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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兄弟二人经历了长达四十多年的复杂纠葛后,维吉尔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胞弟各式各样的黏人——主要是黏他的行为习以为常。年长者当然清楚,即便如今的但丁看似和八岁时别无二致,过去的种种终究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刻印。正因如此,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维吉尔不介意在尘埃落定的当下对聒噪的弟弟宽容一些——可要是但丁一股脑地冲进事务所,用略带嘶哑的声线在大厅内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那事情可就另当别论了。
“但丁?” 维吉尔快步从楼梯上走下,不详的预感越过逻辑思考从刚才起便紧紧攥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在看到对方脸侧冒出的恶魔鳞片和周身濒临暴走边缘的魔力波动时达到了顶峰。他皱着眉头在胞弟的面前站定,沉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啊!你在这儿啊,维吉尔!” 但丁紧绷的肌肉霎时放松了下来,暗红的鳞片和狂啸的魔力在几个呼吸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扯动着嘴角露出一个别扭的微笑,如往常般勾上兄长的脖颈将整个人都快挂了上去,撒娇似的说道:“我想你了,哥哥。”
“但丁,你别想这么蒙混过去。” 这拙劣的手法自然没能瞒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双胞胎兄长。维吉尔不留情面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紧盯着那双飘忽不定的银蓝色双瞳厉声问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隐瞒了什么?”
“没有啊。” 但丁委屈地垂下眼角嘟囔道,“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吗?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我不留神的时候又一声不吭地跑去种出一颗魔界盆栽来。为了避免工作量激增,我得好好看着你才行。”
维吉尔眯起双眼:“说起工作,你今天去处理的委托如何?顺利解决了吗?”
“委……委托啊……” 但丁的微笑冻结了一瞬,“委托我当然是完成了啊,轻松得很!你在小看我吗,老哥?” 抱怨的话语车轱辘似的往外冒,“现在溜到人界的恶魔就没一个能打的——哎,我饿了,等会儿吃什么?看在我今天出门工作的份上,我们去吃披萨吧!”
“你忘了?” 维吉尔挑了挑眉,狐疑地反问道,“今天早晨尼禄还打电话过来邀请我们去佛杜纳共进晚餐。你的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咳咳,想要骗一顿披萨真不容易。” 但丁耷拉下肩膀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摇着头懊恼地唉声叹气道,“我还以为你会忘了这件事呢。”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维吉尔又逼近了几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减到微乎其微,语气愈加冰冷,“所以我当然记得——记得尼禄今天根本没打过什么电话!”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试图用骗术师风格逃之夭夭的但丁,甚至不惜动用了同行者将对方禁锢在原地。经过刚才的试探,魔剑士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但他仍然需要从但丁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别到时候怪我不给你解释的机会。” 他盯着面前挣扎不断的胞弟威胁道,“我再问最后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在维吉尔寒霜般的审视目光中,但丁原本激烈的动作逐渐弱了下去,最终,自知理亏的年幼者败在了兄长布置的重重陷阱之中,不情不愿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好吧,这次算我输了。” 他在同行者半透明的魔爪桎梏下长叹了口气,坦白了企图隐瞒的真相:
“我好像失忆了,维吉。”
“失忆?” 维吉尔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般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从刚才但丁的种种表现来看,这听上去实在太像是一个蹩脚到可笑的借口。然而,面前的胞弟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眼瞳深处也没了那些可疑的惴惴不安,只留下被看穿的不甘和无奈。他端详着看上去认错态度良好的但丁却仍不愿轻易放下所有的防备,在对方一声声“真的,我没骗你,维吉”的诚恳保证中心存疑虑地问道:“我看你记得的东西还挺多的。”
“这个嘛,倒也没错。” 但丁苦笑道,“其实我本来以为今天是我们刚从魔界回来的两星期后,不过看你现在的反应,你和我的时间线是不是对不上?”
维吉尔微微颔首,不可避免地被拖入短暂的回忆之中——当初,但丁对他可谓是寸步不离,即使如今的人魔两界已无任何需要传奇恶魔猎人与前魔王联手才能顺利解决的强敌,他们也不得不一起外出处理所有被送至事务所的委托。阔别二十多年的胞弟如一只被人重新捡回的弃犬般恐惧着再一次被留下、再一次独自一人。这种近乎病态的执著直到很长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后才有所好转。然而,想起先前但丁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维吉尔不得不相信那些自己好不容易帮助对方重新建立起的安全感随着这次“意外”的到来而与记忆的片段一起烟消云散。
终于被兄长放开后的但丁转了转手腕,叉着腰从口中吐出一道如释重负的叹息。“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唯一的弟弟吗,维吉尔?” 之前落了下风的他不会错过任何反击的机会,故作悲伤地控诉道,“疑神疑鬼的,太伤我的心了。要是连我都不理你了,你要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能容忍你这臭脾气的好弟弟?”
“你不理我?我看反过来还差不多。” 维吉尔不屑地轻哼一声,懒得与喋喋不休的胞弟争辩。他抱着双臂立在原地,放出自己的魔力细致地探查过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审度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头蓬松的银发上。但丁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刚想有所动作便被一只手卡住了下巴。“别动。” 维吉尔另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脑,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熟悉的蓝色魔力伴着略凉的体温缓缓传入但丁的体内,顺着血管在头部徘徊,没有想象中的横行霸道,反倒更像是被一片羽毛轻柔地拂过。这奇异的感觉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在干嘛?”
“当然是在帮你善后,小弟弟。” 维吉尔没好气地回道,温热的气息掠过但丁的面颊,吹得他鼻尖有些发痒,“即便半魔与人类在肉体上截然不同,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失去一大段记忆。我当然要替你找出那个被你遗忘的原因。”
掌下的身体猛地一僵,正当维吉尔以为这只是胞弟再正常不过的害羞表现时,一个略微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说,我失去了一大段记忆?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老哥?”
“你在说什么,不是你自己……等等。” 维吉尔停下了魔力探查,看着不知为何一脸迷茫的但丁问道,“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呃……我记得我们在去动物园的路上,那里最近有只恶魔频繁地在夜晚袭击动物和饲养员们。” 但丁悄悄打量着兄长阴沉的脸庞,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怎么会在事务所里?还有你刚刚说的……失去记忆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很好,好极了。维吉尔捏了捏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越过一头雾水的胞弟,干脆利落地拎起桌上老式电话机的话筒迅速地拨出了一个电话。
当鬓角些微泛白的掮客喘着气匆忙推开事务所的大门时,坐在老位子上的但丁抬起头,朝他投来一个惯常的微笑。“嘿,莫里森。” 但丁打了个招呼,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又好心问道,“需要来杯水吗?”
“不,谢谢……” 莫里森摘下帽子,顺势将传奇恶魔猎人兼多年老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除了一本眼生的皮质笔记本代替了花花绿绿的成人杂志被对方握在手中,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半魔神采奕奕、气色绝佳,既不像是受了重伤,也不像是命不久矣,与他方才想象中的场面大相径庭。“我听维吉尔说……” 他转过视线,望向在沙发上正经危坐的魔剑士,试探地问道,“你这次去处理委托的时候出了些意外?”
“噢!那是……等会儿啊……” 但丁将手中的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垂下的双眼快速在纸页间来回扫动,似乎在查阅着什么。不过多时,他满意地抬起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现在的我每间隔一段时间后就会被重置一次记忆。”
“准确来说,是每十分钟。” 沉默至今的维吉尔蓦然开口补充道,“他在委托中因为某些原因丢失了一段记忆,而在这个锚点后的任何新的记忆都无法在他的脑内停留超过十分钟——据我所知,只有恶魔的诅咒,或是某些特殊能力才能做到这一点。”
“停!等一下!” 莫里森慌张地抬起双臂打断了维吉尔的话语,“请你们说得慢一些,好吗?又是失忆、又是诅咒、又是什么锚点,我这一把老骨头了,实在是有些跟不上。”
好在与但丁的不拘小节截然相反,古板严谨的半魔长子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所以,我想问问这次委托的具体内容。” 最后,他以此作结道,“你应该是除了但丁和委托人外最清楚这一点的人了。而如你所见,我并不能指望但丁在这件事上有任何的帮助。”
“嘿!” 但丁忿忿不平地喊道,“这不是我的错,好吗?”
“这点我认为还有待讨论。” 维吉尔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道。
“好吧。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在如何更有效地与这对双胞胎打交道这点上颇有心得的莫里森适时地出声提前阻断了一场幼稚争吵的爆发。他娴熟地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根雪茄点上,在飘忽不定的灰白烟雾后朝维吉尔点点头,说道:“你猜得不错,这次的委托地点在老城区内,最近那儿的几个街区里接连传出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睡了一觉后便离奇地遗忘了很多过去的经历。有的以为自己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对自己垂暮的身躯大为惊叹;有的不记得自己早已结婚生子,从而和同住的伴侣与子女起了冲突——从这点上来看,但丁如今的状况和他们非常相似。”
“看来这一切都是同一只恶魔所为。” 维吉尔沉吟片刻,问道:“有关这只恶魔,你还有其他相关的线索吗?”
“我也希望我能提供更多帮助。” 莫里森半仰起下巴吐出一个烟圈,叹息道,“但是很可惜,我目前手头上没有半条情报,连这恶魔长什么样也不清楚——而搜集信息本该是但丁今天的任务之一。” 他接着解释道:“因为出事的人大多年事已高,很多附近的居民都以为这是在老年人中并不罕见的阿尔兹海默症罢了,只不过发病的时机有些凑巧。然而,我们的委托人对这种说法并不认可,希望能请专业人士好好调查一番。只不过——” 他瞥了一眼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但丁,迟疑不决地说道,“我可没听说哪位受害人会像但丁这样再也记不住任何事的。”
“嗯……” 维吉尔抱起双臂微微低头,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刀鞘,一时之间只余笔尖在纸页上不断划动摩擦的“沙沙”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空气中。莫里森无意打扰对方的思考,他沉默地品味着手中的雪茄,双眼却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动声色地往唯一的声音来源处瞟。和书本大小近似的白色页面上填满了龙飞凤舞的黑色墨迹,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勉强辨认出诸如“老城区” “委托调查” “麻烦的恶魔”等零星字眼。噢,他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两位恶魔猎人(大概率是维吉尔)所想出的临时对策——用纸笔尽量记录下每一个十分钟内所发生的事,方便被重置记忆后的但丁快速了解现状。
不过……思维敏捷的掮客立时察觉到了这一方法的弊端。他望着那才被使用了几页的崭新笔记本,忧虑地想:这又能支撑多长时间?
好在那令人尴尬的氛围不多时便被魔剑士果决的话语所打破:“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杀死这只恶魔永绝后患了。” 银白刀刃在大厅中央凭空划出一个十字,收刀入鞘的维吉尔站在传送门旁,回头喊道:“但丁!”
“咳咳……等等!” 莫里森被烟呛得直咳嗽,眼见但丁利落地收起纸笔,理所当然地准备跟着兄长离去而难以置信地喊道,“你是想让但丁一起去找那只恶魔?在他现在的这种状态下?”
“别担心,莫里森。” 回答他的是传奇恶魔猎人轻佻带笑的声音,“我哪有这么脆弱,再说,这不是还有维吉尔在?”
“如果你拖了后腿,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场扔回事务所。” 维吉尔冷酷无情地警告道。
“老哥,你偶尔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 但丁连连叹气,不抱希望地举例道,“比如说‘你的后背就交给我吧!’之类的。”
“没有意义。你要是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确保,我劝你还是在事务所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呵,既然你觉得我跟着去会碍手碍脚,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还要叫上我!”
“我本以为区区这点诅咒根本不值一提。”
惯常的斗嘴声逐渐消失于如黑洞般深邃的传送门后,待黏稠的黑暗完全将他们的背影吞噬,被划开的空间悄然收缩,徒留莫里森一人在空荡荡的事务所内发出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