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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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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2
Words:
7,5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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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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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

【苏图】Exi le·寻找阿特曼

Summary:

弑神之后,被远走多年的阿尔图带走的“宠物”也渐渐在漫长岁月中重拾了理智。

Notes:

你知道爱本质无异,是因为人多得拥挤。
——《唯一》

Work Text:

荒野上的风沙彻底涌起来之前,有两个旅人悄悄进入了布尔瑟内城。
他们其中一个牵着一头戴着驼铃的白骆驼,另一个则坐在骆驼上,驼峰两侧用绳子挂着些简便的口粮和生活物资,好像同其他往来的远行人并无差别,但仔细看来便能察觉出些异样。骑骆驼的男人脸上和被衣服遮盖的身体上都有金粉绘制的纹路,那些粉末像是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似的,怎么都蹭不掉;两行金色的泪从他的眼蔓延下去,让他在面无表情时总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态。能看得出他的眼睛曾经应该是黑色的,但现在瞳仁上蒙了一层白翳,光一照就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眼底一条条的血管,有经验的医生一眼就能察觉到这是个只能看见色块的半瞎。他手里牵着一根细锁链,锁链并不是用来牵骆驼的缰绳,而是连在牵着骆驼那人的脖颈上。
牵骆驼的人很高大,能从长长的斗篷里隐约看出一点虬结的肌肉,一头黑色的长发散乱地被兜帽压着。他一路上一言不发,偶尔脖子上的锁链被扯动时,他就默默地改变行走的方向。
两人在布尔瑟内城租下了一间商铺的顶楼用来暂住。骑骆驼的人纠结地数着钱袋里叮当响的铜币,被他“牵在手里”的男人忽然说,“阿尔图,我上次醒着的时候好像给你赚了不少钱——钱呢?”
阿尔图浑身一抖,猛地瞪大眼睛,转过身去看对方:“你……”他的嘴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道,“待会儿回房了再和你说。”

这是阿尔图带着苏丹远行的第一千零一年。
苏丹。没错,苏丹。某个四百年前彻底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连绵帝国的统治者如今正被阿尔图的锁链勒住脖子、攥在手里,这一切仅仅起源于一场被黑魔法加持的游戏。实际上,阿尔图已经快要在千年的旅途中将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忘记了,可偶尔出现在他梦中的朦胧回忆则始终像从深渊中伸出的无形的手,拉着他,叫他记得自己的罪孽。
被他忘记的总是漫长旅途中见过的风景和被他毁灭的神的碎片,而曾经发生在他那已经湮灭的国度上的事情却总是不甚明了地刻在阿尔图的脑海中,永不离去。
一千零一年前,他是苏丹帝国的一位贵族臣子。阿尔图隐约记得自己的出身并不高贵,但总之,等到那个该死的、叫做“苏丹的游戏”开始之前,他已经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弄臣,专负责替他的君王找些乐子。再到后来,他替他的王接受使臣的谒见,在苏丹因梦境而感到困扰时将梦中出现的一切通过语言化作帝国的福音。他因此而受到到苏丹的宠爱——一种仅仅将他当做一个擅于讨好主人的物件的宠爱,也因此在阿尔图尝试制止苏丹继续他那邪恶的、被魔法操控的游戏时,他得以保全了性命。
“好啊。朕的确不该再玩一遍了,”那时高居王座的苏丹说,“那就由爱卿你来替朕进行这个只有苏丹才有权利玩的游戏吧。”
这场游戏把阿尔图逼疯了。他要在苏丹玩弄的眼神下杀死敌视自己和热爱自己的人,要背叛他在很年轻时缔结婚约的妻子,他花了很多钱,参加了很多冒险,他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被撕裂成零星的碎块,有一些在为了他的生命奔波,还有一些则始终留在他的心脏里默默地流泪。
在一切办法用尽也无法折断其中的某一张卡时,阿尔图终于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受神庇佑的纯净教会。而这场由神创造的魔法铸就的游戏连接了阿尔图和神。
这是最大悲剧的来源。阿尔图因得到了神的“青眼”而成为了纯净教会的领袖,他希望神能替他终结这场荒谬的游戏。
将希望寄托给神明之后,被苏丹卡的死亡威胁驱动的信仰让阿尔图变成了深恩负尽的罪人。他听从梦中纯净之神的言语,与信众纵欲、屠杀一心一意信赖他的一群乞儿,只为了建造一座迎接神明降临的高塔。在众人或不解,或失望,或崇拜的目光中,阿尔图亲自将这位并不在乎自己信众的傲慢神明引向了人间。
当阿尔图终于看清了纯净者们信奉的神的真容时,一种巨大的悔恨漫上了他的胸腔。神骗了他,祂并不为替自己的信徒赐福而降世,只是为了看笑话似地以“净化”之名行毁灭之实。阿尔图在祂的指引下与信众的纵欲是信徒的污渍,乞儿们流出的血也不是将灵魂引向至高天的引线,阿尔图猛地意识到,他只是在这场疯狂的游戏和神的诱骗下杀死了太多真心相信他的人们。
要反抗。当神降临的时候,阿尔图直视着托生于蛋白石的神,第一反应是要反抗,反抗神。
从始至终,阿尔图唯一的宗旨是他要活下去。
在神的光芒之下,少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向圣光下跪。阿尔图直视着毁灭之神那双无机质的眼眸,他的双眼涌出鲜血,而让他坠入这种命运的人——他的苏丹,却在这时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薄刃站在了阿尔图身旁。
“你不愧是朕最忠诚、最宠爱的臣子!”苏丹大笑着对阿尔图说,在毁灭之神呼唤出的狂风里,他的声音与猎猎风声一起灌进阿尔图的耳中,“朕对这个礼物非常满意!阿尔图,你把你的君主送到了一个疯狂的神明面前。”
阿尔图在愤怒和怨恨淹没自己之前,允许了苏丹和他站在一起赎罪。他闭上那双因直视神明而视物不清的眼,他的喉咙被涌起的血锈住,神光之下,他又把血吞下去,几乎是无不痛苦地,阿尔图轻轻对自己劝勉道,“我们一起守护世界。”
……
无限的光,无限的罪。业报就要结算了,阿尔图的手腕被神和苏丹分别握住,在溢出的圣光里,他的灵魂被撕碎后又聚合,他的心脏裸露,肺开始渗血,那是毁灭之神最后的惩罚。阿尔图即将因为自己做的一切而死,即使如此,也毫不可惜——他犯下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的重罪,在苏丹和神的牵引下,阿尔图弑杀了一位参与创造世界的伟大存在。
末了,不知道等待了数百年还是仅仅只有一瞬间,阵阵破碎的声音在阿尔图耳畔响彻,仿佛无数张苏丹卡同时被折断,与阿尔图灵魂紧紧相连的某个东西坏掉了,阿尔图在这场恶行中所结算的成果超出了他那破碎过的灵魂所能计量、所能容纳的极限。阿尔图的眼睛最后一次能清晰地看见这世界时,他看到的是女术士在明光风暴中飞灰湮灭,看到苏丹的灵魂作为游戏的发起者被清算。
而阿尔图将成为这盘失控游戏所留下的、最后的残余。
降临的神躯业已在明亮的光辉中消散,但“神”并没有死去,因为信仰没有就此消失。无数执迷的信徒仍捧着旧日神临之塔崩散的瓦砾和沙尘敬拜,那净化的本能、毁灭的执念仍发出阵阵空洞的残响,一千年、一万年之后,总有一天,信仰之火会被重新点燃,而毁灭之神会抓住再一次降临,再一次毁灭这个世界的渺茫机会。
于是,在夜幕降临之前,阿尔图离开了这座城市,决心寻找那几乎无穷无尽的神的碎片,收拾他因无望的虔信招致的那无穷无尽的罪孽。
在阿尔图独自踏上旅途的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跟在了他身后,犹如一条只剩本能的影子、一个沉默无言的护卫。
最开始,阿尔图无法遏制自己心中的怨恨,他将自己手中的断剑刺进对方的脖颈,又在看到伤口和口鼻中涌出的血时下意识慌张地想要伸出手去接住那逐渐丧失生机的躯体。失去了灵魂的苏丹被阿尔图杀死了。那时阿尔图无措地几乎要开始打转了,可当阿尔图一边干呕一边拖着苏丹的尸体想要埋葬他时,苏丹又一次睁开了他那双已经失去人类特征的、金色的眼睛。
那次把阿尔图吓了一跳,后来,阿尔图尝试过驱赶苏丹,甚至试过再次杀死他,但他总能莫名其妙地复生,回到阿尔图周围。最后,阿尔图放弃了。他想,也许在暴君灵魂被净化的时刻,命运滑稽地将他们再一次连结在了一起;也许只有等真正净化了所有溢出的罪孽,他们才能从这无穷无尽的光阴之中解脱。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阿尔图和苏丹的远行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阿尔图叹了口气,他觉得无所谓了,因这漫长的苦行之旅中,他的确需要一个同伴,一个奴仆,甚至是一处可以安全地、毫无罪恶感地发泄苦闷的地方。

苏丹第一次短暂地恢复意识是在旅途的第二百二十年。
阿尔图捏碎了一片毁灭之神的碎片,在那残破的神格发出的凄厉尖啸中,阿尔图轻轻甩了甩手,那些神的碎片便在他的手指间化作了发着光的灰尘,最终消失了。他的视力并不允许他看到一直跟在他身边,因为与破碎的神战斗而血迹斑斑的同伴眼中一闪而过的星火。
那天他带着苏丹找到一家浴场,老板狐疑地看着浑身是血的苏丹,“他怎么伤成这样?不会死在这里吧?”
阿尔图还不太能听懂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语言,他沉默地理解了好一会儿后才赔着笑,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说,“不,不会的。他身体很结实。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山匪才搞得这么狼狈。”
老板又眯起眼睛打量了两人片刻,才将一把铜钥匙交给阿尔图。
阿尔图将苏丹带进了水池中。水先是漫过他们的脚踝,再淹没小腿,最后遮住了阿尔图的小腹。苏丹一言不发,听话地坐在水里,确保自己的鼻子在水线之上后便由着阿尔图为他擦洗身体和伤口。阿尔图一边将肥皂打在苏丹的发尾,一边抱怨他的卷发实在太长,收拾起来实在麻烦,但动作已经是做过千万遍的熟稔。
“等我把毁灭之神的所有残片都找到、捏碎的那天……死之前,我一定要把你剃成一个秃子。”阿尔图一边说话一边用手绕着苏丹的头发,这是他在遥远旅途中养成的习惯,他曾经把苏丹的头发全部剪断过,但第二天它们又长了回来。他们的身体被钉死在时间的圣柱上一动不动,只能承受伤害和岁月的折磨。
“那朕会把你的头砍下来,爱卿。”
一室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阿尔图僵硬地摸索着,他站起身,声音颤抖着,张口时下意识地去问:“陛下?”
苏丹猛地转身,将身后的阿尔图掼在浴池的墙壁上,他一只手捏紧阿尔图的脖颈,一只手撩开眼前的长发,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爱卿……朕不知道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役使朕的?”
水呛进了阿尔图的鼻腔,他张开嘴试图呼吸,两只手奋力地撕打着苏丹,很快却连双腿也被苏丹制住。等苏丹欣赏够了阿尔图挣扎求生的模样,他才笑着松开手,看阿尔图整个人跌坐在水里,又手忙脚乱地尝试爬起来。苏丹大发慈悲地托着阿尔图的腰将他从浴池里捞了出来,看着他发红的双眼和不停咳嗽时痛苦的表情,苏丹玩味地笑着,“说说吧,阿尔图卿。”
阿尔图大口喘着气,“我要、我要杀了你。”
“你大可以动手啊。”苏丹张开双臂,狂笑着看向阿尔图。阿尔图双眼发红地瞪着苏丹,想要挑起对方的怒火,他说,“你也可以先杀了溺死我。为什么不继续了?怎么,伟大帝国永恒不落的太阳,您爱上我了?”
苏丹随意地笑了笑,“我不是爱你,阿尔图卿,我只是除了你身边无处可去了而已。”
阿尔图捂着被掐出痕迹的喉咙哑然。

两人没花太长时间就弄明白了苏丹清醒的原因。苏丹的灵魂被毁灭之神当做那场两百年前的邪恶游戏的始作俑者收走后,在漫长的时间里,阿尔图已经碾碎了足够多神的碎片,因此他得到了已死的神那该死的嘉奖——那已经破碎的神正一点一点地将苏丹的灵魂还给阿尔图。
好在苏丹的意识总是没办法维持太久。自从苏丹在浴池中把阿尔图溺在水中之后,阿尔图就在苏丹的脖子上套上了锁,只要他用力一拉,锁扣灵活的结构就会收住,勒紧苏丹的喉咙。他本来想将苏丹的双手也锁住,但失去灵魂的苏丹总是自发地担任阿尔图的保护者,阿尔图又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只好放弃了这一想法,只能寄希望于苏丹再次“暴动”时自己能勒死他。
但有神智的苏丹没有再对在他看来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阿尔图动手。苏丹断断续续地问了许多这两百年发生的事情,阿尔图心情好时便回答,没有力气便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从月升走到日落,从荒野走到草原,在汹涌的浪涛边听海,在致密的森林里听风。苏丹待在阿尔图身边,满怀兴致地看着阿尔图疲惫的、苍白的眼睛。苏丹撑着头问,“阿尔图,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闭嘴。”阿尔图说,“再吵我就杀了你。”
“你看得清朕吗?”苏丹耸了耸肩,“知道把刀捅在哪里朕才会死吗?”
阿尔图没说话,而是抬起手。在曾经正教教领的手中,魔力凝聚出一道白色的、羽毛一样的虚幻的刀刃,刀锋对准了苏丹脖颈处几百年来依旧规律跳动的脉搏,但没有再动作。苏丹低着头,他眯起眼睛看着阿尔图那纯白色的,属于正教的魔力,它们就停在足以令人致命的地方,于是苏丹说,“看来爱卿曾经在朕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杀过朕了。真不该小看你,阿尔图卿。”
“我说了,闭嘴。”阿尔图的手腕轻轻摆了摆,那把没有形体的刀刃便消散了。
苏丹当然不会听他臣子的话。他说,“既然曾经能杀死朕,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阿尔图没回答。
他们又从日升走到月落,从森林走到海边,在荒野听狼群的呼号,在草原看洁白的羊群。这一切景致在阿尔图眼中都仅是杂乱无章的色块,但手中握着的用来牵引苏丹的锁链已经有了他的温度,苏丹的手搭在他肩上,那天是他们一起赎罪的第五百年。那一天阿尔图说,“因为你变重要了。”
“什么?”苏丹不解地问。
“你在我的心里变重要了,陛下。”阿尔图平静地说,“以前我的心是满的,所以除了恨你之外没有余地——不过难道我不该恨你吗?很多人的心一生都是满的,可是我的时间太漫长了,记忆会消散,我的心却不会衰竭,所以你终于挤进我的生活里,成为了我生命新的全部。”
苏丹听后沉默了很久。又过了一年,苏丹醒来时问阿尔图,“阿尔图卿,朕想了很久你说的话。你是不是爱上朕了?”
“别恶心我。”阿尔图用力扯了扯锁链,听到苏丹闷哼一声后,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冷笑。
“我一直想问你,”苏丹走到阿尔图身边,两人肩并肩地走向下一个未知地点的神的碎片,“你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把神的碎片全部找到、销毁?信仰会复活祂,但还要千万年,我如果是你,就要先体会一下放纵的生活——哦,我忘了,你是瞎子。”
阿尔图这下没有去动手中的锁链。他只是沉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阿尔图告诉苏丹,在他刚刚离开苏丹的王城时,曾经因为遍寻不到神的碎片而感到无助,那时他在遥远的坎佩尔某镇歇脚,这里的贵族曾经在他们的王子口中听过阿尔图的名字,他热烈地欢迎了阿尔图和他没有灵智的随从,给阿尔图献上丰盛的酒菜,还有诸多坎佩尔的少年少女环绕在阿尔图的身边。阿尔图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脂粉的甜味和坎佩尔的酒香环绕着他,他在那里流连了三年,优厚的待遇令他飘飘欲仙。现在他不用再折断奢靡卡了,甚至连金币都不必自己出,可每个喧闹繁华的白昼过后,阿尔图和沉默的苏丹留在他豪华的房间里安静地休息时,曾经流干了血的乞儿们最后那茫然却信赖的眼神便出现在阿尔图的梦中。最终,阿尔图离开了坎佩尔安逸的小镇,重新踏上了他的苦行。这段日子在他百余年的生命中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每当他回想起梦中那些已经模糊的眼时,他便重新赶着骆驼,带着苏丹起行。
听过这段故事后,苏丹竟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一百年,两人走在刮着狂风的雪山上,阿尔图给苏丹穿着厚厚的棉衣,纯白的魔力包裹了阿尔图的身体,他牵着苏丹的手,感到苏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便知道苏丹又清醒了。随着毁灭之神被摧毁的碎片越来越多,苏丹醒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久。风雪扑面,苏丹抿起嘴,他眯着眼睛看着阿尔图拉着他的手。等到苏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风割在脸上的痛感,他又问起了一百年前被阿尔图搁置的那个问题:“阿尔图卿,你是不是爱上朕了?”
走在前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这下苏丹反而难受得快要抓耳挠腮了,他看着阿尔图的背影,像是被他百年未变的身形刺痛到。
阿尔图得逞似地笑了。随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苏丹——我的陛下,我恨你。即使容貌不变,可是我们已经很苍老了,我只是没有力气再恨下去了。”
苏丹难得地沉默了。他快步走到阿尔图身前,替他抵挡了大半的风雪。两个人无言地走了很久,苏丹才忽然开口,“我不是这样的。我的意识是断断续续的。”他顿了顿,又说,“阿尔图,我们的意识有时差。”
阿尔图回过头,再一帘又一帘的雪之中看到了苏丹那双一直隐藏在长发背后的眼睛。这一刻令阿尔图恍惚,他已经习惯了模糊一片的世界,所以他近乎渴求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苏丹那双清晰的、明亮的眼睛。下一秒,风卷着白沙一般的雪吹过来,阿尔图再次陷入了长久以来裹挟他的朦胧和混沌。

那个始终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一直延续到今天。
阿尔图带着苏丹去布尔瑟内城逛了逛,当然,主要是苏丹在逛,他买了一些只需要几个铜币的无用首饰,把他“金碧辉煌”的前任大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苏丹用手捻着阿尔图额前的碎发,阿尔图说,“陛下,我能感觉到您在看我的脸。”
苏丹别过眼去,看向布尔瑟标志性的圆形屋顶,“你还没告诉我,我上次给你赚的钱去哪了?”
“买那头骆驼了。”阿尔图耸了耸肩,“再说了,那能算是你赚的吗?”
上次在一座城镇里,有个富家千金看上了苏丹,想要把他买回家去。阿尔图拒绝再三,但那名少女始终恳求,阿尔图甚至能从那影影绰绰的人形色块中读出那姑娘恳求的目光。
“我出二十枚金币,大人。”她说,“二十枚。买您的随从。”
于是阿尔图不再犹豫了,他立刻将身后的苏丹推了出去,拿到二十枚金币后借了一匹快死的老马离开了那里。他一边由着那匹马在路上跑,一边轻松地哼着歌,哪还有比这更简单的赚钱方式?
果然,月亮快要落下去的时候,黑着脸的苏丹找回了笑吟吟的阿尔图身边。

回到阿尔图租住的阁楼,阿尔图收拾着两人的口粮和物品,犹犹豫豫地从里面拿出了一部分叫苏丹下楼喂给骆驼,苏丹没有拒绝,只是不满地用眼睛剜阿尔图。他们挤在一张床上,阿尔图因梦中乞儿的眼神和追随者蜿蜒的血而呜咽出声时,苏丹会轻轻拍他的后背。
第二天苏丹醒来时,天已经透亮,阿尔图在房间的另一边准备食物。鼎沸的人声穿过玻璃,灼热的阳光洒进窗户,被蕾丝窗帘裁碎了落在地上,横亘在他们之间。
苏丹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看着阿尔图对着两种面包举棋不定的样子,问,“这是第多少年了?”
这是我们一起苦行的第多少年了?
“一千零一年。”阿尔图回答。
苏丹站起身来,跨过地上那些分隔他们的银河一般的光。他沉吟着,“……一千零一年。”
阿尔图像是已经知道了苏丹要说什么似的,他端起放着两杯牛奶的托盘走向餐桌,“吃早饭。”
苏丹打量着阿尔图的脸,感到阿尔图今天心情不错。他最擅长的就是摧毁别人的快乐,但今天他格外斟酌地,“一年零一年,阿尔图。你还记得你的妻子,你的义女,你的追随者吗?”
“我记得。”阿尔图说。
苏丹放松了些,他又问,“他们已经死去上千年了,你还记得你爱过他们吗?”
阿尔图挑了挑眉。他知道苏丹又在引导他了。他没有恼怒也没有回避,他已经想这个问题想了一千年,他说,“可能吧。我的陛下,安全感、和谐和幸福,这些东西一旦相加,或许看似爱情,也几乎等于爱情,但它们终究不是爱情[ 摘自《霍乱时期的爱情》]——但这并不能说我不爱梅姬,不爱鲁梅拉,不爱法拉杰和更多一只追随我的人们。”
“那你爱我吗?一千零一年?”苏丹追问。
阿尔图转过身来面对着苏丹,他问,“那您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知道。”苏丹诚实地说,“我曾经享有很多很多爱,但是我都没有真正读懂它们,阿尔图,我正在学——从一千年的时光里,从你的身上,我正在去学怎么去爱一个人。”
阿尔图终于不反驳苏丹了。他接受对方的保护,在发疯时接受对方在自己的身体上施为,午夜被噩梦惊醒时,他能知道恢复了神志的苏丹轻拍他的后背。他能回答得出什么不是爱,却无法确定什么是爱。想了很久,阿尔图轻轻笑了笑,他说,“看来这是我们要在下一个一千年里找的答案了。”

离开布尔瑟时,苏丹又添了一身伤。阿尔图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哦,我就知道那个商铺的老板是个该死的正教徒,他看到我的时候恐怕两只眼睛都在放光吧?”
“无所谓。”苏丹坐在一块石头上,“你不愧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杀死神的人,连寻找一块那么小的神的碎片都能做到。”
“可是神的碎片还有多少呢?”阿尔图说,“不骗你,我已经累了。”
苏丹笑着,“需要我替你舞剑吗?哦,你看不见。”
阿尔图没有因苏丹挑衅的话语生气,他很平淡地问苏丹,“我已经花了比正常人一生漫长十倍不止的时间来赎罪了,可是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的罪孽还清没有,曾经的那些孩子会不会原谅我。他们的眼睛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看着我。”
苏丹从石头上站起来,他将刚刚切碎了神的残片的弯刀收回腰间的刀鞘,像是一千年前那位众剑所吻的王子般,“那就继续往前走吧,再走一千年,阿尔图卿,累了的时候我在陪你。”
那天晚上,阿尔图做了个梦。他梦到曾经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的脸,他们每个人都笑着迎接阿尔图,那些被他杀死的乞儿们围绕在他身边,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被梅姬抱在怀里,他说,“阿尔图大人,你向前走吧。我们都已经不怪你啦。”
阿尔图惶惑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们不怨恨我吗?你们应该永远怨恨我。”
梅姬怀里的孩子眯着眼睛笑起来,“阿尔图大人,您继续往前走吧。您已经碾碎了所有神的碎片,您已经诘责了自己一千年,您该放下我们,去寻找您自己在这一千年里被自己封起来的心了。”
阿尔图猛地从那孩子的笑容和梅姬温柔的眼神中惊醒。
他的眼眶中有泪,等自己摇醒了还在睡觉的苏丹时,阿尔图才惊觉自己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了,苏丹的面容和他已经混乱的记忆中一模一样,长长的头发被扎成一个高马尾,此时苏丹正低气压地眯着眼睛看他。
阿尔图贪恋地看着身边的景色,世界清晰得令人难以置信,他雀跃地向苏丹分享他的梦境,他说,他们终于碾碎了所有毁灭之神的碎片,他的罪孽被除了他的心之外那些千年来一直陪伴着他的灵魂放过。阿尔图发现自己身上、手上那些永远洗不掉的金粉消失了,又变成了他的皮肤,他激动地捧着苏丹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丹静静地看着他。等阿尔图平静下来之后,苏丹轻轻笑了起来,他捻着阿尔图额前的碎发,说,“阿尔图,你有了一根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