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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气相投寻寻觅觅的人们, 哎,爱情竟是一种折磨、陷阱! 我曾经徒然寻找,白白费心; 那时绝望,似幽灵般星匿月隐, 被抛向尘世,我却在此间独行:
而对我真诚之人我再难找寻, 铁石心肠、冷漠、恰似冰石沉沉, 压伤碾碎、摧毁了我的苦心, 行尸走肉而已,直到你来唤醒。
——《雪莱诗集》
罗伊早就收到内线通知门罗的那群狗腿子满大街追杀菲尔普斯和他那位硬汉朋友凯尔索,大概大半个洛城警局都空了。但罗伊只是斜靠在停在警局后门停车场的自己心爱的樱桃红凯迪拉克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陪伴着他的是半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一大叠案卷报告。罗伊擅长花言巧语添油加醋糊弄这些书面工作,在他有搭档的时候就丢给搭档做,特别是菲尔普斯。今天傍晚时罗伊接到那个毒品过量的案子,那个医学生前战士被随意地扔在巷子里,菲尔普斯赶来了。罗伊想开口劝告他再追究下去大概会落得和地上这个人一样自讨苦吃的下场,很明显他的尖嘴薄舌终于刺中了菲尔普斯的爆发点,他举起枪冲他怒喝,像是不断被向下压迫的弹簧终于奋力弹跳起来给人致命一击,甚至不在乎这积压的巨大力量会将自己绷断。罗伊只是看着菲尔普斯,他们都很清楚对方不会回头。
雨落得更大了,刺在罗伊两百大洋的西装和两千大洋的凯迪拉克上,他安插在手下的眼线应该是时候给他汇报情况了才是,罗伊有些烦躁但不动弹地盯着在前车灯暖黄色灯光下不断冲刷的雨幕,反正这车也被黄金男孩撞得差不多该退休了,电台的电流嘶嘶作响,罗伊用力拍了两下,有人声了,他抓起身边的酒瓶放到嘴边。“KGPL,呼叫技术鉴证部门和尸体搜寻队,立即前来第一大街北边的泄洪道。科尔•菲尔普斯警官身亡。重复,KGPL,呼叫……”罗伊被酒呛住了,喉咙像是在灼烧,在疯狂的咳嗽里深呼吸试图找到空气,更多的警员从局里奔上警车,由近到远更多刺耳的警笛声震耳欲聋。罗伊心想他大概明白为什么那个斯图曼医生听到茱莉亚的死讯后那么如释重负和失魂落魄了。被雨淋透的衬衫冰冷地紧贴着他的皮肤,罗伊感到一阵阵寒意让他整个人都在抖擞,左手紧绷抓着的酒瓶终于砰地一声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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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先入目的是方向盘,罗伊抹了把脸,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晕了多久,雨还在下,天空看起来还是很昏沉,所以就这样了?黄金男孩终于把自己作没了?罗伊能料到事情会发生,但它来临时总是让人感觉一切都不真切。他忍着宿醉后想呕吐的感觉扒拉着下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接着抬头就看到了警局后门台阶上的鬼魂,准确的说是鬼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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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自己身败名裂后一切好像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警局的黄金宠儿变成了通奸敌国的叛徒。从虽然互相不熟悉但公办公事时友好的态度,到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敌意和蔑视的眼神和话语跟随着他,报纸头条像是终于彻底给他印上了罪证,连他路过警局监狱时罪犯都会向他吐口水。时过境迁,几个月前的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科尔开着他从前还在巡逻时才开的巡逻警车,绕过警局前门,去向后门停车场,科尔在脑海里盘复着今日案件宗卷,哪些应该写进报告哪些不应该,在书桌趴几小时完成报告和复习案卷确认没有遗漏线索后,如果没有突发事件就回家,科尔暂且把“家”是什么概念赶出了脑海。
拐过街角科尔就注意到眼角那熟悉到刺眼的红色,车主就趴在方向盘上紧闭双眼,如果不是他胸膛还有呼吸起伏,科尔真的怀疑是不是哪个罪犯把他打晕了扔在这里,他还挺希望是这样。罗伊平日那冰冷又锐利的眼珠被眼皮覆盖住了,他眉头紧锁着,看起来这人在梦里也不安生。自从他们搭档期间的最后一面——也是在这个地方,当时科尔站在台阶下,罗伊走上台阶扭头回望向他投向了作为搭档的最后一瞥。之后他们就没有更多主动说话了,至少当他们俩人在局里偶尔擦肩而过时,罗伊说两句轻飘飘有点扎人的调侃话,或者为门罗传话挡他的道,而科尔则大多数只是拒绝和沉默地绕过罗伊,直到那天他发现了门罗的贿赂名单,他终于把枪对准罗伊叫他闭上臭嘴。科尔能感受到罗伊的目光灼烧似得跟随着他,但当科尔回头朝罗伊看过去时,罗伊又收回了视线。
现在,科尔贴着墙绕过那辆车,踏上后门台阶。而身后传来砰地一声,科尔停住了脚步,右手不自主地摸向腰间枪套。“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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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鬼魂扭头望着他,那确实是科尔•菲尔普斯,那个模范男孩、战争英雄和犯罪克星的完美组合,一根小拇指头都没有少,带着那熟悉的皱紧眉头和薄唇的警惕表情看着他:“你想怎样?”这下轮到油嘴滑舌的罗伊•厄尔百年一见的支支吾吾了。科尔疑惑地看着罗伊像是被猫咬了舌头一样五彩缤纷的表情。“只是想和我的警察同僚兄弟打个招呼而已,”罗伊又露出了他那招牌的露齿一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擦肩而过多伤人心啊,是吧?搭档。”科尔眉头皱地更紧了:“歇会儿吧,厄尔。”便扭头就走了。
罗伊用手紧抓着车门才没把自己绊倒,盯着菲尔普斯走远,他的大脑已经加载负荷了,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科尔•菲尔普斯还活着。罗伊头痛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盘复直到记忆中断前的最后一刻,他望向驾驶座,那里没有酒瓶碎片。罗伊一步跨三层台阶冲进警局,墙上的钟表显示下午七点三十九分,他不可能在警局门口睡了一整天而没人发现。罗伊走向公告栏,注意到告示上的日期:1947年9月30日。他快速看了所以的告示,随手堆在门卫室和长椅上的报纸,最新时间都停在了1947年9月30日。罗伊感到内脏猛得一沉,随口向警卫问起是否看到科尔•菲尔普斯,警卫露出像吃到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回答他去了二楼。罗伊拐弯走上二楼楼梯,没看到那土气西装男孩在附近游荡,大概是在案桌前埋头写报告,罗伊望了一眼菲尔普斯大概在的地方,便朝在反方向的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关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罗伊从柜子里翻出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真的需要喝一杯。所以现在还是1947年9月30日,本该是昨天,科尔•菲尔普斯死亡的那一天,罗伊•厄尔心想自己真的被上帝惩罚了。
窗外雨声哗啦地胡乱拍打着,罗伊•厄尔瘫坐在转椅上,从捂着脸的双手的手指缝隙里抬眼盯着时钟,七点四十五分了,平时这个点他早就溜之大吉下班了。但是今天是9月30日,科尔•菲尔普斯正在主动送死的路上,为什么自己又回到这一天了,难道他也许可以阻止黄金男孩被死神收割么,因为他真的把他推向了地狱,而现在上帝赐予他机会去赎罪?罗伊差点要笑出声了,他干的肮脏事多了去了,他为什么要在乎他?电话传来机械的通报声:“各单位,各单位注意,我们有一辆新的嫌疑车辆,编号为1-3-5-3-6,重复……”窗外闪过一道白光,照亮一瞬房间,接着是巨大的轰鸣声,他的笑容僵住了,他的一只手向下垂落,另一只手举着酒杯,看着酒杯玻璃下自己逐渐扭曲旋转的指纹。罗伊轻轻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酒,把翘在桌上的脚放下,起身下楼,又坐回车上。科尔•菲尔普斯这只固执脑袋的毛毛虫执意要飞蛾扑火,罗伊•厄尔有种冲动驱使着自己,他拧转车钥匙启动引擎,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盒万宝路弹出一根,咔哒一声用打火机点燃,烟火忽明忽暗,罗伊知道自己不该相信那该死的概率,他深吸一口万宝路,吐出缕缕细烟,猛地踩下油门。
等罗伊赶到时正好瞧见科尔和凯尔索跑进下水道,一个什么地检官想拦住他,罗伊掏出枪对着他,那人举起双手表示,罗伊放下枪,移动眼神锁定跑向下水道深处的科尔,快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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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十点钟方向的水沟洞里有人影,科尔贴着石柱绕过,爬下铁梯踏进水流里。水升到腹部,科尔端着枪,尽力在逆流中稳着步伐前进接近那个黑影。水流越发湍急,耳边充斥着浪潮沸腾翻滚的声音,他在余光中注意到前方两点钟方向也有人影把枪对准了他,科尔转动枪,但身后先传来爆炸般的几发枪声,前方的人影倒下了,尸体顺着染红的水流过他,科尔猛地转过头。
罗伊•厄尔从他身后的水流里的石柱闪出,拿着枪的手垂下,血红的尸体也从他身边流过。“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不先道个谢吗?搭档。”“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别这么敏感,科尔。我可没有你那么‘忠诚’,城郊重建基金会完蛋了。”罗伊边说边逆着水流向前迈步,科尔能感受到罗伊的呼吸吐息到自己的脸颊,罗伊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烟酒和汗水的气息,还有彼此被血水染红的血腥味,连源源不断的水流也没彻底冲刷掉,罗伊那汗水和泥土腥味就像他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似的。
一道子弹闪电般从俩人咫尺之外擦身飞过,更多黑影从角落冲出。“顺便清理一些烂摊子。”罗伊眨眼间对准几个黑影射出,科尔迅速打头阵。俩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昏沉阴暗的空气中只弥漫着水流和枪弹的回声,但他们宛如过去搭伙的时候,罗伊掩护,科尔开路,甚至没有扭头多看一眼对方,也不知道究竟是不需要还是不想。向上爬梯,下进水渠,转弯,拐弯,转弯,像是进入了无尽的迷宫,终于,前方拐弯处透出了几丝闪过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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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战争英雄的小秘密。’罗伊瞥见科尔脖子上的青筋跳动,脸上流露像是随时就要破碎的表情,自己到嘴边的话竟哽在喉咙里了。“所以这个人在这里干什么?”硬汉凯尔索不友好的疑问响起。科尔茫然地顺着杰克的目光看向罗伊,摇了摇头:“墙头草而已,别管他了。”“至少我不会把自己当做赎罪的羊羔主动送进狼的嘴里。”“看看你自己现在在哪里吧。”“没关系的,大家都会找到自己的道路过更好的生活的,我马上就要解脱了。”埃拉声音渺茫地说着。一瞬电光火石闪过爆炸声,埃拉倒进水里,热血在水中荡漾开,埃拉的身体沉下水,然后是脸庞,接着他从水面吐出的呼吸泡沫也消失了。罗伊放下枪:“离开,现在。潮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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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你先。”“这个时候就不必这么谦让了,科尔。”罗伊一把举起科尔让他爬出井口,他能听见潮浪每秒钟都越来越猛烈和大声了,“罗伊!”罗伊奋力一跃紧抓住科尔的手,翻滚上地面,随即井口就如爆炸般的瀑布喷泉,淋湿了所有人。罗伊还抓着科尔的手,也许这是他和他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身体接触这么长时间,罗伊盯着科尔惊魂未定地轻喘气,科尔微微颤抖的呼吸,科尔温热的体温,熬过了冲绳的大难不死的黄金男孩科尔•菲尔普斯还活着,科尔还活着,罗伊几乎露齿而笑了。
一声熟悉的巨声响起,罗伊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直响。科尔的胸口出现一个黑洞,随之不断流出红水,罗伊不自觉举起手捂住那个洞,但没有用。似乎有一阵轻风飘过,科尔阖上了双眼。罗伊感觉自己在耳鸣,天地好像在旋转,雨好像刺痛他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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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凯迪拉克方向盘,又是被雨淋得半湿的西装,罗伊记不清他第几次这样子苏醒了,他跟着科尔去了那个臭水沟不知道多少次,几乎要比回家还要熟了,但每次像是事情终于结束了,就会出现意外导致科尔失去生命,然后他又在这个鬼地方醒来,一次又一次,像是个永远不会结案的迷案。
有次罗伊甚至直接二话不说就把科尔打晕塞进了车后备箱,凯迪拉克的后备箱确实挺宽敞的。罗伊去风化科的证物室拿了一点迷药让科尔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这是LAPD不会向记者和群众透露一切有多么容易的事情。当然,硬汉凯尔索和德国毒瘾婊子牺牲在了水沟洞,科尔醒来后拿出海军陆战队压箱底的功夫狂揍了罗伊一顿。好吧,他应得的,这是罗伊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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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快步走下楼梯,不带停留地穿过警厅走出后门,赫歇尔刚刚来电说杰克给他们留了警急留言,他们马上在路口会面。“科尔,”一个熟悉的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定住他,“这么急着要去和哪个小情人见面呢?”这人难道一直呆在这外边淋雨吗?“你想怎样?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我很确定你有。”罗伊慢慢向他逼近:“你就这么着急去送死吗?”“你可没资格说这话,警探。”科尔不悦地眉头紧锁,门罗的名单上可清清楚楚写着这人的大名,罗伊•厄尔又想耍什么花招?罗伊紧抓住科尔的手腕,轻推了下科尔,科尔感觉自己的腰撞到了罗伊的车。罗伊•厄尔,又在挑衅科尔•菲尔普斯的底线,科尔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猛挥起空着的那只手给罗伊的下颌骨一个有力的上勾拳。罗伊一个后仰跌落进水泥地上的水洼,二百大洋的西装算是彻底被毁了。罗伊翻起身坐在水洼里,一个扫堂腿绊倒科尔,罗伊伸手抓着科尔的外套下摆,把科尔也拉进了水洼里,科尔感觉自己的头撞了下那辆凯迪拉克的车门,一阵血腥味的头晕目眩。“你喜欢这样,不是吗?菲尔普斯。”罗伊带着冷笑的低语从耳边响起,科尔跌倒在罗伊的身上,两个人气喘吁吁,罗伊抓着科尔的手腕和脖子,科尔努力在水洼地上抓着寻找支撑点。
“别走。”一阵沉默之后,响起了意外的低声,科尔抬头看向罗伊,对方的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那样恳切。科尔试图读懂对方的意思,罗伊又开口了:“我无数次抓住你了,你也无数次从我身边溜走。我真的相信了那愚蠢的概率,所以我开口了。”
“……罗伊,我曾经做过一个漫长的梦。”科尔对上罗伊的眼睛,“我犯了一个弥天大罪。我在梦里一次又一次,无数遍地试图弥补,修复它。我也一次又一次,无数遍地意识到,它真的发生了,它真的过去了,它真的留在了回忆的历史当中。”
“再见。”罗伊意识到,这几乎算得上一个拥抱,罗伊看着科尔缓慢抽身,站起稳住,一步一步走远,逐渐成点,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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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警探。”又是那个方向盘,雨停了,甚至晴空万里。内衬粘腻着皮肤,酒瓶玻璃碎片洒满座位。“你看起来糟得像屎,”一个菜鸟面孔的巡警对他说,“去整理一下自己吧,局长通知你要在科尔•菲尔普斯警探的葬礼上念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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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斗争以他的性命为代价。一名好丈夫,一名好父亲,而且,我想说……”
“一位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