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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玛希尔应约而来。他把一颗新鲜的头颅和属于这颗头颅的剩余部分交给她,附赠五十枚金币。
“把它拼起来,让它恢复如初吧……我相信你能做到。”
玛希尔认出了它是什么。她没问他是怎样保存的。检查完这两件沉重的物什,她看了眼那过量的钱财。
“您想要用什么材料修复这个?”
他想了想,说:“黄金。”
*
苏丹热衷于狩猎。
他是最好的猎人,最强大的战士。他驰骋时,浓密卷曲的黑发如同骏马的鬃毛,身上的金纹在阳光下流动、闪耀,是受过祝福的印记。
他的剑,他的刀,他的弓,他将杀人的武器用作猎具,对他而言杀死一个逊于自己的武者和杀死狮子没有太大区别,后者给他带来的成就感远超前者,可也仅限于第一次。
苏丹在猎场上很仁慈。折磨弱小的动物没有意义,除非遇上需要花点力气和技巧才能战胜的野兽,他更常使用一击毙命的招式。
狩猎的过程重在享受追逐,到了结束时就要展示收获,赚取属于猎人的荣耀。在这之前,人类的狩猎活动是获取食物的手段,解决温饱以后,才成了特定的娱乐。作为娱乐,首先要有场地,其次要有对象,然后,挑选一个适合的日子。苏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些都不用他来操心,带上他的武器,带上他的马匹,偶尔再带一两个顺眼的帮手,苏丹向往辽阔的原野,谁能阻拦他渴望的心?
所以苏丹在猎场上很快乐。
这种快乐在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刀剑相向时,通过他灿烂的笑容刻入每一个见证者的眼底。苏丹是最好的猎人,最强大的战士,但给他一个真正的战场,给他一场生命中有且仅有一次的对决,他不介意死于猎物之手。
他睁开眼。
原野的日光和风声统统远去。他在陈旧的王座上抬头,宫殿的穹顶将一切收紧,没有留下想象的空间。原来王宫是这样暗沉,这样密不透风。
耳边是无穷尽的争吵,他的眼球漫无目的地转动,偶然见到站得离他最近的人正安静地看着他。
既不强壮,也不灵动,好像一棵褪色的植物,一座静止的雕像……他的维齐尔。
他有些僵硬。这道目光和别的不同,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列满针对他个人一言一行的严苛标准。可他还能回应什么?一旦坐在这里,他的嘴巴疲于张开,他的声带疲于震颤,只有思想还在试图钻出这座堂皇的囚牢。为何与活人交流要用到语言?他不想说更多没有意义的话了。
噪音持续着。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看了回去。而维齐尔的目光已投向别处。
*
您没有阻止他们,因此,一群无辜人将丧失他们仅剩的财产,甚至是生命。您应该一开始就要否决这件事……但您没有。
维齐尔的话就像白日之下的幽灵,追得他慌不择路地奔逃。
他甩开它们的纠缠,逃入密室,把门反手一关,靠着门板渐渐找回神志。
打造成小型工坊的室内,玛希尔正在工作,神态专注到冷酷。这一幕安抚了他的心。他走上前,在手术台上看到了它。今天是第二天,它和昨天区别不大,死亡的奇异气味被最大限度地抑制,它周围的空气闻起来不算糟糕。
玛希尔在调配试剂。它躺在金属台面上,赤裸又无害。
“玛希尔,”他说,“进行到哪一步了?”
玛希尔瞄着他,似乎才发现房里杵了第二个人。随后,她解释道:
“啊,还在准备阶段,记得我给您做过的生命之水吗?我要把它整个泡进去,大概泡个五六天吧,等它没那么硬了,就可以动工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成品,问:“这些不够?”
玛希尔说:“还要更多,您也知道,它——”
女工匠对着它比划了两下。
“它太大了。”
确实。他点头。
在她桌上放着一份手稿,上面涂写了许多,还有几幅简笔画。他看不懂,这不妨碍他感叹:有一件能够专注对待的事是多么幸运,在这幽暗的密室,这珍贵的寂静之中。
“……玛希尔,”他郑重其事,“我现在能理解你了。”
玛希尔放下玻璃瓶,向他伸出手。他迟疑了一秒,把自己的叠上去。
“您现在开悟也不迟的,”玛希尔说,“这是您当上苏丹以后我们的第一个合作项目,虽然操作很简单,也没什么创造性,但还挺有纪念意义。”
……纪念。
他想着,忍不住触摸它身体的裂痕。
边缘不太平整,已经发硬,要不是视觉认定这是一具人体,他会以为他在摸一块长着皮肤的石头。他的手指描摹那些金色的菱纹所在的位置。当时他照着这里砍下去,金纹在剑刃下一分为二,失去光泽,和它眼里绽放的光彩一样不再重现。
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可以给它一条纯正的黄金项链,这不也是纪念?至于具体造型如何,就要看玛希尔的手艺了。
裂痕证明着被征服、被屠戮、被打碎,也理所当然地等待着被修补。玛希尔向他保证,黄金作为填充物会比伤疤更坚固,留在肉体之间的空缺是通向完美的必由之路,等到那时,它就能得到它本来的生命不具备的力量。
他问:“什么力量?”
玛希尔说:“死了一次的没法再死,用诗人的话来说,大概是接近永恒的力量吧。”
密室远离人群和纷争。玛希尔一做起事就进入忘我的状态,而它从不打扰别人。他躺在房间角落的毯子上,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一个单纯的人,还有心跳和呼吸,无所谓是不是苏丹。
这比躺在寝宫的大床上自在得多。身下的布料很是粗糙,他的胳膊贴在上面,对那触感生出了几分怀念。
他又蹭了蹭,就这样陷入回忆。
*
当朝史书记载,月余前那场改朝换代的战争共耗时两天两夜,由民心所向的新王取得胜利。这听起来光彩,但放在当下,只意味着一片狼藉。
火光照亮的夜晚到了尽头。他的旗帜在王宫前高高挂起,和远处城区的每一面遥相呼应。它们带着飞溅的血,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所有人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出发时斗志昂扬的军队,如今沉默着分散,在尸山血海中翻找同伴。大多数人只能找到一些零碎的东西,便知道了仅靠一只手,一条腿,或是掉了脑袋的躯干,他们并不能认出彼此。
战斗动用了人们全部的力量和直觉,轮到要使用头脑,他们各个稀里糊涂,稍不注意就可能犯错。必须有一个清醒的领导者,然而他的状况显然也没特别好。激战的兴奋褪去后,他带着一条失去知觉的胳膊,三根断掉的肋骨,还有满身淌血的刀伤,累得像条濒死的狗。
还不能放松。他一边指挥残存的部队去灭火,一边呆滞地想:我赢了,我活着……然后呢?
那么多残骸等着搬运,那么多血迹等着清洗,那么多破损等着修缮……苏丹输了,也死了,却留下这混乱的战场,笑着告诉他事情远没有结束。
就在这时,他的维齐尔——只不过这人那时还没就任——赶来了。看见那个身影,他知道他有救了。回光返照般的激动支撑着他走过去,把剑作为信物强行塞到对方手上。
替我安排一下,我有点……
他话没说完,忽然一头栽倒。
醒来时他被安置在宫殿的角落,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浑身都在痛,他勉强用能动的那只手拎起这块布,嫌弃地皱起脸。
它过于破旧,但胜在干净。他撑起半个身子环顾四周,他的维齐尔提着那把剑,原本站在殿中和传令官交涉,见他醒了,便迅速走来,蹲下对他说:你……医师为你包扎了伤口,你先休息一会吧。
他问:梅姬她们……
他的维齐尔说:她们很安全,城里的骚乱半夜就停止了。秩序正在恢复,等这里也清理得差不多,就要你亲自出面了。
他默认,裹着破毯子躺回去假寐,几刻钟后又被人摇了起来。
……想想看,这都是些前不久的事。
玛希尔的机械运作着,发出规律的低沉声响。那声音围绕着他,他任由意识出走,难得睡了个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