澄圆的一颗砸在青石板上,迸裂开来,绽出一朵微小的水花,很快地泯入砖隙间消散了。

他们曾经下过百余盘棋,淋过数十次这样的雨。输者罚酒,顾言懋平日上朝总要端着副谦恭面具演戏,怕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向来不敢多喝,崔野平为了哄他与自己多下几局,常常有意相让,一屋子的琥珀浓陆续进了胃,醉起来装疯作痴要教顾言懋投壶。晋王殿下的机敏劲儿全用脑子上了,没给手漏半点,掷出十支签八支在壶外,一支在壶内,还有一支挂树上,弄不下来。

那时的顾言懋还在长身子,实在够不上,崔野平将他抱起让他摘,明明喝了这么多酒手却依旧很稳地锢在他的腰上,成年男人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呼在后颈,让顾言懋错觉自己才是那个喝醉的人,心旌摇曳手也跟着摇曳,长签就生生摔成两半。

他们各拾起一截,崔野平捡到的是青天自有通霄路,回头一看顾言懋手里刻着是一切有情皆受用,不禁乐了,直念叨这两句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我跟你换吧,反正都是上上签。你走青天通霄路,我只需要消受情字就够了。”

时间残忍地将人催熟,比顾言懋快要逼近他的身高更夸张的是顾言懋天赋异禀的棋技,很快崔野平就发现,哪怕他不再有意相让,也堪堪只能与顾言懋战平了。

“再不修炼棋技,我这一王府的酒岂不都要让你糟蹋了去。”顾言懋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近期倒是得了个新棋友,天分不错,就是年纪尚小,还需要我让子,就像当年你让着我一样。”

原来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晦相让全被他看了出来。崔野平哂笑,想你明知道胜之不武还要跟我下,这会儿怎么不心疼你那几壶酒了呢。

顾言懋也知道,崔野平素有海量,每回罚酒不是真醉,而他贪念对方握着他教他投壶时手心的温度,从来也没有点破。

比起有意的政治结营,他们的相交几乎可称得上纯粹。顾言懋说不清自己对崔野平是什么心思,若说有情未免太过可笑,若说无情,每局终了他又难免不舍。他想,或许自己只是惜才,天下知己少,棋逢对手难,崔野平这个人很危险,如果能为他所用再好不过。可惜只要七皇子在世一日,这个人注定不会为自己所驱使。

几分可惜,几分妒意,从华月殿养尊处优的小殿下那把伞倾斜过来后,慢慢的被雨水冲淡了。细雨如织,积水如镜,映照间悄悄倒转了棋局彼端那个人的身影。

皇帝宣布了洛阳出巡的随行人选,顾言恕要去,崔野平也去,啊——顾言懋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心下隐有不详预感。

他二人会在路上对弈吗?应该会吧。他们本是连枝同气,一息共存,自己从头到尾是那个外人。棋风是会互相影响的,他被崔野平练出来,顾言恕又被他练出来,他想象了一下这两个人下棋——两个顾言懋左手与右手对弈。他被这个设想逗笑了,自顾乐了半天,顾言悉略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连席都忘逃了。

他要顾言恕答应自己,给他带一筐梨,却没想好要崔野平给自己带些什么。当夜崔野平暗访晋王府,费七见着他还低吠了两声,吓得他险些崴了脚——他这才意识到,自从七皇子与晋王熟络起来,他来晋王府的频次已逐渐减少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崔野平轻轻推开门扉,在顾言懋面上曳下一半阴影,原本淡写的眉在明暗交错下显得浓重起来,显出一双眼炯炯生辉。

凑近一看,顾言懋正对着一盏残局,举棋不定。

猜得是他今日与顾言恕所下,崔野平自嘲笑笑,“看来不是等我的,崔某又自作多情了。”

“我倒宁愿你当真是个多情之人。”顾言懋投子入笥,封了这局,起身道,“我等过你那么多次,等到费七都不认得你了,你又来过几回?听说你要伴驾去洛阳了,当真是贵则易交,这青天通霄路,还是你自个儿上吧。”

这话落到崔野平耳朵里着实有情味,他拉过顾言懋,将他拥在怀里,低声道,“我的晋王殿下,要拈酸也该是我拈吧?崔某优点不多,成人之美算其一,殿下既得了新棋友,我又岂有打搅的道理。”

“如此,我倒要谢你成全了。”顾言懋顺势将手搭上崔野平的腰带,呼吸轻颤,声音却有种淡漠的疏离:“有人陪我下棋,可没人陪我喝酒啊…不知今晚,子阔还愿不愿继续成全我?”

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十七岁的少年人,身体如初春抽枝的柳条般单薄而有韧劲,窄而薄的腰身在他手下起伏,延展,像一卷未刻字的青简待他落笔,他将顾言懋翻过身时却微微愣住了。

相伴这些年,他从未注意过这些伤痕。顾言懋身体有些微的僵硬,却紧抿着唇,不置一词,崔野平自然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再分开顾言懋的大腿,进入那泥泞潮湿之地时,心上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切有情皆受用。月满如璧,酒漾花稠,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将琥珀浓喝到醉了。

 

宿醉搭配纵欲,头疼得快要裂开,还是得逼着自己早起,拖着有些酸麻的身体塞入离京的队伍中。崔野平在马上耷着眼皮,有些困顿地记起,分别时顾言懋托他寻一部前朝佚失的棋谱,已故高僧南一大师的著作,《弈括》。

“只听说在南方,你此行伴驾,无诏不得擅离君侧,一定要你求得却是故意为难你了。只盼你一路上留个心眼儿,若寻之不得只当是命里没有罢。”

才做一夜夫妻,当承百日恩情,崔野平岂有不受命的道理。只是在马上越想越不对劲,想办法凑近了七皇子的马车,二人耳语一番,顾言恕不情不愿跟他讲了实话——顾言懋要他带的只是一筐梨。

竟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崔野平一口好牙都快磨碎了。

只是他二人谈话时都不曾想到,才不过月余,七皇子便在郑国公府的大火中“逝世”,而崔家作为前朝司马氏的股肱,首当其中受到牵连,一时族中罢职的罢职,免官的免官,走时清白显赫的身家,回来就成了待罪之人。这个结果崔野平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被软禁在府中,等候陛下发落,哪都去不得,谁也见不得,想的却是,顾言懋此时此刻,更担心谁呢。

他能肯定,顾言懋更为顾言恕而痛心,毕竟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扼腕。可到底只有活人,才能有被担心的资格。

没过多久,旨意传下,封他一个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即日赴往凉州任职。

一路山长水阔,他自是见不到,顾言懋千辛万苦从洛阳北邙山移了一大株梨树回府,连王府的门都拆了一道。移栽的树木难养活,顾言懋没日没夜地照看,疯了魔一般,痛得快要窒息,心底某个角落却隐秘地、恶毒地松了口气。

他毫不怀疑,若顾言恕不死,再过上几年,他就会变成自己最棘手的敌人了。而崔子阔,会绝无转圜余地地,效忠司马家的血脉。这样的对手,一个已经够头疼了,两个加起来简直是他施展才能的路上最强劲的障碍。

他要好对手,做好看客陪好戏,一幕幕演得精彩。可强到脱离掌控的对手,不如…除之而后快。

更何况,无首的崔家,总是要再选出一名皇子,赌一把新朝的从龙之功的。他近乎盲目地迷信,以崔野平的才华,后半生不会就这样埋没在凉州。

他死死握着那支残签,裂口将掌心磨到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痛般,喃喃自语道:“青天自有通霄路…子阔,你会选我吗。”

 

天无绝人之路。

崔野平在凉州的第四年,升了肃州别驾,无意从一名俘获的吐谷浑间谍口中探知《弈括》的下落,竟就在酒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轻轻抚过泛黄的封面,页脚已有些剥落,崔野平犹豫片刻,没有翻开。

终于寻得此书,他却不似想象中那般欢欣,反而一丝难言的怅惘袭上心头,对顾言懋的承诺已经做到了,他想,自己不再欠对方什么。

他爱过顾言懋吗?或许吧,也可能现在依然爱着,但要说放下,从最开始他就放下了。这是一个与他绝无可能的人,哪怕机缘巧合下被对方隐忍的心计攥住目光,迟早都要桥归桥路归路。

在凉州第一眼看到“苏偃”时,他更坚定了这一想法,并由衷地为顾言恕还活着这个事实感到高兴。他自己在顾言懋手下不见得比在顾言恕手下要难,但崔家只有在顾言恕手下才能挣回一口气。

他毫无保留地为顾言恕竭智尽忠,顾言恕同样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更多时候,他不止将顾言恕当作自己的主君,而是当作弟弟来爱重。

他已经记不起重逢之际,顾言恕向他探听晋王殿下如何时自己的心境了。他只是实话实说: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倒是晋王妃诞下了一个小皇孙。他将顾言恕的失落看在眼里,不经有些好笑又有些亲切。毕竟他们都明白,顾言懋不会为任何人留下破绽。

陌生的土壤上,他二人保有着共同的秘密,埋藏着同一个爱人。他们信任彼此,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信任,他们从未与对方下过棋。

兵家棋道,诡诈之术数不胜数,他二人到底是没办法将对方视作对手,缺了那份争强的心,这棋下不好看。

经年不下棋,早已疏于此道。他细致妥帖地收好《弈括》,想好棋谱该留给知音看,他是不配了。

 

两年内,偶有棋道钻研者探得此书目前在肃州太守府内,不远千里前往酒泉,只为借书一睹,以解心瘾。崔野平倒是大方,盘查过身份,说借便借了,只是规矩有三:不能誊抄其上内容,不能带离酒泉,至多只借三天。太守大人眼皮子底下,自然无人敢抗命。

贞曜二十八年九月,常平仓走水。崔野平匆忙赶去现场,一边派人向苏偃与血鞘求援,汹汹烈火已逼近本坊边缘,崔野平临危不乱,井然指挥下,火势渐渐得到控制。统计伤亡情况,只有一名看守的衙役被烧破了裤子。崔野平正宽下心,待到后半夜大火彻底熄灭,却有一人前来告罪。

崔野平心头一紧,那人抬眼才认出是前日借棋谱之人,想来与纵火之事无关。那人跪下愧道:“小人远道而来只为一睹南一大师毕生心血,这些天都借住在常平仓旁一户好心人家,多亏了太守大人,我们性命均是无忧,只是那棋谱…还在好心人家中…”

崔野平面色一白,忙让他引路飞奔过去,火虽灭了,浓烟未散,屋子也随时有坍塌的可能,崔野平却顾不得这么多,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就冲了进去,依对方记忆中的位置几番搜寻,却只摸到一手仍有余热的灰烬。

最后还是苏偃也进去,陪他一起找了一遍,再将他拖出来。他猛烈地咳着,好像能把心肺都咳出来,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心下空了一块。

那借谱人见崔野平如此,内心更是难受,只道爱棋之人珍重之物被毁,与自己感受是一样的,甚至求太守大人赐自己一死来抵罪。

崔野平自是不允,平复了呼吸,只道天灾当前非人力可抵,不是你的错。

那人默默了良久,连连谢恩告退。

这次灾事,崔太守与苏将军的默契配合、妥善处理传成了一段佳话,一时军民协契,形同鱼水。崔野平怅然之余,却也欣慰非常。酒泉三万两千户,皆是他的子民,无人伤亡,这比什么代价都来得要值。如此一想,便也看开了些,或许他命中本不该有这棋谱,如今不过是还回去,就当是他从未寻得。

贞曜二十九年,崔野平因协助兵部押运军需短暂入京,朝上与顾言懋遥遥对视,两厢无话。他虽不能逗留太久,下朝后入晋王府寒暄一番却不是难事,只是他想起去岁被烧毁的那本棋谱,没来由的心虚。

世上好棋谱不止一本。无渡先生的《三劫》,松林居士的《天元秘枢》,哪本也不比《弈括》差。说不定自己可以有幸寻得另一本,来日再向顾言懋登门赔罪。

他再次不告而别,因此不会知道晋王府的最后一坛梨花酒在他离开的前一夜,一半敬了月光,一半进了顾言懋自己的胃。晋王殿下再次没等到他要等的人,晋王府便再也没有酿过新酒。

 

“如此算来,你我二人上一次见面,竟已是四年前。”若是不算那匆匆一瞥,其实他们阔别了足足十一年。顾言懋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雨是记忆里的雨,人是记忆里的人,连微笑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子阔既还当我是旧爱,不如弃暗投明,来我晋王府效力?”

“……殿下言重了。”崔野平忽而向后一步,对着顾言懋一揖,“当年之事,皆是我孟浪轻狂,冒犯了殿下,对殿下多有对不住的地方。”

顾言懋沉默片刻,弯腰按下崔野平的手,道:“子阔才是言重了。当年我年纪尚小,夜叉重病,恰逢九弟降生,太医都被薛贤妃请了去,无人为夜叉医治…情急之下在宫中胡乱奔走,若不是在紫逸楼旁遇见了你,帮我们请来了宫外的杏林,夜叉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从那之后,你教我棋道纵横,人心算计,于我亦有半师之恩。无论怎么算,都不该是你欠我。”

“不过是些陈年举手小事,殿下不必记怀。”他继续为顾言懋执伞向前走去,从未觉得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暮春连绵的雨好像永远也下不完。

“今天那一子,殿下并非没有一搏之力。”崔野平突然道。

“是吗。”顾言懋点点头,“若是我接下了,你难道就没后招了吗?”

“殿下实在抬举我。况且与你对弈之人是杜广达,我只是多管闲事,悔这一子而已。”崔野平眸若疏星,笑如清风朗月,“在下运气不好,没寻得好棋友,多年未执乌鹭,早已疏于此道。想来在殿下面前,是没有胜算了。”

前方转角便是户部衙门。雨势收得突然,崔野平将伞折好交给顾言懋,顾言懋才发觉崔野平的左肩湿了大半,而自己连发丝都是干的。

这伞明明够两个人打,他却偏要保持距离,如果他的心能像伞一样偏就好了。如果雨没有停就好了。顾言懋想,这样起码,还能让他将这把伞借回去。

还是欠些什么的好。

“殿下在想什么?”崔野平见顾言懋踟蹰不前,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曾经也有一个人,替我打过伞。”

顾言懋说完,抬步向前,前路没有风雨,手里的伞便显得格外无用,下次对弈…便是以命相博,以死相抵了。

直到身影消失在楼中,他也没有过问崔野平,曾托他求的棋谱下落。

 

两仪殿。

“禀报陛下,晋王妃护子心切,已经招了。那封手书是她模仿太……豫章郡王笔迹伪造,火漆印也是她刻意接近徐氏,托以妯娌走动之辞,拜访东宫时盗取的。

她还供出了别的,包括先前杨骋与吐蕃赞莫的事,还有关于惊鸿公主的死,从晋王妃的供词来看,似乎也有端倪,不知陛下可否准许臣等提审姚太妃?”

令狐弃有条不紊地盘列着顾言懋的种种罪行,顾言恕取过供状看了一眼,“果真是他做的……太上皇的面子要紧,姚太妃那边不必查了,等太上皇龙驭宾天之时,一道殉了就是。”

“那晋王与晋王妃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顾言恕抬眼看了看崔野平,缓缓道,“子阔,你有什么想法?”

崔野平张了张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臣以为,晋王一家罪行罄竹难书,望陛下彻底…绝了后患。”

“……白绫,毒酒,匕首,让他们选吧。两个孩子也跟他们一块儿埋了。”

顾言恕吩咐完,又看向崔野平,“行刑在即,你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崔野平摇头,“其宿、韩凛皆是我同袍。陛下不愿见他,臣自然…也不愿。”

顾言恕默默了良久,没再问崔野平其他问题,转而向令狐弃道,“朕听说你们抄检晋王府,查出来不少好酒?搬到两仪殿来吧,可惜了。”

崔野平赶在顾言恕颊边那颗泪彻底滑落之前,告退回府。

 

翌日,天子大醉一场。

“子阔你…怎么不喝?嗝——”

崔野平嗅着满院琥珀浓的香气,婉拒了新帝的盛情,“这酒,醉过一次就够了。”

“朕酒量不如你,”顾言恕苦笑着,“在这琥珀浓上醉倒了好几次。”

崔野平轻轻拍着顾言恕的后背,忽而问道,“贞曜二十五年,陛下回京参加永泰公主的婚宴,可曾喝过广达带回来的那坛酒?”

他没说是从何处带回来,顾言恕却立马会意。

“……喝过。”

“陛下可知道,那酒叫什么名字?”

顾言恕眯起眼望定崔野平,忽而笑着摇摇头,“原来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酒封口花笺上题着一首诗。空负梨花一樽酒,无人共听落子声。”

 

多年后,有人拜谒崔中书府,自称是故交,此行是来登门赔罪。

崔府下人将信将疑,却也不敢怠慢,忙禀告了崔野平。他邀人入庭院一叙,只觉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小人拜见中书令大人!不止大人可还记得,您在肃州任太守时,曾救下常平仓走水时的数千百姓…”

记忆如春雷催醒云芽般复苏,崔野平恍然道:“你就是那个——”

“正是在下当年借了大人的棋谱,保管不慎,害得《弈括》不复存世。小人这些年心怀愧疚,走山访水,结识不少棋友,其中不乏曾经一瞥《弈括》,对书中内容还有记忆的。我们群策群力,互相补充,勉强将《弈括》还原了大半。”

他呈上一本棋谱,其上笔迹各不相同,想来确实耗费了诸人心力。

“小人自知无法全然弥补当日过错,只盼能告慰大人万一。”

崔野平心头微震,五味杂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兀地填满胸腔,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这种感受了。

他收下棋谱,向对方道谢,并吩咐下人赠予对方往返的盘缠,这人却坚持不受,只道自己云游惯了,没有固定目的地和归处,随性所至自有生计。崔野平见他如此旷达,便不再强求。

太久没碰楸枰,这时疏于棋艺对他而言已不再是谦称,他却像个真正的弈痴般迫不及待地翻开这本书,目光定格在某一页。

这盘棋,竟和他丁忧回京,在晋王府观的那一局几无差别。分歧点正在于他替杜彻悔的那一子。

不是玉石俱碎,不是兰艾同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

原来这局有解。原来自己,真的可以赢他。
只是他当年没有翻看这本棋谱,就像他成全顾言懋的那一晚,并没有去想今天这个结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样满的月,那样浓的花,让他醉的酒了。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
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