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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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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1
Words:
7,4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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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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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Killing Kiss

Summary:

“Vivinos不再醒来…”“Sarah,愿你来生…”“Io,我最爱、最伟大的…”,他掠过平平无奇的悲伤和祈愿,在下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Till”。一张年轻男孩的黑白照悬在字母旁,三白眼,不耐烦地看向镜头,没有语句,但刻下了几行乐谱,噢,是个音乐家。Ivan用手指划过刻痕,不自觉地哼出曲调,只需要几秒,他立刻明白面前躺着一名真正的天才,音符自然地流淌而出,每个都恰如其分,即使最任性妄为的顽童也不会忍心更改,Ivan几乎要为这个素未谋面的死者感到遗憾,他不该离开得这么早。“你好,麻烦让一下。”他正忙着抄录这份乐谱,于是稍稍向前挪动,离“Till”的墓碑更近了。“我说,从我的坟头让开。”

Work Text:

“当他们闯进他家时,这些粗野的,甚至从不了解何为‘艺术’的人们停滞在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前,屏住呼吸,只有生命向下滴落的声音证明这片空间没有静止,就像时针走的刻度…”“停,停停停——”主编敲着桌子,打断他的朗读,“Ivan,你有没有发现,死亡在你的作品里出现得太多了,无意义的泛滥意象只会令人审美疲倦。”“噢,是这样吗?”他扫了一眼手稿,没有反驳。面前是极负盛名的报社主编,反驳他比附和他要付出更多代价,Ivan不介意适当贬损自己的作品以避免一场辩论。事实上,他不认可“死亡”在其中是无意义的、泛滥的,它们作为美的代身出现,美正是其意义所在——但,前面已经说过,反驳会付出无意义的代价,所以他应该为了改稿去找找别的灵感。

并非每个写作者都能得到被主编在办公室接待的殊遇,Ivan沾的是父亲的光。作为一名传统的富家子弟,他从出生起就显得对这个世界那么倦怠,象征性地哭了两声就陷入沉睡,连痛苦都吝啬表现,组成这个宇宙的万千物质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更遑论调动他的感情。因为迟迟没能张口说话,私人医生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结论为一切正常,智力甚至比普通人要更高,只是情感表达发育迟缓。周围人日日重复的语言他很早就掌握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以同样的声调去回应,仆人路过他的小床时会发出惋惜的叹气,医生在胡言乱语,这孩子恐怕是个白痴。两岁时他趴在一份口算题旁,手部的肌肉还没发育完全,他歪歪扭扭的字迹令母亲喜极而泣。“Ivan,Ivan,我神赐的礼物…”所有其他孩子连数数都学得磕磕绊绊时,他已经理解了加减法的含义,医生是正确的,这孩子是天才。

又长一些岁数后,他如饥似渴地咀嚼文字,绘本、童话、通俗小说…Ivan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请把那本书拿给我,谢谢。”最训练有素的仆人被吓得差点摔倒在地。他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文艺作品中,后来不再止于文字,音乐绘画影视,他似乎来者不拒,进入发育期后,Ivan变得觉少,一天只吃两餐,和这相反的是见风就长的个子,好像他的骨骼并非由化学元素堆积而成,这个几乎厌烦着自己出生的孩子被故事喂养长大,活到今天。Ivan在每个领域都展现出不高不低的天赋,有些亮眼,和天才却差距巨大,在他啃噬干净书房里最后一本书后,父亲认为他应该成为作家,于是他成为作家。

人们的创作开始于描绘他们最渴望的事物,Ivan渴望的,除去故事本身,他想,或许是美丽的死。死亡,神秘的死亡,生物不敢迫近却又终归于此的死亡,如果有人从出生那刻从未想过死,他会嘲笑他们,因为那些短视的眼睛望不见结局,生命无法决定如何出生,又很少有人细心思考如何赴死,这世上大多数可怜而平庸的存在,只是囫囵消耗完时间,就从无意义的过程进入无意义的结局。他长久地凝视,凝视受难架上的耶稣,玫瑰与倾倒酒液下的少女,偶尔孤独划破天际的流星,投射到笔下,一个个人物急切地展露他们生时的剪影,复又温顺地投入毁灭的火焰,而他坐在这团火旁,在他们燃烧时终于感到些许暖意。

带上一束包好的天堂鸟,公墓管理员只扫过他一眼就放行,墓碑沉默地排成低矮的森林,望不到头。Ivan没有任何一位亲属的骨灰被安放于此,他们都在私人墓园,骨殖由优美的景色和严谨的安保围绕,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读到不同的墓志铭,他无耻地把精神触角伸向陌生人的死亡,并希望借此填充自己的故事。大多数人为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和他们的一生同样无聊,“这里长眠着Jason,他是个诚恳的好人……”多么无趣,简直要和为自己的尸身建起花园的那些家伙不相上下。在无法镌刻五万字的石头表面,他读到过诗意的语言,诙谐的短句,沉眠者此生最得意的建树,甚至于菜谱,教授路过的朋友如何做出世上最美味的胡萝卜派,Ivan按照她的用量尝试,结论是它的确值得被刻在碑上。花束会送给他最欣赏的一位,小小的敬意,致漂亮的终场谢幕。

“Vivinos不再醒来…”“Sarah,愿你来生…”“Io,我最爱、最伟大的…”,他掠过平平无奇的悲伤和祈愿,在下一座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Till”。一张年轻男孩的黑白照悬在字母旁,三白眼,不耐烦地看向镜头,没有语句,但刻下了几行乐谱,噢,是个音乐家。Ivan用手指划过刻痕,不自觉地哼出曲调,只需要几秒,他立刻明白面前躺着一名真正的天才,音符自然地流淌而出,每个都恰如其分,即使最任性妄为的顽童也不会忍心更改,Ivan几乎要为这个素未谋面的死者感到遗憾,他不该离开得这么早。“你好,麻烦让一下。”他正忙着抄录这份乐谱,于是稍稍向前挪动,离“Till”的墓碑更近了。“我说,从我的坟头让开。”

如同戏剧般滑稽的开场,他半跪在一个陌生人的坟墓前,一回头,看见了死者本人,和照片别无二致的眉眼,不耐烦的眼神,叫他让开。这算什么情况,撞鬼了?Ivan愣了两三秒,才迟钝地退开,青年掸了掸他刚刚占据的位置,扫去不存在的灰,又把周围冒头的杂草拔掉,看来这并非灵异事件,没有哪个鬼魂会如此平静地在大白天给自己的墓地除草。“上面的曲子是你写的吗,用钢琴来表现是不是太厚重?”他毫无边界地向墓主人搭话。“不是钢琴。”“那是什么,笛子吗,又显得太东方…”“木琴。”Ivan发誓自己看见了不加掩饰的白眼,但这并未阻挡他过剩的热切:“为什么要给自己立碑?”活人买墓地不算稀奇,可他们只会在下葬时刻上名字,他不会笨得连这个忌讳也不清楚吧。

“关你什么事。”他转过身,眉头紧皱,冷冷地仰视不速之客。“我很好奇Till身上的故事。”“哦,所以呢,我必须告诉你吗?我认识你,还是你是我的朋友?事实上你只是个没礼貌的家伙,我需要和我的家人独处,而你的存在正在打扰我做这件事。现在,你,离我远点,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家人?Ivan的目光飘向被他忽略而过的碑文,读完了那行字——“Io,我最爱、最伟大的母亲安眠于此。”他没有离开,反而又走近一步:“那我成为你的朋友就好了吧?”“没兴趣和你…”“一天五十万韩元。”“……”Till瞪着他,说不出话。这在他的意料中,对方穿着的聚酯纤维衣物已经洗得领口松脱,鞋子护理得不错,但是三年前的款式,捧着的一小束白菊连配草也没有,大概率是店主出于善心把边角料免费包在了一起,况且,这块地是整座公墓性价比最高的区域,他全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大字:“缺钱”。

“…我最烦你们这些居高临下,抱着猎奇的态度窥探别人生活,只为了满足自己恶心的好奇心的有钱人。”“Till理解错了吧?我是说,一天花五十万,只是想要和你做朋友而已,至于你的过去,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甚至永远不告诉我,都没关系?”他把手指搭上Till的墓,指尖敲打出那支乐曲的节奏。“你…”“从今天就可以开始算,半天时间,五十万,很划算哦。”“疯子。”他屈服了,屈服在资本主义的淫威之下,万恶的有钱人。“谢谢,那么我去门口等,这束花就送给你了。”Till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才俯下身把Io墓碑前色泽鲜艳的天堂鸟扔开,细长的花瓣萎顿在地,他没有投去一眼。

“Till晚上一般去做什么?”“在酒吧唱歌,喝酒。”“是驻唱歌手呀,怪不得工资很低呢。”“再说一句就滚下去。”Ivan笑眯眯地闭嘴,把脑袋靠到正在奋力蹬单车的人肩上,车晃了晃。“谁让你靠上来了!很重,别碰我!”“啊,啊,好吧,你骑车的技术真够差的。”他工作的地点离公墓有段距离,景色不断后退,他从夕阳一直看到星星。“到了。”Till把车停到后巷,车也不锁,径直往里走。外墙是灰水泥面,霓虹灯牌半亮半暗,挂在门上,一座标准的下城区人聚集处。他推开门,嘈杂的人声和酒气扑面而来,Ivan的脸色纹丝不动,跟着走进去。“Till,今天来晚了,又去看妈妈?”吧台后的深肤色女人起开冰啤酒,白色泡沫嗤嗤地涌出,浇进玻璃杯,竟然也有几分赏心悦目。Till脸上终于有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从他接触到这片区域的空气开始,就像游鱼终于回到水中,舒展地游弋在人群里。

“是啊。今天要唱歌,酒等我下来再喝啦。”“大家还不是你怎么唱都买账,这个帅哥是你带来的?真不像你。”“跟他不…”“您好,我是Till的朋友。”Ivan快他一步向老板伸出手,女人挑起眉,在他们俩之间扫了几眼,还是握住了那只手。“不错,这杯酒就送你咯,新朋友的见面礼,今晚玩得开心。”他坐在吧台前,小口啜饮那杯啤酒,肩膀忽然被搭上,老板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是Hyuna,Till可从来没带过朋友来这儿,看来你很特别。”是很特别,或许应该说特别有钱。“能成为他的朋友是我的荣幸。”“真是…说话这么斯文,喝酒也这么斯文干嘛,冰啤酒不大口喝能喝出什么味道?我教你,一口,半杯,对啦!”Ivan很少沾酒,在她的指导下脸颊狼狈地沾上酒沫,Hyuna笑得前仰后合,重新把他的酒杯倒满。

Till抱着吉他出来时,气氛到达了最高点,今晚唱的是摇滚,嘹亮的好嗓子和电吉他几乎掀翻房顶,所有人都为他欢呼,Ivan捧着酒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颊上汗水流过的湿痕。“很惊人的表演,对吧,自从他来驻唱,营业额又涨了一大截呢。”“…他…很耀眼。”Ivan有些词穷,似乎用尽辞藻也无法形容出这种灵魂震动的感觉,直到他走下舞台,杯中的酒液也没有减少半滴。“终于来了,我们的大明星,这里可多了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伙子,”她用手肘戳着Ivan的肩膀,“是不是,你真该看看他刚才的表情。”“讲什么呢,热死了,快拿杯冰的来,”Till不在意地扯着T恤扇风,坐到他身边,“你也说说,你是干嘛的,到底有什么企图。”

“……所以你是个写不出东西来了的烂写手。”“不,是暂时没能过稿的写作者。”Ivan纠正他的用词,Hyuna仍然没有停止劝酒,他已经喝了六杯,正在努力保持清醒。“那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能帮你写。”“嗯…你的,你的歌很好…唱得也很好,是我见过、嗯,最有意思的人,看到你曲子的时候,我觉得,好像,那种叫灵感的东西,忽然…出现了?”他更多靠经验而非灵感写作,把读过的一千本书分解又重构,再拼凑出新的故事,沿着已被证明过的前人的道路行走,所以他的故事不会差得离奇,但也没法比那一千本书更好。“好吧,让我听听它们。”

“烂。烂得出奇,完完全全的烂。他们怎么会觉得你有写作天赋的?庸俗,你写的全都是别人写过的,你没有自己的东西吗?”又过去几杯酒的功夫,Till也丢开了礼貌,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太多,“尤其是这几个人的死,到底有什么意义?还用这么多篇幅,像在房间里摆了一堆花瓶,你的屋子是给摆件住的吗?不打动人,也不震撼,你一定没见过真正的死。”“说得也太过分了?事实上我见过,在实验室当过助手,处死实验动物…”“人,我说人啊,你这种三流写作者绝对写不出没见过的东西,不观察怎么写,看骨灰有个屁用…去医院什么的才对吧?”“啊……”Ivan没有接话,他明白那里不会有他想要的死亡之美,病床上挣扎的人类,为了活下去丑态毕露,身体扭曲,神情狰狞,他们会面向死神下跪,祈求再留出三分钟和家人告别的时间,鬼使神差地,他问出,“你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吗?”

“想过啊。做完我该做的事,然后自杀,可惜这事太难做了,所以停留在思考阶段。”Till平淡地喝下半杯酒,没注意到那双亮起的眼睛。这是种什么感觉?你走进森林,寻找一片最特别的叶子,你了解它的形态,它的色泽,它的气味,只是不知道它在哪儿,森林里有成千上万棵树,你也许会用尽一生,而就在此刻,你伸手一拂,发现它正被风吹到手中。身体里藏匿着秘密的Till,活着如同燃烧的流星般耀眼的Till,早已明了自身归所,只差轻轻一推的Till,Ivan认定,他的出生,一定是为了看见这条美丽生命的逝去,他一定是因此才能独自煎熬过无趣的前半段人生。

“问我这些也没法写出好故事,不如从身边的东西开始,我看你从描写就相当有问题。”“呃…Till,是个一生用一支歌总结的怪人。”Ivan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Till会如何死亡”占据了,只是闭着眼进入梦乡似乎太平静,受掐而窒息呢,他会不会挣扎……想不出,怎样的死能如同窃取一朵花的芳香那样贮存他的青春与才华,让生命永久定格在极盛之时。“谁让你说我,我让你说你喝的这杯酒。”“产自本地,属于淡色艾尔啤酒,酿造时加入了大量啤酒花,但也使用了柑橘皮丰富口感,时间很近,不超过两周…嗯,用的木桶,但冰块遮盖了木香,所以我没能尝出用的木材,我猜是最普通的橡木,这儿90%的酒馆都只会用橡木桶。”Hyuna正巧听见最后一句,吹了声口哨:“答案正确,再送你瓶招牌精酿。”“啤酒风味评鉴做得真起劲啊,”Till有把拳头放到他脸上的冲动,装什么呢在这,“但我在问你的感觉,五十字以内。”“……好苦,有没有更甜的酒。”他满意地笑了出来:“对了,就是这个。”

走出“Drunk & Party”时Ivan已经烂醉如泥,他喝得又多又急,不被放倒才怪。“Hyuna,有必要给他灌这么多吗?”“没大没小,叫姐姐,”女人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谁让你从来没带人来过,这家伙看着也完全不像会是你朋友的类型,我可是为你好。”“现在对我好过头了,我不可能把这个醉鬼送回他家,你灌晕的,你来管?”“我没兴趣,你懒得管他,随便找个角落扔一晚上不就得了,别告诉我你太善良了办不到。”“我……”她笑得直不起腰:“还真的办不到啊,太可爱了。”“是因为…要查那件事,这小子又恰好有的是钱。”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那扇小门:“Till,我无权过问你的事,但希望你能记住,你是活在这一刻的人,而不是被过去困住的幽灵…他倒是挺有意思的,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Till气急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又无话可说,只能狠狠地在大少爷做工考究的鞋面上踩了一脚,权当报复。“看在你说好的五十万韩元的份上。”他嘀咕着,认命地把醉鬼往家拖。

头痛欲裂。Ivan从没体验过宿醉的感觉,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自己身处何地。旁边是一张单人床,而他裹着薄毯,躺在地上,不着寸缕,乱七八糟的衣服扔了一地。他晃晃脑袋,站起来发现房间还有另一个活物,安详地躺在床上,柔软,温暖,呼吸均匀,连把脸凑到他面前也没有醒。Ivan试着把手掌放在他的脖颈上,呼吸频率仍然没有改变,也许因为窘迫的生活,Till身上没什么肉,细瘦的脖子可以被一只手轻松折断,他微微加重了力道,手掌下的人发出梦呓般的哼声,仍然没有醒,他可以在此刻就亲手摘取梦寐以求的死,像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实。脉搏在拇指旁跳动,他最终松开了手,也许还不是时候,也许他还想看见更多东西。

Till直到中午才醒过来,Ivan决定不问他昨晚几点睡。他像个还没启动的机器人闭着眼睛下床,穿衣服,洗漱,直到走出卫生间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想注意不到也很难,他常用的桌子上垒着厚度相当可观的现金,把它们带来的人就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起得好晚啊,等你醒过来的这段时间我很无聊哦,Till要好好想想怎么赔偿。”他顶着一脑袋鸡窝平移过去:“…这是多少钱?”“是五百万,”Ivan微笑着,他现在一定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人,“我准备了十天的薪资,给我不太情愿的朋友,并希望他能告诉我,接下来的半天我们要去哪儿。”Till咽了咽口水:“去斯特街。”“……全市最大的商场?”“不,少爷,它旁边还有个全市最大的廉价批发市场,我们去那儿给你换一身衣服。”“我穿得很不得体?”他冷哼一声:“是太得体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压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换身衣服总会好点,如果你不想被行注目礼的话。”

Ivan同意了,半天后他穿着窝窝囊囊,版型松垮,布料差劲,裤腰大了一圈,只能用更劣质的皮带扎紧的衣服,完美融入进身旁讨价还价的人群,现在除了优越的脸蛋和气质,没人能看出他是个富家公子。Till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找人给他剪个狗啃刘海,惨遭拒绝。“谢谢,我只是想看起来更普通,不是看起来更丑或是更傻。”这句话让他遗憾地把假金链子也放了回去。“我今晚能不能不睡地板?”“你想不睡就不睡。”“Till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一起睡,和我想的不太一样。”Till手中的塑料袋发出响声:“我好像没说过包住宿,你没有家能回吗?”“我本来就要一整天都跟着你,吃饭睡觉都跟着,有什么问题。”“我不同意,这就是问题。”“住宿费另算。”他立刻原地转向往市场的方向走。“要去干什么?”“给你…不,给我买床。”Ivan凭借腐朽的货币交易像一株槲寄生侵入他的生活,租来的单人间里双人份的东西越来越多,尽管Till不想承认,但他们似乎形成了奇异的同居关系,而他仍然看不透这个坚持不懈把钱往他身上砸的冤大头究竟抱有什么目的。

“新的稿子通过了。”他说这句话时Till正在浇水,手一抖差点让多肉死于洪灾。“…哦,恭喜,”他慢慢放下水壶,“那你该回家了吧,东西记得全搬走。”“只是连载的前三章通过了,恐怕还不能这么快离开你哦。”Till坐到旁边,不客气地抽走他手中的笔:“我搞不懂你。”“嗯?”“你已经有足够多的钱了,即使你什么都不做,靠着银行存款,或者信托基金,那些乱七八糟的,也能过得很好。你根本不靠写作吃饭,还在我身上花费了相当多余的开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写?”“那Till呢,是什么让你一直在作曲和唱歌?你明明能写出迎合市场的歌,一天可以写三十首,但你永远紧盯着那些不讨喜的东西。也许,你为什么还在写,就是我为什么还在写呢?”“我们不一样,”他下意识地反驳,“很多时候我的作品出于…你可以称为,哼,我对这世界有些牢骚要发,但你,你也有什么要靠创作排遣的痛苦?”Ivan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活着这件事本身?”

听到近似于无病呻吟的话语,Till翻了个白眼:“我还是看看你惊天地泣鬼神的新稿吧。”客观地说,比起从前精美却空洞的文字,Ivan进步很大,但他越看越奇怪,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为什么主角是两个男人,他们之间的氛围还很诡异?”“噢,有吗,最近比较流行双主角。”“你还把我和你说的话写进去了。”Ivan看起来很理所当然:“因为我是体验派嘛,会取材于现实很正常吧。”完全不正常,这个会对着主角嘴硬心软的人是谁啊?他不敢再问了,如果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他不能保证Ivan接下来的生命安全。“明天Till应该不去工作?”“你明明有我的日程表。”“再确认一遍嘛,明天要去哪儿?”Ivan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脖颈处流连,上面有两个蚊子包,他已经无意识地挠出了红痕。“去看日出,记得带外套。”“嗯…再带上驱蚊水吧。”Till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驳回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下午,Till似乎收到什么好消息,下厨做了三个菜,甚至去楼下拎来几瓶烈酒,和他分着喝光了。伏特加太辣喉咙,还不到半瓶Ivan就喝不下去,剩下的几乎都进了Till嘴里。灰色脑袋靠在Ivan的肩上,喜悦和酒精一齐把他冲得晕晕乎乎,格外坦率,他说:“我应该也要…和你说句谢谢,没有你的话,我绝对找不到…不知道要查多久,我马上就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原来有了钱所有的一切都这么简单,换成我自己就…八年,十年也没有用…没有…”一段话他说得语无伦次,甚至有些哽咽,Ivan的脸颊也被酒精熏成红色,沉默地轻轻拍着他的背。Till的声音渐渐小了,和他靠得更紧,头从肩上缓慢地移到胸前,直到他们完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拥抱。

烈酒送给Ivan一份无梦的好睡眠,他被叫醒时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那双绿眼睛下的青黑浓重得让人难以忽略,Till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该去看日出了。”一路上他骑得飞快,好像他们不是去看日出,而是赶着要飞到太阳上。“你还没和我聊过你家的事吧?”Ivan牵住他的衣角:“没什么好聊的,我父母行商,有个哥哥替我继承家业,所以才能做自己的事。”“还有呢?”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Till有什么话想说?”“没有。”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Till感觉到一双手正在环住自己的腰,脑袋也跟着靠上来,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刹车片和车轮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急停下来。“到了,松开。”轻柔的水波拍打的声响,是海边。

黎明前的海是一片深黑色,会涌动的沼泽。他们面对面站着,沉默得像死水,Ivan惊讶地发现在这样无光的夜中,他还能清晰地看见他侧颈处抓挠出的红痕,那诱使他伸出手去,触碰温暖的皮肤。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平衡,Till像是终于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回忆起自己该做的事,他把Ivan压倒在沙滩上,双手掐住颈项,但他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被掐着的人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原来你的痛苦是我带来的吗?”不,不是你,但又或许因为你,对不起,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恨谁,其他人都已经被时间带走了,让她蒙受冤屈的,还没等我恨他们,他们已经躺进坟墓,获得永恒的宁静了。只有你,在牙牙学语的年纪沾上因你而起的罪业,你怎么会记得一个因为偷窃你的东西被赶走的佣人。我明知道不该恨你,但我该怎样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你不存在,这一切是否永远都不会发生?

“Till,会不会一直恨我,杀死我是你说的自杀之前要完成的事吗…为什么哭了?”为什么哭,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眼泪毫无根由地涌出,滴滴嗒嗒,落在另一个人脸上,好大一场雨。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你会是你呢,偏偏你是那个神赐的礼物,而我在无数巧合下成为你的受害者,我不该为这一切索要偿还吗,我不该恨这个世界上最后唯一能让我恨的人吗?一双手温柔地盖在他软弱无力的手上,下压,他说:“这样才能窒息。”雨下得更凶,Ivan渐渐看不清他了,在缺氧中他努力向旁边转头,看到金色的朦胧,是日出。

新鲜的空气让他呛咳起来,Till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我做不到,”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痛苦,“我做不到…”朝阳把水面染成金色,金色的海,金色的眼泪,除却死亡,Ivan终于被另一样事物撼动了灵魂,他无法为其命名。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包围了他,如同海水温柔地将他托起,灌注,冲刷四肢百骸,他不再想到Till的死了,这颗心脏被另外的,崭新的东西填满,密密实实,像阳光晒过的棉花。“Till,能不能教教我看到日出是什么感觉?”“……”他没有说话,Ivan自觉为他补全一句含在嘴里的“疯子”。“我想告诉你我看见它的感觉。”

他把坐在身上的人拉下来,像是拥抱的姿势,然后用嘴唇找到金色的泪,积水的眼睛,年轻的,被海浸泡过的皮肤,Till开始挣扎,但这双手比另一双要坚定得多,所以他还是找到了,颤抖的,说不出话的嘴唇。现在只剩些微的遗憾,没能在最完满的一刻死去,以后的生命中,他永远找不回如此完美的谢幕时机。但这些都无法再想,他深陷进比死亡更甜蜜的吻里,教会我吧,这难以诉诸语言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