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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白厄出门放羊,却路遇一位金发男子。男子胯下骑着一批重种马,金色的马身线条流畅。村中老人总是说,悬锋城有名马,可日行千里,细汗打湿毛发时,光泽有如流动的丝绸。他低头看向自己身边正在嚼野草的白马儿,立刻觉得它在这陌生男人的坐骑衬托之下小如马驹,不由地拍了拍埋头苦吃的小马。小马抬起头来,向他耸了耸粉色的鼻子,接着又低下头去。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也骑着马徐行至他身边,停下了。
“请问,这是哪里?”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金发男子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投下的阴影如同山势倾颓,白厄不得不站起身来看他。他拍干净身上的草根,逆着光,只能分辨出此人晦暗的金瞳、以及鬓下一枚微微闪光的发扣。
见面前的男孩扬着脸,却是一语不发,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难道听不懂?刚想换种语言,白厄却率先开了口。
“这里是哀丽秘榭。”他说,“你是从外头来的?”
万敌征战数十载,难以洗脱杀气。他很少接触外邦人,尤其是普通百姓,不少人都会被他的气势吓退。然而,面前的男孩却毫无惧色。他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龄,在他脚边,几只雪白的羊羔满地乱走,其中一只误把垂下的马尾当作食物啃食起来,引得马匹轻轻甩动尾巴。
“我从没听说过哀丽秘榭这个地方。”万敌环顾了一圈,难得地显出一丝烦忧之色。他先前正在行军途中,忽而遭遇矢石袭击,马匹受惊,闯进一片丛林,一时间和部队走散。树林茂密如盖,叫人分辨不清方位,只能沿着小道直行,最终豁然开朗。面前的村落景观奇美,四下都是金黄的枫叶,远处的麦田如海浪摇曳。
恶劣的环境见过不少,这样闲适的桃花源反而少见。他在此间迷路了好一阵子,终于碰见一个活人,便是这个白发的牧童。男孩穿得还算整洁,腰间别着一把有些陈旧的木剑。
“你叫什么名字?”万敌朝他挑了挑下巴。
“白厄。”他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哀丽秘榭的白厄。”
万敌嗯了一声,说,“你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出去吗?”
白厄并未直接回答他,反而说:“求人帮忙,你不应该自报家门吗?”
他看着男孩神态自若,心中反而有几分好笑。按照对方的自我介绍法,他应该自称“歌耳戈之子,悬锋的万敌”,神差鬼使地,他只是说:“我叫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名为白厄的男孩若有所思,将他的名字在舌上滚过一遭,才说:“我倒是知道如何走出去,但我要带羊群回家了。你可以跟我回村子里,看看有没有大人带你走出去……”
万敌看了他两三秒,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子,将他一手提了起来。白厄在村子里从来是孩子王,又学了些剑术,鲜少有人能把他这样提着脖子拎着——就好像拎一只小狗崽一样。男孩在空中扭动几下,便被万敌扔在了马背上。
“我有急事,需要你给我当向导。”
白厄扭过头去,目瞪口呆:“哪儿有这么叫人帮忙的!”
就这么抓来这个男孩给自己做向导,实在有违万敌的秉性。他向来对孩童是很温和的。只是事发突然,军中无首,想必会士气大减,也不知他的将士此时此刻如何了。想到这里,他心中焦急,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抱歉,”万敌说,“只要你替我指出一条路,事后我就放你走。这不是绑架,只是需要你帮忙。”
“那我的羊呢?还有我的马!”白厄紧抓着金马的鬃毛,望眼欲穿地看着自己的羊群,“要是天黑了我都没有把羊赶回家,我爸妈一定会生气!”
“放心吧,它们不会走丢。等我找到了我的辎重部队,一定会给你酬谢。”
说完这话,万敌一夹马肚子,不给白厄以反悔的机会,就这么上路了。
眼见着羊群越来越小,男孩别无他法,只能叹气。不过,除此之外,万敌方才的话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刚才说你的部队……”白厄好奇地打量着他,“难道说,你是一个将军?”
若是说自己就是悬锋的王储,解释起来也很麻烦。万敌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白厄的手忽然点到他眼下的红色纹身处。万敌下意识微微后倾,男孩却说:“我知道,这个是悬锋人的印记。”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白厄了然地说:“那就不奇怪了,我听说悬锋人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打仗。”
万敌说:“嗯。”
白厄又问他:“你们之前在和谁打仗?”
万敌说:“厄涅俄努斯。”
白厄说:“啊!我听说克吕提俄斯实则为一位山之民,就像巨人一样。”
万敌说:“假的。他只是较常人更为高大,但确实货真价实的厄涅俄努斯人。”
白厄想了一下,又说:“我还听说,悬锋的王储生下来便是三头六臂,他被生父抛入冥海之中,便以一己之力搅动冥河水,连塞纳托斯都不得安宁。”
万敌说:“……这个也是假的。”
白厄说:“你怎么知道?”
万敌说:“三头六臂听上去有任何可信的成分吗?”
白厄驳不过他,毕竟他不是悬锋人,在此事上没有发言权,只能说:“好吧。”
他似乎不想只是坐着,又趴下来,依靠在马脖子上,展开双臂摸到马的身下,想丈量这匹马的大小。
万敌把他拉起来了点,让他靠自己身上。“小心些,别从马背上掉下去了。”
“好大的马啊。”白厄感慨。
万敌说:“这是一种专门培育的战马,自然和普通的马不一样。”
白厄说:“听闻悬锋人百战百胜,确实很厉害……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没完没了地打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若是想要给这个孩子解释清楚一切——譬如权势更迭、亲缘血仇、城邦信仰,又或是以战养兵等话题,他想来难以理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这些无休无止的纷争究竟意义何在。
最终,他只是说:“事情很复杂,但我们只是想回家。”
白厄很惋惜:“只是为了回家,却需要这么大费周折吗?”
对于有的人来说,回家只在一朝一夕之间;而对于有的人来说,归乡则需要穷极一生——他没有这么说,对于男孩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
幕匿时三刻后,天色昏沉如墨。万敌本打算彻夜赶路,却被白厄严词否决。
“不管悬锋人的习俗如何,夜晚赶路在哀丽秘榭是绝对行不通的。”
“为什么?”万敌问。
白厄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个很没常识的人:“当然是因为…晚上是妖精出没的时候!夜行的赶路人会成为妖精们的恶作剧对象。要是中了它们的圈套,说不定会被困在麦田的迷宫里,永远出不来了。”
万敌从未听说过妖精这一物种,但普天之下无奇不有。既然他找白厄做他的向导,便只能全盘听从。当夜,两人在一颗大树下扎营,白厄手脚利索地生起火堆,惬意地躺在草地上,双手搁在脑后,望着天空中流窜的贼星。
“在遇见你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外面的人……”男孩低声说。
“从未?连行商也没有来过这里吗?”
“反正我是没见过。哀丽秘榭很少有人会出远门,我的父母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但这样也挺好的。外面有很多人在打仗,我只想守着自己的村子。”
那样也不坏。万敌心想,若是我出身在这样田园牧歌的故乡,大概也会留下来。
“不过,迦尔巴叔叔总怪我想法太少。他说,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就总是想着往外跑。当然了,能够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所以,我想…等我长大一些,我要去往悬锋城,找到那里的大工匠,让他为我打一把最好的剑。”
万敌拨弄了一下燃烧的薪柴:“你喜欢使剑。”
白厄说:“不瞒你说,我的剑术老师说我是个练剑的天才呢。你觉得我能在悬锋祭典上获胜吗?”
“如果你够强的话。丑话说在前头,能在悬锋祭典上战胜悬锋人的外邦人少之又少。”
“但也不是没有,不是吗?不过,我的剑不为纷争,而是为了守护。荣耀并不是我的所求之物。”
“那很好。一个战士若是有了想守护的东西,就会变得格外强大。”
白厄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才问:“待我成年时,你会顺利回到悬锋城吗?”
万敌说:“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
白厄说:“那好吧。我下定决心了:我要去悬锋城,到时候,你一定要接待我,毕竟你就是我在悬锋城唯一的人脉了:一个悬锋的将军!听上去真威风,我要告诉昔涟,我交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朋友……”
万敌轻笑一声。他说:“好吧,若那时我在城内,一定盛情宴请你。”
“那么,说好了。”听到这话,白厄转过身来,伸出一根小指,要与他拉钩,“你对我发誓,一定不能忘了我。我还剩两年就成年,不会太久了。”
他瞧着男孩认真的脸,最终还是与他拉了钩。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向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孩许诺这一些。只是,他开始忍不住想——若自己回到城中,完成了弑父的复仇,一切都会平息下去吗?包括他内心的怒火?届时,他可以将白厄引入宫中,好吃好喝地招待他,找人指导他的剑术。他会让工匠为他定制一把最好的剑,而白厄到时候会知道,自己认识的朋友并非一位将军,而是货真价实的王储……
翌日,他在白厄的指引下抵达了出口。平原上游荡的孤军已显出隐隐绰绰的轮廓,两人就要在路口分离。
他下了马,将马匹留给白厄。
“你可以骑着匹马回家。”
“那么你呢?”白厄骑在马背上,看着翻身下马的男人。
万敌说:“你觉得我会缺一匹坐骑吗?”
白厄犹豫着,用手抚摸马儿绸缎似的毛发。良久,他才说:“迈德漠斯,你要投入下一场战争了吗?”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白厄说:“好吧。”他噘着嘴,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最后才道:“祝你战无不胜。”
“嗯。”万敌微微点头,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又取下自己的蓝宝石耳坠,交给他。
“这是酬谢。你可以拿它去还钱,也可以留着。若你到时候还留着,可以拿它来找我,届时,人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客人。”
“认识你很高兴。虽然是你绑架了我,但特殊情况,我既往不咎。”白厄说,“两年之后见!希望我成年的时候,战争已经停止了。”
万敌说:“……那我应该多谢你的大度了。”
白厄眨了眨眼睛,说:“就是啊。”他晃晃自己的小拇指,“别忘了我,迈德漠斯哥哥。”
目送白厄原路返回之后,万敌才独步跋涉至驻扎的部队附近。眼尖的莱昂第一个看到他,当即向全军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会晤之时,赫菲斯辛用力地抱了他一下:“索性你并无大碍,迈德漠斯,你失踪之后,众人都心有余悸。”
“死亡对我已是家常便饭,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就出事吗?”
托勒密宽厚地笑了:“我们自然相信你的实力。不过,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敌人忍不住回头,向自己的来处望去。树林严丝合缝地掩盖着,丝毫看不见那条出来时的小路了。环顾一圈,四周一片萧索,而那座色调温暖的村庄仿佛不存在过。他想到白厄所说的妖精,不由地一阵恍惚,昨日所经历的一切都仿佛一场幻梦,此时此刻只觉得格外不真实。
最后,他摇摇头,“只是迷路了一段时间。全军伤亡如何?”
经汇报之后,才知道,原是厄涅俄努斯的残军在山谷两侧,用矢石袭击了毫无防备悬锋孤军。万敌甫一落队,赫菲斯辛便接替了指挥官之位,他下令抛弃辎重,组成方队。这样一来,虽然战略位置不利,但至少命令得以传达,部队能够形成一个整体。他们让士兵将方盾嵌成一堵屏障,抵御厄涅俄努斯人抛下的标枪、箭和石弹,又在厄涅俄努斯人准备短兵相接之时发动猛攻,最终消灭了他们最后一点残存的势力。
但这场胜利的代价同样惨重——抛弃辎重,形同自废。如今孤军粮秣短缺,行军或许应该告一段落了。
五位好友注视着迈德漠斯,静待着他的决定。战与否,去与留,悬锋孤军的命运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万敌沉默良久,最终才说:“这场漫长的征战是时候结束了。通知所有人,悬锋孤军即将返回悬锋城。”
“这就是最后一场战了么?”朴塞塔问他。
万敌点头,当日,孤军在黄昏时返乡,犹如一股风暴。行军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只听闻地面上马蹄和人足地践踏声。再往后,他究竟是如何潜回悬锋城中,一举杀死自己的父亲——疯王欧立旁的,这些都是后话了。作为故事的结尾:歌耳戈之死得到了复仇,悬锋内部的混乱与分裂却愈演愈烈。统率一切的是悬锋的孤王,迈德漠斯,人人都称他为百死不殆的万敌。
与此同时,两年后,哀丽秘榭的白厄独自抵达了悬锋城。正如命运所书,重逢终于珊珊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