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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发生汶川大地震，8月办了奥运会。十几亿人先哭后笑，把这个没什么特殊纪念意义的年份刻在历史书里，成了21世纪国民回忆里永远的一环。
潘展乐这时候不到10岁，家里条件没有多好。妈妈早些年走了，原本不富裕的日子随着爸爸热衷起逛按摩店而更加艰难。过年那阵子他爸不知道回老家走街串巷被谁介绍了一个女人，急哄哄准备娶回家。潘展乐见她第一面，只记得那女人黑黢黢的眼妆和白花花的胸脯。
“乐乐。”他爸难得从卧室里出来，腰上的四角裤松松垮垮，嘴里叼着跟刚点燃的软包双喜“过完年我准备跟你陈阿姨下南洋。”
下南洋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常说的词，尤其是两广福建那块地方。温州做生意的人多，但也都做本国生意，不怎么往外跑。潘展乐年纪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爸爸原来是机械厂的职工，怎么突然要去南洋。
“别跟孩子说这么多。”陈艳霞挽着头发一扭一扭地走到客厅，睨了潘父一眼“乐乐，我和你爸爸出门做生意，不能在家照顾你。你去爸爸的好朋友汪叔叔那儿生活一段时间好不好？”
潘展乐的继母陈艳霞生了一副好颜色，胸前鼓鼓囊囊，又爱穿包臀裙。这时候她也是那种打扮，和潘展乐说话不像是继母对继子，反倒是女人对男人。她认定男人天生都好这口，只有开窍没开窍的区别。
虽然她这么想，但在潘展乐看来自己被送走是反抗不了的事。他妈走了好几年，他爸也不是什么念旧情的好东西。有了新人肚皮鼓起来儿子要多少有多少，潘展乐又算老几。他看着不爱说话傻不愣登的，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所谓下南洋，不过为了把他这个狗皮膏药甩开。
这个所谓的朋友，其实和潘父交情并不深，潘展乐也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爹还认识这么号人。按他爸的说法，这个汪叔叔全名汪顺，今年二十来岁，目前正在湖北一个小县城里运水产养殖。他呢有个亲生儿子叫孙佳俊，比潘展乐大了两岁。汪顺年前和留在浙江当体育老师的丈夫离了婚，孩子一时间没了爸情绪怎么都提不起来。过年的时候他带着孙佳俊回老家，潘父找上门问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跟小孙搭个伴，每个月还汇200块钱。汪顺记得潘展乐没多远答应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但汪顺没要钱。
刚过完年汪顺要忙生意，本想带着潘展乐一起走。没想到孩子去了两天爷爷奶奶那儿，回来就得了重感冒。潘父承诺到时候一定自己亲自把孩子送去，汪顺看着潘父不停跟他打包票的样子，对潘展乐又多了几分怜惜。
“晚上我把你送到温州站，睡一觉就到武昌了。从武昌站出来你去找客运站买张去洪湖的车票，你汪叔叔会在洪湖客运站等你，你记住了不？武昌和洪湖两个地方你都认识吧？客运站也认识吧？”潘父絮絮叨叨一大堆，又把潘展乐的衣领给他抻平整“我让陈姨在你内裤里缝了200块钱，这钱你一定不能丢。”
晚上快十一点钟潘展乐握着车票和一个小行李箱，被他爸带着坐上出租车。黑夜里外面的景色都看不见，仿佛在虫洞里穿行。潘展乐没有一点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的不舍，反而多了些期待。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准备把他卖给汪顺，也不知道自己预备的身份是“太子伴读”，他只知道如果离开了这块爱恨交织的土地，也许能得到些微幸福。
哪怕到了晚上温州站依然人声鼎沸，有人扛着大包小包，也有人单背了个双肩包。他们或者年轻或者壮年，但捏着火车票独自一人等在月台上的，仅有8岁的潘展乐而已。
从温州到武汉彼时只有绿皮火车，卧铺上中下三层白色的被子和床单都乱糟糟的。爬梯下面七扭八歪摆着运动鞋或者解放鞋，不能开窗的车厢里到处都飘着挥之不去的方便面味。火车要整整二十个小时，从浙赣线拐到衢州，再沿京广线通过南昌，九江，最后抵达武昌。一路上不知道停了几个潘展乐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城市，乘客上车又下车，每次都要闹腾一阵子。
他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到湖北，第一次到武汉。武昌是个大站，背着包提着箱子的人把狭窄的过道占满。潘展乐挤在人群里像长劲鹿群里的梅花鹿，又显眼又呼不上来气。好在他不是头次坐火车，怎么出站怎么检票，出发前父亲也和他复习了一次。八岁的潘展乐对武汉的印象是：好吵，也好热。
这时候黑车司机还像稻田里蝗虫，举着牌子用有口音的普通话招徕旅客。去黄陂啦，汉阳啦，孝感啦，天门啦。潘展乐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仔细分辨也听不出洪湖二字。他背着印有奥特曼的双肩包，小心翼翼地寻找父亲说的客运站。期间有黑车司机跟他搭话，他看都不看一眼就立马跑开，连续躲过六个黑车司机才终于看到正儿八经的客运站。他松了一口气。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的家长呢？”
车站里执勤的女警瞥到她，忙不迭走过来，蹲在潘展乐跟前。潘展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说道“我要去这个地方找亲戚。”
“你爸爸呢？”
“走了。”
“你妈妈呢？”
“也走了。”
潘展乐出发的时候穿着新买的衣服，女警看他也不像是日子过得不好的孩子。但是他背着书包又拎着箱子，口音又不像湖北人，身边也没大人。说拐卖吧，也不像。好在纸上有电话，女警一电话过去，把汪顺喊了过来。
约莫三个小时之后汪顺从一辆刚停稳的大巴里跳了下来，在人群里搜索几眼之后立马就看到潘展乐。潘展乐的手被女警握在手里，双肩包和箱子都放在地上。他三步做两步跑到他们俩所在的地方，气喘吁吁地问潘展乐“你爸没送你来？”
潘展乐摇头，汪顺的角色一下就变了。他忍不住用潘展乐听不懂的口音骂了几句脏话，随即又和女警解释起来。潘展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汪顺从钱夹里掏出身份，女警看了又看，才把潘展乐的手松开。
“小朋友，欢迎来湖北玩啊。”
女警的声音又轻又柔，听得出来刻意收了一些。潘展乐却觉得如春风拂面，有妈妈的感觉。
汪顺拉着潘展乐一大一小坐上回程客车，汪顺特地让潘展乐坐靠窗的位置，他说小孩都喜欢到处看。也许是因为来的着急，汪顺什么都没带，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他撕开包装纸把荔枝味的真知棒塞到潘展乐嘴里，又摸摸他的脑袋。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到了。”
洪湖是什么地方，潘展乐不知道。他爸爸说洪湖在长江边，是鱼米之乡，盛产莲藕。他想知道洪湖水吃不吃年糕，吃不吃糯米饭，但没有人回答他。
也许是累了，潘展乐直到下车都没睡醒。汪顺横抱着他艰难地抓着包和箱子打了辆出租车，回家时家里的灯亮着。他以为孙佳俊出门玩去了，没想到男孩正窝在沙发上读儿童版的《西游记》。看到爸爸回来了孙佳俊想扑进他怀里，结果看到父亲怀里的男孩。
“嘘，佳佳，小声点。他是乐乐弟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要在咱家住一阵子的小朋友。”
孙佳俊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人，却没想到这个玩伴看起来这么小。汪顺把潘展乐安置到孙佳俊房里的大床上，给他掖好被子，把孙佳俊叫进来让他看着点弟弟。
“我出门给你们买点吃的。”
再睁眼潘展乐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他没睡太醒，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就准备往外跑。还没出房门就被孙佳俊叫住，他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问他“你要去哪儿？爸爸出去买饭了还没回来。”
潘展乐转身，看到自己刚睡过的床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皮肤特别的白，眼睛又亮。他穿着睡衣窝在另一床被子里，手里还拿着正在读的书。潘展乐这辈子只见过两个这么白嫩的人，上一个是继母陈艳霞，再就是面前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孩。
“我叫孙佳俊，汪顺是我爸爸。”孙佳俊停了会，似乎在思考怎么称呼潘展乐“乐乐弟弟，欢迎你来我家。”
坏了，孙佳俊把书合起来放下。没扣好的厚睡衣散开露出里面恐龙花纹的秋衣，秋衣领子有些大，潘展乐看到孙佳俊的胸口和他的脸一样白皙细腻。小男孩确实不知道食色性也，只是恍惚了几秒钟，满脑子都是这个人长得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