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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河东遗事
Stats:
Published:
2025-06-21
Words:
2,755
Chapters:
1/1
Kudos:
15
Hits:
180

《窃钩》

Summary: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Work Text:

他的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一副唯唯诺诺的迂阔模样,识得几句四书五经,却填不饱全家人的肚子。这令他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穷措大极不耐烦。男人拿着树枝在沙地里教顽劣的小儿子认字,念了一首大历时的诗:.......荒郊春草遍,故垒野花开。欲为将军哭,东流水不回。——这里是宋州,是安史之乱时张巡、许远两位将军死守的睢阳城。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对忠臣的故事兴趣缺缺,父亲死后,母亲不得不携他们兄弟三人寄身于同县的远亲刘员外家。

白水糙面囫囵下肚,少年人见风就长,犹如郊垒的野草野花,低贱无益而生气蓬蓬。而宋州就只是宋州。是马粪、石灰和草料混合的刺鼻味道、是病坊里乞人的呻吟、雨天里泥泞的道路和砀山上郁郁的草木和坟茔,是他踏过大街小巷和田野阡陌,与流氓地痞们打得头破血流的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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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他十九岁。王氏重重地把碗筷一搁,痛心疾首地看向不成器的小儿子,“你今天又跑哪去了?你一天天能不能干点正事?” 朱三低头扒饭,不服气地争辩道:“养猪放马,算什么正事?我明天就进城找事做。”

十八九岁,正是慕少艾的年纪,他自打在宋州城里见了一眼张家的天仙一样的女儿,口出狂言非她不娶,村县近邻无人不知,都当笑料来说。刘家大郎哂笑道:“你那是进城找事做?你那是色胆包天。”

张家是宋州城一只手数的过来的豪强,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会垂怜低微的无赖儿。朱三心里不能说不清楚,身体却很诚实,算计清楚张家女眷朔望祷庙的出门时间和路线,按捺不住地一趟趟往城里跑,光着脚蹲在街头,等车轿过路时轻佻地吹口哨。

轿上的少女忽然轻轻地拨开珠帘,回头往路边看了一眼。她戴着帷帽,面前垂着一道白纱,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朱三如遭雷击,只觉神魂颠倒,发痴地站在原地,直望到昏黄的车尘消失在道路尽头。

等回过神来,忽觉不妙:主家交给他买粮买布的钱袋不翼而飞。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倘若捉到小偷,他一定要狠狠往那孙子的肚子上踹几脚。但走到日头西偏,也没找出来窃贼是谁。

空手而归免不了一顿责骂,一想到母亲的眼泪,朱三当机立断做了自认为明智的选择:今天且先在外面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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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他轻车熟路地翻过人家的矮墙,钻进马厩的毡幕下,很快熟睡过去。到半夜里,人声喧哗、脚步纷扰,朱三起先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一翻身就准备往外跑,后来看见火光大作,人们奔出家门,又以为是附近失火。直到街上有衙吏敲着鼓焦急地奔走大喊:“宋州城破了!贼已入南门,郑使君传令,请大家往北城暂避。”才知道原来是徐贼夜里突袭宋州,来势汹汹,南城守备薄弱,贼军竟在夜间破城而入。

这一刻他还没全然清醒过来,莽莽撞撞地跟着人群走,半路上忽然福至心灵:听说庞勋起事是桂林戍卒举义,杀回徐州以后分发财物给百姓,不如留下来看看这义军是什么模样。

朱三又往回走,在黑灯瞎火中逆着人群跑过坊中的小巷。这一耽搁就是两天,经过观察,他大失所望,庞勋的军队和寻常的强盗土匪也没有两样,在城里焚烧抢掠,无恶不作。不过,这正中一帮地痞无赖的下怀,借着城中人家门户空虚和乱军抢掠,浑水摸鱼、堂而皇之地入室劫盗。

他在一富户家中翻箱倒柜,忽然间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披坚执锐的兵士破门而入涌了进来,大呼小叫:“人呢?”朱三下意识往床下一躲,却被人揪住衣服后领拎了起来。

军士们聚过来嘿然:“没有人。只抓到一个蟊贼。”他双手教人反剪在后,被迫低着头,只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说着不甚流利的汉话:“你们中原的盗窃罪,怎么个处置法?”

跟前的军汉皆笑道:“小将军抓的人,随意怎么处置。”那人哼了一声,抽出来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道:“我们沙陀人的规矩,偷窃要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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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三一听,一面大惊失色,一面怒火中烧,凭空生出一股狠劲,奋力挣开对方,跌坐到地上:“放屁。我还没偷呢。你们这群强盗杀人放火可以,就不准我捎带一点儿?”

对方始料未及,亦勃然大怒,半跪到地上拎他衣领起来,抽了他两个耳光:“你说什么?”朱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感觉口中一股血腥锈气,和那人对视。愕然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胡服,披着轻甲,约略不似汉人的面貌,那双眼睛左眼翠绿,右眼瞳色浅得近于透明。

那少年又是一耳光,怒气冲冲道:“我与我父跋涉千里来替大唐讨贼,怎么是强盗?”小将军脸颊涨得通红,分明在行凶,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朱三伸手擦了鼻血道:“既然不是强盗,要处置我也是送官,哪有滥用私刑的道理!”

少年站起身来,皱眉看旁边人道:“是吗?”扶着腰边的佩刀,对军士吩咐道,“你们接着搜,这人我押到宋州官署去。”听口气,这是来平乱剿贼的官军,只是不知其中怎么混着深目高鼻的蕃人。朱三忿忿不平。岂有此理,难道大唐的官军如此不经用,区区淮上之乱,还要向北方的沙陀人借兵?

他被半大孩子押着往前走,忽生一计,开口道:“这样走,一个时辰也到不了,穿小路过去快得多。”少年皱眉喝道:“你不要偷奸耍滑。”朱三低声下气赔着笑脸:“我骗您干什么?我要说一句假话,将军立刻就把我杀了,我决无怨言。”

两道坊墙之间的狭巷,堪堪可容一人通过,平时无人到此。朱三走在前面,深吸一口气,忽然蹲下身来抱住肚子,佯作呻吟起来。少年以为他犯了急病,俯身欲一探究竟。

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疏忽。他猛然转过身将抱住对方的腰、将他扑翻在地,挥拳便砸。少年猝不及防,愤怒地骂了一句胡语,奋力挣扎如同被困之虎。然而地方狭小,又已失先机,落于下风,全然施展不出,只能抬起手臂格挡,另一只手去摸腰边的短刀。

他右脚踩在对方手腕上,左腿膝盖顶住对方的小腹,心中冷笑:老子在街头巷尾不知跟人打了多少场烂架,还制服不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胜负已分,他犹不敢掉以轻心,坐在对方身上,抽了少年腰间革带,拧过来他的手臂,将一双手牢牢缚在背后,冷笑道:“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敢招惹我,就是你自找的。”又捏起对方下巴,干脆利落地还了一耳光。少年人从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气道:“操你妈的。你使诈。有本事你放开我,咱们一决雌雄。”

嘴这么硬,那就揍到服气呗。朱三正想继续,见他眼角发红,忽然有些不忍。这人确实生着一张漂亮的脸,比中原人肤色要白,年纪又小,若非那副傲慢粗鲁的气势,几乎是个美人。朱三心中火起,忽然萌生了一个更下流的念头,伸手就去扒对方裤子,笑嘻嘻道:“你当我傻啊。现在谁在下面,谁就是个雌儿。”

离开时他不忘搜刮了一通少年身上的钱物,比起自己被偷的钱还绰绰有余,这下他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他自诩做这事手段还算温和,不算强暴,倒像是服侍贵公子似的,怎么不该拿点报酬?

等回到家里,一家人大吃一惊,母亲喜极而泣:乱军蜂拥,他几日未归,她以为小儿子在城里丢了性命。大哥问起他这几天怎么过法,城中如何情况,他胡乱搪塞过去,闭口不提荒唐故事。

更换衣衫时,身上忽然掉下来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朱三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枚精巧的玉钩,雕刻着狼头和箭矢。

他将玉钩贴身藏好,这时才隐隐有些后怕起来。——就这么在惴惴不安中过了两日,庞勋攻宋州北城不下,渡过汴水转袭亳州,沙陀骑兵也追击而去,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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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河中行营中,他几乎一眼就辨认出昔日的少年人——那只右眼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率军南下勤王的雁门节帅似乎并未认出他来,在他谄媚恭维时只爽朗地大笑,并没施舍以多余的目光。

再到后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不可逾越的血海深仇,在河北与中原你死我活的争夺天下,对方的战书中指责他是巢贼余孽、砀山庸隶,翻覆的小人、可耻的窃贼,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国贼。他只觉得好笑而不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样的道理,难道那人不知道?

真有意思,难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正义的使者、大唐的忠臣?

他忽然怀着极大的恶趣味,想起来那枚小小的玉钩。玉钩夹在回书之中,送信的使者远去的时候,梁王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一设想对方暴怒的样子,就觉得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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