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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没相遇过就好了,我们会从第一个音节开始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
01.
二十三岁的躯体里装了怎样的灵魂,迫切地渴望过自由和爱。明明船才行驶一半不到,却有种行将就木的冷漠。
去西藏是个潦草的决定,大概无法胜过潇潇的野草。很久之间听说藏族在死去后尸体会让鹰和秃鹫分食。在无法预料的风吹日晒里融入泥土。没有人知道死去的那个人有怎样的一生。
我大概是向往死亡的。
收拾行李的那天失联许久,朋友的微信停泊半天才回复,他问我在干什么。我沉默好久说,我准备去死。
大概是我平时满嘴跑火车的形象树立得十分成功,他一笑带过,并没有过多询问,很快走到尽头。
02.
在火车上的四十个小时。我只当在消耗我寂寞的生命,窗外的风景片段性的切换,像种奇特的电影剪辑方法。隔壁床位的大哥是个老烟鬼,坐在车厢的交接处,趁着火车停站的时间吸了两支烟,他面容憔悴似枯水,面孔上好像浮着一层西北的黄沙。
裤缝被双手摩挲得发亮,指甲里混杂着无法抹去的油污,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掌,但并不脏。
是的,不脏。
我并没有把心思过多地分给任何人,很快对他失去兴趣,冷漠的变成会呼吸的雕塑。咬着随手从柜子里拿的面包看疾驰而过的山丘。
第二夜,火车行驶过漫长的可可西里,奔跑的藏羚羊和漆黑一团的土丘迅速掠过,他突然跟我讲话。
他抹了两下脸,勉强撑出笑容,无比憔悴,他问我去西藏干什么。我并没有因为不相熟的询问感到冒犯,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好久后说一句不知道。
那个男人的两根手指放在床沿动作微小地摩擦了两下,又落寞地把手掌贴在他一直抱着的背包里。
我鬼使神差蔓延出一点冲动,不带斟酌地问他背包里是什么。他愣了一下,稀薄的月光照亮他矮小而佝偻的脊背,眼角盈盈泪光映射出广阔的湖面,声音嘶哑似失去声带的夜莺。
“我爱人,我带她来看西藏。”
我们都不再讲话。
03.
我决定做得匆忙,连进藏要签所谓的生死状都是临了才知道,薄薄的一张纸好像我,好像生命。
我高原反应并不严重,应该是上天赠我此刻潇洒的礼物。
拉萨的空气和水泥森林的味道并无二致,唯一有差别的大概是温度和日落时间。天空和想象过的一样耀眼,湛蓝色吞没掉云层,太阳灼烧虹膜留下五彩的斑点。风几乎要掩盖过我的呼吸,耳边呼啸过尖锐的黎明。
我第一次见到九月飞雪。
旅馆燃着藏香,古朴而厚重,老板是个藏族女人,五官大气漂亮,带着少数民族特有的风情。她的鬓发里纠缠着很多鲜艳的线,在空气里摇晃,很像水流被映射的光斑。
她领我走到二楼末尾的房间,用流利的汉语笑着告诉我这是最后一间房。说完就把钥匙交给我,还是很古老的十字花锁芯。
扑面的灰尘我没来得及闪躲,咳嗽的两声快呛出眼泪。屋子只有一张单薄的床和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布艺沙发,我关上门之后扑倒在床上,颠三倒四地睡了一场。
我也不清楚睡了多久,睁开眼又是一个刺眼的蓝天。
05.
我背着包漫无目地的游荡,绕着八廓街走过一周。在路上我看到许多人,穿着长到脚踝的衣服,口中喃喃地讲着什么,一步一跪,直到庙口。
在短暂的二十年里,我固执认为活着是不用耗费努力的、触手可及的、只要我想。根本无法想象仅仅是活着,就能让无数人为此长跪不起、费尽心力。我不相信有所谓的来生,不受缚于任何信仰于鬼神,却还是在看到为生叩首的人时,感到不可思议的痛。我站在大昭寺的门前看了好久,踏入门槛,挤进人流。
红墙金顶,台柱上窄下宽、牦牛毯绣着白色花纹,地面一片惨烈的红褐色,沿着石面逐渐淡去,像稀释后的血液。
藏香燃烧后的烟雾在寺内盘旋,经久不散,像野火燎原。有一种滚滚红尘如水流的漂泊感,通道百米长,转经筒约莫百个,铜面光滑,透着金色,殿内佛龛陈列,壁画上佛面颜色鲜艳,柱面花纹大多褪色,表面被藏香熏出种油润的感觉。两米高的地方悬挂一排石像两爪中间的铜镜排列规律,直视前方。
身穿红衣的喇嘛眯着眼眸手中握着佛珠,用我听不懂的晦涩语言来交流。
我目光被熟透的金色刺痛,扭过头才看见黄铜色的转经筒被手掌划过后无休止地滚动,于是金色和阳光也滚动起来。上面的许多字被岁月雕琢后早已不那么清晰,沉重而相似的祈祷依然无时无刻在上演。
06.
八点多的天空还亮,我匆匆忙忙逃离寺庙,又在吃过晚饭后变得束手无策。着实别无他法,时有时无的信号格令我的搜索备受磨难,我询问老板有没有什么好去处。她耐心地听了我的需求后指向巍峨的山体,诚恳地建议我去找当地的向导。
这个漂亮的藏族女人突然没了声音,盯着我看了两秒后眼里涌现出一点异样的激动,她拍拍我的肩膀后继而又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感叹,我皱起眉刚准备询问,而老板似乎看出来我的疑惑,很快说出答案。
“你和我一个朋友长得很像,他是这里最有名的向导。”
她怕我不信似的,立刻就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陈旧的相框,照片因为长时间的摆放微微褪色,可是并不难看出来,这是一张很漂亮的东方面孔。
照片里的人眯着眼睛站在草原上,是西藏常见的棕色皮肤,脸颊被风沙吹出红血丝,唇角的凹陷处仿佛深渊。他背着手站在风的顶端,仰起的下巴带着锋利的弧度,我霎时间也看花了眼,触感下繁盛的野草遍布在我的指尖。
在我愣神的几秒钟里,老板娘已经为我拨通了唐古拉的电话。呼啸的冷风和藏铃清脆的撞击声传进耳膜,竟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那边的声音起起伏伏,像绵延的云。他们大声用藏语交流了几句,没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比我想象得更快,他在第二天早上就抵达拉萨,推开旅馆沉重的玻璃门时,门帘挂着的风铃哗啦啦地响,像雨水一样扩散,泛起波纹。几年前手机像素模糊,只看他削瘦挺拔的骨骼,对于面容的模糊程度更深刻。我第一眼看见别在他腰间的两颗菩提,随着碰撞蔓延出声响,和照片里的别无二致。
令我讶异的是,我们竟然真的有一副十分相似的面孔。他的轮廓更漂亮柔和,被刀刃一片片剥落锋芒。他简单地向老板娘打了招呼,低下头规避悬挂的装饰物,缓缓走到我面前。
声音意外地有些柔软,他坐在我的对面,身上零碎的饰品叮当作响,两根手指贴合在一起摩挲,看上去有几分焦虑。
他先我一步做了自我介绍。
贺峻霖,在西藏做了八年向导。
07.
我在当地租了车,彼此的行李都塞不满一个后备箱。他并不爱讲话,闭着眼休息之外就是盯着几百公里才更换的风景发呆,除了路过一些景点的时刻会开口讲讲两句话,我们很少有交谈。
启程后第一顿饭是在停泊区,我叼着面包倚靠在车前,眼前已经被大片大片浓烈而单一的色彩霸占,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青草破碎的味道,远方蜿蜒的河流旁奔跑着羊群,牵着马的牧民在视线里不过一个指节大小,握着缰绳,缓慢地消失在绿色里。
风很大,我却意外地爱上低温赋予我的折磨。而贺峻霖依旧很沉默,冷漠地啃食完最后一口面包后下车,绕过车前的我一头钻进驾驶位和我换班。
他开过几百米后再次把车停在路边,抬起手指向石碑。粗糙的石面上覆着一层白色的油漆层,上面用红颜料歪歪扭扭地写了唐古拉山的大字,中文上面还写了藏语,靠近似乎还可以看到缝隙里溢出的颜色。
我下车的一瞬间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在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纤细的红血丝攀附上眼球,耳边的轰鸣声盖过河流撞击岩石的声音,贺峻霖很快走过来,握住我摇摇欲坠的灵魂。
我被捏着脖子吸了好几口氧气才缓过来气,贺峻霖低头拉着书包拉链,眼睫毛的阴影和鼻翼的两颗斑点融化在一起。
他评价: “身体素质不错,现在才有高反。”
我真挚地向他道谢,他潦草地点头,在车窗外掐灭了烟。再次启动汽车行驶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车速的下降,窗外也不再是单调的颜色,长江讲到植被,惊鸿一瞥过一小块乳白色的冰川。他讲话的调调很像夏天的蝉鸣和磁带某种特殊的电流,总令我昏昏欲睡。
由于之前我曾经对他表示过我没什么记录生活的癖好,因此一路上几乎没有怎么停,直直就奔向山下的民宿。
08.
离天黑还有很久,我放下行李越过铁丝网路过水流,沿岸的草地被冲击得逐渐稀疏,露出原本的青黄。贺峻霖屈着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河水沾湿他的脚底,他垂下头冷冷地一眼,眼睫被光晕模糊得无法定格,随手丢掉握着的石头,像裤脚蹭过的泥土一样被水流冲散。
他领着我走到最近的山头,坡度接近八十度,滚滚的土块沿着身侧滑过,我并不畏惧,却也着实感受到一种高空的束缚。漫天的雪淹没过视线,青黑色的岩石消融在漫无天际的白里。赤裸的光阴在四散的风里变成混乱的晶体。
贺峻霖递给我一沓斑斓的色纸,挥手撒过的瞬间我终于感到眩晕,一种致命的迷人感。我张开双手,缤纷的世界在这一刻困在我的怀里,眼前的斑驳经幡寄托着无数人的祈祷,色彩浓厚似光线的波段。
耳边呼啸过的冷风夹杂着雪茬,落在鬓间,穿过布料,灼烧出一块块沉默的水滴。我的眼角像寂寞的沟壑,流淌着融雪,划过鼻尖,与火烧相同的震感。
我就此逼近死亡,眼前皑皑白雪不过相重的颜料幻影,飞舞在天空的撒隆达像风给的信号,飘扬在六千米的上空。我的心肺已经受到了极度的挤压,即将死去。
“严浩翔。”
贺峻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随后扯住我的帽檐拽出好几米外,他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我无法看清。他托着我的手掌下山,我的心跳依旧很快,眼泪止不住地划过侧脸。不清楚过了多久,他松开我们僵持的手,白色的光线烧破视网膜化作瑰丽的云彩。
我诚实地告诉他我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他明显僵硬两秒后摸出墨镜帮我戴上。他的手掌像海面的风帆,我诡异地就生出一种可以依附的感觉。他递给我温热的奶茶,模糊到只剩色块的脸颊浅浅地浮动。他告诉我过一会有一场篝火晚会,可以看看火光,有利于眼睛的恢复。
我第二次诚恳地道谢。
09.
我看过的每一张面容都模糊,只剩下藏铃在叮叮当当围着我转了好久,贺峻霖也在讲话,用我听不懂的冗杂语言讲了好久,大概是一段非常复杂的祷告,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有了动作。
“你想去死吗?”
我愣在原地。
我的视觉慢慢恢复,看见他被火光点亮的瞳孔里浮着一层鱼鳞一样的水光,热浪层层叠叠,他也在我耳边讲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每一片我没有踏足过的土壤。
他已经不再年轻,像讲述皱纹一样,讲述来西藏的契机和馥郁的经历。他第一次看到经幡是在不知名的河流上,被水淹没的字体连接了草原。他讲话的时候眼睛里承载着整个西藏的绿色,斑驳的草皮和困倦的牛羊,他是被剥离的远方。
他很瘦,皮肤却囊括着有力的骨骼,我坐在他身旁打哈欠,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眼前浮现的竟然是篝火燃烧最旺盛的那一秒,贺峻霖坐在我身旁点烟,火星撩过眼睫,他鼻尖涌现出几道波涛,看过来的眼神好像被温度融化至崩塌的雪山。
“我也是。”
生命就在奔赴死亡的路上。
10.
遗憾的是,我的生命并没有终止在山丘里,只有我的魂魄殒命在淋漓的雨中。
记得告别的几秒钟,他背过身潇潇洒洒地挥手,我猛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挽留情绪,但是我没有讲。
我落在冰冷的水泥森林,人流拥挤在平地。我拖着行李箱再一次地想起五千米的高山。
没相遇过就好了,我们会从第一个音节开始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