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嘿咗嘿,嘿咗嘿。
水慢慢,橹悠悠。
三钱纸马投江水,
新身等到别时秋。
船家不问谁来去,
棺木自横路自疏。
过路客哟——莫回头。
只管推舟顺水流。
万重山,雾中水,
声声层浪卷旧愁。
往前游嗬,往前走!
船过一程哟——魂过一程,
待将好命作新筹!
河道在云山之间蜿蜒,不见边界,也不见归路。波光折射着千百重旧影,船底碾过它们,它们就一层层剥落。有巨大的低鸣从深处回荡而来,静谧、悠长,抚过骨骼,如同万象未形之际,孕育者吐息般的低吟。
咚……咚……
长篙一点,船便滑入一片翻腾的金汤雾海之中,船夫哑声哼着,落入水面的篙杆像敲击着一面蒙尘的巨鼓。
岸上白鹤从雾中掠过,翅羽垂落九丈银色光瀑,翼展如天际裂帛,啼声穿破云顶,余音久绕不绝。
篙尖剔开水面,如刀锋剔尽附骨业障。
走吧,走吧,撑着船,我们往前走。
你问我前面是什么?前面就是桥了。一座连着一座。你要往前走,不停地走嗬——
不要看,不要怕。
什么竹篾、木刀?
还有石裂、玉磔、银灼……哈哈!哈哈!
是了,五桥。
那都是千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要说,做人是要受苦的。
城门口挂着人头,墙上钉着皮肉。孩子哭得烦,爹娘把他勒了——煮汤的时候不敢看,锅盖盖着,锅边还钉着祷告的符。烧村的时候,兵说女人一半抢,一半锁庙里活烧。屋顶冒烟时,还能听见她们唱歌——是自己唱的,不让哭。
苦痛和血肉骨头长在一起,剥都剥不干净。疼啊,难啊。连做了鬼,忘掉人世都是要脱一层皮的。
如今不一样,对面是个好世道。穿得暖、吃得饱。战乱少了,投胎的机会也多了。连冥府都好不热闹。你瞧瞧,对岸那市肆之影——那些影子摇灯挂幌,那些影子安居乐业。
我们说,冥府是人世的倒影。生者街市繁华,某魂记得家的后院、城门口的酒肆,某魂忘不了炊烟、红泥小灶,那些地方就能映出来。每个魂的走马灯交错重叠,便成了现在的这座城。聪明的魂都挤在那儿,排着队等着要享下辈子的福。不像……
不像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我认得你,汉室宗亲,前朝天子,籍贯徐州。我们这儿不讲什么天家、贵胄,但善恶功德自有明账,我知道,是你带来了好世道。轮回簿为你折页,三途川为你开道—— 不必挤那长队,不必攥那号牌,下一世的福气,早在桥那头等你。
……
我要问问你了,你在看什么?是有生前未了心愿?
你说,若是有,还能把你送回阳间再活几年吗?
那可不行。放在以前,规矩宽些,我还能放你回去七天,短驻一程,了了心愿。可后来出了岔子——有个魂魂回去后死活不肯再走,冥府一待就是几百年。自打那以后,想回去,机会少了、难了!
噢——说笑的?那我便不再多嘴了。
篙杆再点,船头犁开金浪——
山川倒悬。 灰白岩脉如巨兽冻僵的脊骨,半透明的山腹隐约透出蜷缩的胎儿形影。
依稀得见第一道桥,无墩无索,柔软如虹,脐带般的光络明灭,在雾中投下搏动的蓝晕。山影如浮沫在两侧翻涌,时聚时散,托着桥脊一寸寸漫溯向未生的虚空。
你问那个魂?
问他做什么。都是传言了,传言。那个魂徘徊了很久很久,大概有几百年——换算成人间也有几十年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许多事,一直不肯过桥。问他缘由,他也说不上来,只说,“我的眼镜被人拿走了”。
眼镜。你也觉得是个稀奇词,是不是?
问他对方是谁,他便说,“是天命所钟之身,是要领天下共筑千秋大业的。”
哎哟,是了,是了。单边的,琉璃镜,带细金框——据说是左边那只。
哎哟,对了,对了。确实是个很喜欢打伞的魂。据说几百年前经常能见他举着伞沿河而行,模样半似闲游,半似等人。途中遇见,把好几个寿数未尽误入的倒霉魂还劝回去了。
怪了。怪了。你说他是你的旧友?
别问我了,我不知道。没人找得到他,也没人再见过他了。
他的生平记载缺页又含混……这不正常,按理说不会有这种空档。
意思是,他在地府的魂魄并不全。有些命痕缺失了,散在阴阳交界的缝隙里,既不归阳,也不归阴。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你却和我生气。和我生气有什么用?见不到的,别想啦。他连命痕都不全——就像是所谓的走马灯,灯若是碎了,光照不到的地方,哪映得出路来?顺着别人的灯走,是找不到他的。现在当差的,没人见过他。
何苦呢?往前走,来世的福气眨个眼就融进你骨血温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还站起来了。我在撑船,撑船知不知道?你探出去身子,想要做什么?很危险!回来!船要翻的!你以为下边是什么?脚下是三途川!浊浪里裹着亿万张嚎叫的嘴,专要啃食功德金身!你这一跳——
咕咚!
前世修来的暖胞衣,眨眼被长满尖牙的漩涡绞成腥沫!
捞?捞什么捞!
底下是错筋缠骨的乱时流,你纵捞起他一片残影,也不过是一口死水里倒映的旧像!
回来!左晃右晃,方向已经不容我把控。船要倾了——
你的命数若是乱了,来世投哪一脉都不由你挑了!
你真不怕?
你呀,翻翻心口,叫我看看,你的魂壳爬满悔虫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