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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看到那张照片。夺冠后我们四个站在台上欢呼，金雨洋洋洒洒从天上撒下来，我们站在台上像一个梦幻的水晶球上了发条，不停地转呀转。那张照片单独照了卢卡：他站在台上，含笑仰头去接天上的金雨。
照片照得很漂亮，不如说抓拍到了最好的时机。能看见他眼睛反出舞台上各路亮光，眸色绿得惊人，唇角矜持又骄傲地抿起来，虎牙更亮，他灵魂的丰盈几乎要溢出面皮大叫，让他整张脸都令人想到夏天正午刺眼的光晕。
当时我在台上还沉浸在喜悦，转头看他发现他离我远远的，在接金雨。我觉得他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让我无端恐慌，但我那时太相信永远，只是笑着问，你怎么去天上捡金雨呢。
他哈哈笑，用他弯得不行的眼睛看我：队长，你看，我的金雨会自己落在我手心。又一片金雨飘到他手心，他就兴奋地蹦起来，急促地喊我队长。
我一开始喜欢那张照片，后来我几乎畏惧看到它。我害怕让我想到卢卡的一切，再到后来我又没忍住，瞒着所有人在一天半夜去楼下打印社洗了一张出来，又去买了一个相框把它裱起来，最后小心翼翼地藏在我一个书柜的夹层里。因为后来我也只能从那里捡回一点他。
我不知道他只打一年就退役。可能这个消息太残忍，所以经理一开始就没告诉过我。她后来跟我解释她一开始被兴奋冲昏头脑忘了说，但是之后看我和他关系越来越好，她就变成了不忍心说。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知道还是不知道好。如果知道的话又会改变什么？我想不会。我还是会迷上他。
他走后我身边所有人都替我怀念他。刚刚打完总决赛回来时他就说了这个消息，莉莉扑到他怀里哭得满脸都是，戚十一站在一边，手难耐地搅在一起。他一一安慰完所有人，惊奇地发现我没什么表情，但还是拉着我拥抱，他的头发细软地扎在我脸上，我现在还能记起来他呼吸的温度。我没有反应，但我只是不知道，我不明白，我还没有明白这一切。等到我终于明白他不会回来的时候，所有人已经结束了怀念他。我不伦不类地卡在这中间，像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他走之后补的位是路人王，很腼腆，一天可能也说不出几句话。打的不好会被骂滚回民间，新人有的时候会偷偷哭，被我们几个安慰。我想起当时卢卡当时失误的时候别人会骂他很多很多，但他好像从来没在意过。
何止不在意，是他反过来安慰我。我应该感到羞愧吗？被后辈安慰。但我不想。他好像一直强大，一直拥有令人震撼的内核，赛场上安的心率检测仪表示他的心率才不过八九十。
解说都夸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指挥，我才是第一个这么叫他的。我第一次和他打磨合的时候就说过了。当时他眼睛很亮，勾起嘴角跟我笑说谢谢队长。
我几乎一直想到夏天。只要想到他，我就能想到夏天。闷热的空气让人呼吸不适，晚来的夜雨散发出泥土和草的味道，推开窗户有梨花在雨里颤颤，一切都不停地潮湿。一天他拉我晚上出去吃夜宵，又赶上夜雨，我们没有伞，他就用手拉住我手腕，不等我准备好就笑嘻嘻地冲进雨里，雨打的他睫毛和刘海都一缕一缕的，夜色模糊他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柔软平和，但他在肆无忌惮地大笑，说队长别那么局促、跑起来呀！我想说他，可是一呼吸，潮热的空气带着花香又钻满我的鼻腔和肺，雨劈头盖脸地浇进我嘴里。
又或者赶上不下雨，空气就变得闷而干。天一碧如洗，蓝的发亮，一抬头分不清天的边际，只能被一个圆乎乎的太阳刺得眼睛痛。他比太阳还强烈，每当我看到他的脸，我总会感觉一股热浪袭来，晕得我眼睛看不清事物。湖水有无数个镜子反光折射太阳，强烈的水波荡漾着光，他喜欢拉着我去公园玩，看一堆孩子叽叽喳喳和鸭子玩，然后买鱼食去逗金鱼，指着湖对我说，你看这像不像你的眼睛？
我几乎恨上夏天。
我还是能记清他，但是我的记忆分明不算太好。我不能说我的记忆不算多，在他来的短短一年里，我几乎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形影不离，他笑起来眼睛会弯，眼角内扣眼尾上挑，头发打理得有点乱，让他的脸总是看起来很小，一笑有个梨涡。他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应该看梨涡还是虎牙，它们都是两个小小的、小小的东西，可是我记得那么清。
我在想，可能我就是不会有长远的队友。我知道不是，因为莉莉和戚姐其实还好好的，但是我忍不住不去这么想，如果不把我失去他的这件事赖给虚无缥缈的命运，我真不知道该怪责谁。他的天地太广阔，他是展翅欲飞的鸟，他的舞台不会只有电竞，也不会只有他的实验。我不该说我失去他了的。我没有拥有过他。
可他的头发扎在我颈肩的感觉那么真实而强烈。
冠军皮肤的选角落在他玩的囚徒身上，他只跟官方详细要求了挂件。我问他你有什么好想法吗？他笑眯眯看着我，说我为了这个挂件已经想了好久好久。他知道自己会拿冠军吗，我不知道，但是他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为了他的目标然后倾尽一切，这就是他。他说等做出来之后你一定要看我超级超级超级天才的设计思路。我说好啊。
你当然天才了。你设计的那个挂件名字叫永恒。游戏里穿囚服那个小人一放电就抬手，特效是一堆金雨落下来，正正好好一枚金雨落在他抬起的手心。
我好痛苦。
他花了几天收拾东西，其实他还没收拾干净：他落在我那屋的几个发圈，一时兴起买的牙牙乐草莓牙膏，用到一半还剩半管，绣着仓鼠的奇怪脸巾，小猫耳朵的拖鞋，为了跟我赔礼道歉又不愿意服软一时气下买的一箱红椒味薯片，冰箱里还有几袋速冻饺子，是你当时嚷嚷着要让戚姐教你做的，你还买过三罐红椒酱被戚姐没收起来，现在临走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没找到到底被藏在了哪，戚姐也忘了，还是我前几天翻冰箱的时候偶然在深处看到的。你都吃得半罐半罐的。
这些零零散散的日常用品，你摸摸头发尴尬地说，你们就看着收拾收拾，打包扔了吧。
你为什么不拿走？你是觉得麻烦吗，你是故意的吗？算了。我知道你不是。
我说不清楚他是全拿走了更残忍还是留下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更残忍。我好想忘记他，忘记他呼吸的温度，手心的一层茧，头发翻翘的弧度，说话时无意识的小习惯，打游戏的几个小手癖……我好想忘记你，但是每当我从不知道哪里翻出你残留的东西时，有关你的一切自然会再次袭来。一层温柔的海浪卷上我的小腿，我感到窒息。
你走的那天，戚姐没忍住，也哭了。你这次把我们全搂在一起用硌人的力度抱，和我们每个人细细地低语，最后到我——又是最后到我，你看着我，眼神局促又坦然，问我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吗？
我哪有什么能说出来的，我根本不会说话。但是那个时候那个问题环绕着我，我只好把它问出来：为什么要叫那个挂件“永恒”呢？
你似乎愣了，表情停滞了一下，随后彻底放松下来，笑得眼角都有泪花：什么嘛，问这种问题！等你缓过来之后，你才回答我，语气轻松，但你又那么认真。
就当一个纪念吧。你说，笑嘻嘻地。只要你还记着它，还记着我，它就永远在那里，我们继续淋金雨。永远淋。
你最后对我们说后会有期，说你要回去搞实验了会很忙，但是不会忘记大家。你哪里是很忙，你快忙死了，没有人能联系上你，你的生活怎么那么挤呢。
你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留在那个舞台上，我一直做梦，一直梦到我们四个在台上像水晶球一样转，你变成鸟飞走了，金雨淅淅沥沥洒下来，我抓不住你。我过了很久才明白，我不是想金雨。我只是想你。你。我想你。我想和你一起淋金雨。主要是你。我想到你在台上接金雨，我想到你买的冰淇淋总有一个球分我，我想到你半夜拉着我去买夜宵淋雨大叫，我想到你总是陪我直播，我想到你吃红椒酱眼睛总会开心地眯起来，我想到你打游戏喜欢用手指敲游戏机，我想到你的发圈基本都是素黑色的，我想到你常用的洗发水是青柠味，我想到你指着那个湖说颜色像我眼睛，我想到你设计的那个天才金挂居然会下金雨，我想到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天空好蓝好蓝好蓝，一朵云都没有，你说你就是新队员，在门外顶着刺目的阳光对我笑，虎牙反光几乎刺瞎我的眼睛。
我居然爱你。我居然现在，才明白，我居然爱你。
可是爱你好痛苦。难道爱你是一种罪过吗？但爱你更像错误。可是不爱你，我一定会更错误的。到底为什么要叫永恒，明明根本没有永恒，我根本看不得那个挂件，你是个糟糕的黑色笑话制造者。我的眼泪来的太迟了，我的思念来的太迟了，我的痛苦终于降临在我身上，在我明白我爱你的这一刻。
我昨天又刷到剪辑了，是回忆我们两个的。也许我变得勇敢了，我终于敢点进去：我们互动得原来那么亲密，原来我们早就那么亲密无间，视频里你的手搭上我手腕，音乐唱着可是少年一瞬心动就永远心动，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剪辑手法高超，你看我的眼神亮得像有无数个宇宙爆发叠加，每一次眨眼都像说爱我。可我那时候从未注意，我那时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只想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太盲目太相信永远，一切等到拿完冠军再说。我想让所有人祝福我们，我不想再看你被骂，我想淋着金雨一起开始我们的故事，殊不知到了我想象里的开端，现实就已经永远结束。你留给我的永恒是永恒的遗憾和悔恨。
我总想是不是我总是差一步。如果我一见面就能和你在一起，如果互动时我能明白我的心意，如果你走时我也掉泪，如果雨夜里我们跑起来时我去牵你的手，再不济你走的那天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不会转过头来对我笑说我也是，会不会这一切的结局就会不一样？可是我不知道了，一切的故事早就结束。我把你弄丢了。
我永远不会再看剪辑了。我把视频关掉了。我恨你。
可我更恨我自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