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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大雪纷飞。
我喜欢雪,喜欢在雪天出现的那个他。
他说他是个机器人,我带着他滑了次雪,用最简单的木板和绳子当做装置,整个雪山都是我们的游乐场,当我们滑下去的时候,他惊恐的叫声直直冲上云霄,我抱着他,放声大笑,我大喊,你如果是机器人,怎么会害怕呢!
他几乎要破音:机器人也会害怕自己四分五裂啊!
好巧不巧,就在他说完的那个瞬间木板被雪卡了一下,那一帧的他表情空白又带着一丝绝望,就像超脱世俗的佛门子弟,幸好这个坡度还算平缓,而我们卡住的地方离落点也不远,我们滚出了一点距离后,懒得爬起来,四仰八叉的躺在雪上看天空。
我只觉得开心,连问他是不是很好玩。
他咳了两声有气无力,怎么感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捡到夏常安是个意外,那天我在雪山上漫无目的的游荡,走着走着,就发现了半截身体都被雪包围的他。
你真是命大,这都没死,雪山可是吃人的地方。
他闻言也不生气,我是机器人,只要电池还能续航就能活。
机器人。我觉得新奇。这是什么?你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机器。
我的身体是人类制造的,我一切的行动、语言都是程序的运行使然。他耐心解释。
但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我看着他,他长得很好看,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明亮,比雪山的水更澄澈,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我想了解他,想了解他。
我是个机器人。他重复。
你不是。我坚持。
他眼睛睁得瞪圆。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我投降。
然后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顿了顿,说,夏常安。
哪个夏,哪个常,哪个安?
夏天的夏,常乐平安的常安。
你从哪里来?
我从人类社会来。
你想回去吗?
我……我不知道。
他显得犹豫,而我突然猛地站起来。
那我们再去滑雪吧!
还来?!不是、这话题转的太快了吧!
等到晚上,我和他一起坐在雪原上,看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
你喜欢这里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夜晚的雪山是最美丽的,这里能看到璀璨流转的星空,偶尔还会看到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的光路留在心中震荡回味。现在,星星在他的眼睛里。
喜欢,这里太美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以前有人告诉我,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有可能早就陨落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它几十、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模样。
夏常安点点头,因为光年的距离。
我笑了,其实我不懂,我不懂的事情太多。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生起火,慢悠悠的讲起了故事。
故事要从一个少年说起。
少年活泼好动,鬼灵精怪,总有花不完的精力和勇气,为了帮助中毒的朋友,来到一片被称为“鬼山”的雪域里寻找解药。
少年找啊,找啊,好几次都差点葬身于此,最惊险的一次,他跌落悬崖,一下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上,侥幸逃生的喜悦和后怕包围了他,他动了动身体,惊奇的发现甚至没有什么骨折扭伤的地方,或许真的是太过幸运,天不亡小爷也,难道小爷真是猫猫神转世?等等,还要找解药呢,白鸟的羽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神神乎乎的,真的靠谱吗。说什么白鸟是慈悲的神之使者,啊只要向它许愿,拿到它的羽毛,就可以实现一切的愿望……这都什么跟什么,与其在意这种虚幻的神话故事,还不如找草药实在呢,唉!封建迷信害死人啊!但是这草药,又要在哪找呢?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风雪过,眼前约莫十米远的距离,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说是人,却又不完全是人,大约十七八岁左右的年纪,她身上长着鸟类般柔软洁白的羽毛,裸露的皮肤上显现着刺眼的金色符文,她无声无息的站在雪原里,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他。
“你……你就是白鸟吗?”
少年咽了口唾沫,鹰屯这地真是怪事百出,作为一个思想正直的无神论者,他的世界观此刻正在一点点溃败重组。
白鸟没有开口,只是一步一步走向他,半响后才抬起手,说道——
“你,已经死了。”
原来少年早在坠落悬崖的时候就死了,灵魂找不到归处,依然在附近流浪。
原来白鸟也不是实现心愿的神祇,是被诅咒永远困于这一隅天地的妖怪。
少年呆呆的接受了这个现实,真的接受了吗?
他问,那我现在该去哪里?
白鸟说,我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对方,只有风雪在狂啸。
山上有个小木屋,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猎人留下的,里面极其简陋,但对于一只鬼和一个妖怪来说,也没太所谓了。
哎!少年踢踢地上的雪。
我真死了?
白鸟没有说话,少年本意也不是想要别人的回复,没有人回话,他的嘴巴也不闲着,吧嗒吧嗒的碎碎念着。
还没有找到解药呢,菜瓜他们不会有事吧……陆叔在医院也还处于危险时刻……还有妈,如果我真死了,以后谁来照顾她……杨烨那混蛋应该这种时候还是拎得清的……
慢慢的,就听不到少年的声音了。
白鸟抬头,看见少年蜷成一团,脑袋埋进双膝,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
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极力忍耐却依然泄露出几声悲戚的呜咽,这声对不起,被风裹携着,飘到远方,不知道能不能就这样乘着风,飘向他的家。
生死原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猝不及防就迎来了生离死别。
白鸟靠在窗边,看着外边,雪原一片白茫茫,她只有一边的翅膀,虽然并不完整,而另一边只有残缺的骨架,金色的符文在她身上流动着,像是某种永恒的禁锢。
过了些日子,少年在木屋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他看着站在一边的白鸟,招呼她一起过来写字。
白鸟摇摇头,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那我教你。
于是少年拿着树枝,在雪地上开始写字,先是一点,而后一竖,横竖勾,一横,再横。勾勒出一个「白」字。
这个字是「白」,雪白的白,白色的白,白鸟的白。
白鸟蹲下来,仔细的看着。少年把树枝递给她,喏,你也来试试。
白鸟接过树枝,过了一会儿,雪地上又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字。
哟,不错嘛!少年笑了笑,拿过树枝,又写下了几个字,白鸟仔细的看着,她辨认不出究竟是什么字。
这个是我的名字。
白鸟听见少年一字一顿的说。
张、保、庆。
少年像是找到了乐趣,一连好几日都拉着白鸟要教她识字,雪原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天好像可以很漫长,也可以很短暂。两个人也会一起躺在雪地上,看着夜空聊天。少年算是发现了,白鸟根本不是冷漠,也不是超然,她的淡漠,像一块融不化的冰,她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她像一张最最干净、没有任何涂抹痕迹的白纸,她对世界的了解少之又少,所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她和这雪原给人的感觉一样,辽阔,沉默。白色,是少年对她最深的印象。
少年指着夜空,你知道吗,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有可能早就陨落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它几十、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模样!很神奇吧!
白鸟一愣。
少年看到她这个模样,传授知识的念头更加坚定,他滔滔不绝,从星星讲到月亮,从月亮讲到地球,从天文讲到地理,讲到银河,讲到宇宙。白鸟一动不动,眼睛却很有神,静静的听着。
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只有少年聊到世界时,白鸟才会流露出微不可闻的好奇。
少年谈天说地,说湛蓝辽阔的大海和成群的海鸥,说望不见尽头的黄沙荒漠,他说的太多,白鸟一直在听。
在某一天,少年想知道白鸟的过去。
他在讲完火山后,顿了顿,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白鸟,轻声的问,那么你呢,你的过去呢,你愿意讲讲吗?
白鸟没有回话,就当少年以为她真的不会讲,想打个哈哈过去时,她开口了。
女孩对世界最初的印象,就是一个狭小的、脏兮兮的屋子,只有墙壁上方有扇小窗,光从那里照进来。
别人都叫她魔女,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死去的母亲被视为不贞不忠的象征,她和他人苟合的产物就是不祥的存在。
但是没关系。女孩遇见了一只白乌鸦。
白乌鸦自窗口飞进来,它是女孩唯一的朋友。
女孩一天天长大,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每次被压在身下时,她总看着那扇窗户,有时运气好了,在窗户那里能瞧见月亮。
她没想过生死,或者说她从不思考,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她只对白乌鸦说过话,但大部分时间,也还是沉默。日子怎么样都算过,她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她以为,大家都像她一样,在沉默中,和时间对话。痛多了,其实还是痛,但是除了习惯,还能怎么样呢?
只是很偶尔,很偶尔,她会想象,自己也可以像白乌鸦一样飞翔于天际吗?
女孩一点点长大,变成了少女,不知在什么时候,没人再来欺负她,直到某一天,她被捆上了火刑架。
所有人高举着火把,齐声大喊着魔女,祈祷着神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麻木和癫狂。
而村民的狂热愚钝,竟真招来了神明,但残暴的村民,只会招来残暴的神明。这个小村庄,一夜之间消了失,而被捆在十字架上的少女,被邪恶的神明下了诅咒。
少女没有听到神明的声音,神明的意思却准确无误的传到了她的脑海中。
你一生都将被束缚自由,拥有翅膀却无法飞翔,你走过的地方,都将冰天雪地,直到死亡。
在此时,一只白乌鸦,落到了少女的肩膀。
白乌鸦是神明过去的信使,它的存在改变了一部分的诅咒。
代价是七天七夜的不见不听不闻不感不说。
只要有纯白的灵魂愿意付出真心,你就能重获新生。
它爱怜的蹭了蹭少女的脸,当神的信使动了凡心,一样堕入深渊。它咬断捆住少女的麻绳,变身白色的浮光将少女轻轻托起,放在柔软的雪地上,最后融入少女的身体,化作一对残破的、雪白的翅膀。
讲完了。
白鸟一边说,还一边用树枝写下一些字。
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白鸟抬起头,见到了他紧皱的眉和湿漉漉的眼睛。
我觉得好难受。白鸟听到他的声音。
很奇怪。
白鸟心想。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我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怎么现在会有想落泪的冲动呢?
时间照常流逝,少年还喜欢给白鸟讲故事,教她认字写字,只是在白鸟低头写字的时候,少年总会对着她身上流动的金纹和白色的翅膀发呆。这个符文流动全身,也会流经双眼,少年还记得某夜看极光,转头对视的一瞬间,那金色,跃动心跳。
他下定决心,却仍心存留恋。
时光啊,再慢点吧,等他把能教的都教给她,到时候再决定,也不晚吧。
只是还想多看一眼,多留一会儿。
几天,几月,几年?
少年不知道。
那天,他做了决定。
“我知道该怎么解除你的诅咒了!”少年大喊,“我知道了!”
少年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一颗赤诚的心还是那么滚烫,雪原的寒冷也无法熄灭他的温度,这是独一无二的少年,为什么要对陌生人……对一个陌生的妖怪这么好?白鸟呆呆的看着他。
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我们都一起呆了这么久,早是朋友了啊!
我不需要……
你需要。少年打断她。
反正我已经是鬼了,但你还有希望,虽然我现在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没有名字。
白鸟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发颤。
啊……
我没有名字……你,你帮我取一个吧。
哦……少年愣了一下,又笑了,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玻璃,像水晶!
那就叫白雪吧!
少年消失了。
重获新生的白鸟站在原地,她浑身赤裸,曾经洁白的零落的羽翼都已随着少年的离开而消散,肌肤上鎏灿的金纹也褪去颜色,再也看不见了,那曾禁锢了她数年的枷锁,在此刻也脱落了。良久,她终于迈开了脚步,她回到了和少年一起生活的小木屋,穿上了少年的衣服,她没有眼泪流下,只是属于她的时间,仿佛也永恒的停止了。
他赠予她名字,他赠予她重生。
她第一次走出了雪原,她去了很多地方,她不老不死,也不会感到疲倦,她真正的成为超脱世俗之外唯一的纯白色,她第一次看到了大海,原来海可以蓝的清透也可以灰的悲哀,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鸟儿在空中飞过,那叫声悠长悠长,她独自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水潮起潮落,看太阳东升西落,在某一个太阳落下的日子,她离开了那片看了很久很久的海。
她走的很远,赤足踩过被烈焰照的滚烫的黄沙,仰头看过教堂繁复的玻璃彩窗,喝过最清澈的山泉水看过最闪亮的萤火虫,见过好人,也见过坏人,做过好事,也曾试过冷眼旁观,每当这时,她总是不可抑制的想起张保庆,如果是他的话,肯定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了吧?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抓住了那只作恶多端的手。
最后她回到了雪原,去时孑然一身,归时依然。
看过再多风景,最美丽的还是这片雪地极光,见过那么多人,都再不似那人神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张保庆了。
原来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她再次拥有了自由。
可她再也没有离开这片雪原。
还是冬天,还是大雪纷飞。
我喜欢雪,喜欢在雪天出现的那个他。
烤火的火星子向上飞舞,明明灭灭,夏常安没有说话,我仰躺在地上,看着星空。
“还是那么漂亮的夜空。”
那当初没有落下的眼泪,终于融入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