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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孙佳俊起床的后在盥洗室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潮湿，低气压就像是轻薄的雾气将他裹在透不过气的蚕茧中。镜面上蓄着的水雾顺着孙佳俊划过的手指被抹出一条锃亮的痕迹，映射出年轻男人饱满的肌肉和健康的胴体。
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活动的声音，似乎是在厨房里做饭，天然气供养火舌舔舐着不粘锅的锅底，花生油向上喷溅出几点又迅速回落，鸡蛋顺着蛋壳的缝隙掉进锅里被迅速加热成固体。面包机按时吐出两片已经焦脆的吐司，围着围裙的青年把太阳蛋抄到其中一片上，又涂上番茄酱夹上生菜和番茄片。
"根据本市气象台监测数据，预计今晚六时会有强烈降雨。"
孙佳俊换好昨晚就搭配好的工作服，手机打开播客新闻插进西装裤兜。珠圆玉润的女声从臀部传出，他接过递到嘴边的三明治就着那个人的手咬了一口。
"你的厨艺又变好了。"
皮鞋只有两双，孙佳俊握着鞋拔子穿进其中棕色的那只，又提起公文包接过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去"你也早点去上班，我这里一切都好。"
从他现在住的公寓到学校需要开车二十分钟，上学的早高峰会让这个时间延长至四十分钟。路上堵车的时候孙佳俊通常会选择吃早餐，或者收听一些体育新闻。有人准备早餐的时候他还能腾出一只手，不然只能狼狈地抱着纸碗吸溜热干面。
办公室里最早到岗的通常都是张雨霏，她老婆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公寓，只是周末或者放假会去郊区度假。果不其然孙佳俊进办公的时候张雨霏已经坐在她那张靠着窗户的办公桌旁，看到孙佳俊进来还调侃了一句对方新换的钥匙扣。
"又是你对象给你买的？"
"他喜欢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
提到男朋友孙佳俊总是比平常沉默一些，大部分时间能搪塞过去就不直说。张雨霏觉得有些稀奇，但是已经快到上课时间，前者已经抱着教材进了教室。
这节课上的新课，孙佳俊嗓子都快冒烟。下课铃打满五下，班里的气氛已经很是躁动不安。临窗和坐在后门边的小子已经屁股微微悬浮，望着玻璃外嬉笑打闹的其他人不肯挪开眼睛。
孙佳俊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捧着一本高二的物理教材，正背对班级在黑板上画受力图。他耳朵尖，听到周围从寂静到出现很小的交谈声不到一分钟。一颗白色粉笔头瞬时从他指尖飞出，直中二组最后一排的董志豪的额头。
“再讲话就出去。”
有错在先的董志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怯怯看了孙佳俊一眼。后者熟练地绷紧眼部肌肉，目光直指董志豪，身边正在睡觉的蓬蓬头。
“潘乐，潘乐”董志豪用胳膊肘用力杵着自己的好朋友“孙老师盯着你呢。”
“啊。”潘展乐终于舍得抬头，双眼迷离的同时还半张着嘴。
“潘！展！乐！”孙佳俊把教科书往讲台上狠狠砸去，溅起一大片粉笔灰。
“放学之后你留下。”
发了一通脾气后孙佳俊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回了办公室。跟他面对面的老教师汪顺自他进门起就始终盯着他，待他落座后才问道“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汪顺是孙佳俊的带教老师，两个人关系很不错，汪顺作为老教师对孙佳俊也颇为照顾。他了解孙佳俊的性格，平常不爱生气，但生气起来就是秋风卷叶，不把人狠狠教育一顿不会罢休。
“今天潘展乐上课又在睡觉。”
孙佳俊拧开保温杯狠狠喝下一口浸润了罗汉果的温水，汪顺一听当事人的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这么生气。”
“我只是，只是......”孙佳俊只了半天想不到合适的词，肩膀倏地下坠，吁了一口长气。
说起来孙佳俊其实并不是2班的正经物理老师，他本来应该带高一。但是高二二班原本的物理老师闫子贝出去运动的时候摔伤了腿请假一个学期，无奈之下才让孙佳俊顶上来。
“你对他好，他也要接受才是。”
下课拢共只有十分钟，伴随着熟悉的上课铃声，汪顺把要布置的卷子端在手里。高二物理组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指宽的缝，春风裹着料峭的寒意闯进这个还算暖和的室内。
坐在离他们三张桌子距离的张雨霏坐在办公桌前搓着手“今天好像有暴雨。”
诖雍高中高二的学生晚上五点半放学，不住宿的学生可以自行回家。孙佳俊坐在会转圈的靠背椅上伸长手臂放松肩颈，学校统一采购的防盗门隔不住走廊里少年们你追我赶的声音。
下课差不多五分钟，其他老师还没回来，潘展乐已经敲响办公室的门。他的深蓝色短袖胸口被手臂蹭得皱皱巴巴的，鸟窝似的头发看起来能住进一家麻雀。
现在的年轻人吃得好，发育速度快得惊人。长得快的男生早在初中就轻松突破一米七，而潘展乐则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孙佳俊坐在椅子上，目光跟随着自己不听话的学生，等他走到身边时要仰起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个子真高。”孙佳俊忍不住腹诽。他一米八出头，在湖北老家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当了老师之后反而总遇见身高惊人的学生，高到站在人旁边都会有种被压迫感。
“老师。”
孙佳俊摆手示意潘展乐带上门，又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学校的桌椅都是统一配置的，这把被孙老师当做置物架的凳子也不例外。潘展乐屁股挨着板凳，两条腿憋屈得弯成锐角，船一样运动鞋缩在不锈钢横栏旁边。
潘展乐坐过来之后孙佳俊也并不训他，只是从一堆卷子里抽出属于他的那张放到潘展乐面前。老实说这张答题卡和新的区别不大，好几道大题的答题框都只写了解字。尽管总分还有五十分整，但是放到整个班级乃至年级都是倒数中的倒数。
"你有哪些题不会？"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孙佳俊的视线从卷子移到潘展乐的脸上，而这个年轻男孩依旧低着头，用一头杂草似的短发面对新老师。尽管如此孙佳俊并不生气，好像早就知道潘展乐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他从右边最下层的抽屉抽出高一上半年第一次月考的试卷递给潘展乐"做完了就回家，不然我陪你到下晚自习。"
别说书包，潘展乐就连一支笔都没有带来。孙佳俊从笔筒里抽出一根蓝色的自动笔递给他，又顺手甩过去一刀草稿纸。
"写吧。"
卷子是孙佳俊调到高二之前找其他同事要的，对方还疑惑都要去高年级为什么还要高一的卷子。实际上准备接手闫子贝的班级之前，对方就跟他说过班里的情况，首当其冲的就是潘展乐。能考进他们高中，初中的底子自然也不会差，潘展乐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闫子贝没细说，孙佳俊也不打算细问。毕竟他只带一个学期的课，没必要建立多么深厚的感情。只是一个学期对高中生来说不可谓不重要，初出茅庐的新手老师还没被社会磨掉自己的教育理想，打定主意一定要拉潘展乐一把。
试卷的完整作答时间是90分钟，潘展乐放下笔时孙佳俊看了眼手表，从开始到结束大约是130分钟。他掏出红笔开始改卷，原本以为这个刺头学生不太会配合，没想到竟然老老实实地写完了，就是完成度不算太高。
"老师"孙佳俊正在给潘展乐的卷子算分，对方突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
"下雨了。"
孙佳俊顺着潘展乐的视线往外看，早晨天气预报说的那场瓢泼大雨果然如约而至。他改卷太认真，都没感受到冷风裹着雨吹进来。他让潘展乐关好窗好，自己在答题卡上写下最终的分数。
"还不错嘛，下次再接再厉。"
潘展乐没有接话，孙佳俊疑惑地抬起头，看到学生露出一个罕见的很是为难的表情。他以为对方是不满意成绩，刚想安慰两句，没想到潘展乐要说的更让人大吃一惊。
"老师，我今晚能在您家借住一宿吗？"
"啊？"孙佳俊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潘展乐的话就像连珠炮一样砸来。
"我外公这两天出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钥匙刚才忘了拿现在应该已经被锁在教室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赶到教室，大门上果然已经挂上了锁。这么大的雨也不方便麻烦班主任来送钥匙，让未成年学生一个人住酒店更是不可能。孙佳俊愁得转圈，无意识间看到潘展乐耷拉着脑袋垂着肩膀站在楼梯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一个稚气未脱青春洋溢的男高中生身上散发出难以让人忽视的可怜的气息。
还没等孙佳俊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就听见潘展乐干巴巴地补充道"老师我还是等高一的张展硕放学去他寝室挤一晚上吧"
这话说得够可怜，孙佳俊本就惭愧，现在更加于心不忍。他刚来学校的时候跟着班主任查过一次宿舍，床也就不到一米宽，一个人睡都紧巴巴，更别提两个人。
"没事，就去我家，我家的客房刚收拾出来。"
孙佳俊去办公室取了伞，快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潘展乐主动结果雨伞在孙佳俊面前撑开。黑色的雨伞挡在头顶，走到停车场的五分钟尽管孙佳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但潘展乐高大的身躯还是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年轻人的热量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
好不容易看到座驾，孙佳俊连忙遥控开锁冲出雨伞开门上车关门一条龙，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抽出毛巾用力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就连潘展乐拉开副驾驶的门都没看到。他刚准备他毛巾放回去，扭头就是潘展乐撑着伞站在洞开的副驾驶外，昏黄的路灯下看不清表情。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
孙佳俊瞥见副驾驶上的毛绒拖鞋，瞬间明白潘展乐没说完的话。他躬下身子把拖鞋放到后排，招呼潘展乐赶紧上车。和他不同潘展乐的整个上半身都是水，尤其是右肩。他摸着自己干爽的右肩，又看着用手掸水的潘展乐，心里陡然涌起更多无法言说的奇怪感觉。就好像对方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个对他颇为照顾的后辈。
他晃着脑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没有看到潘展乐对着后视镜上挂着的合照挂坠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