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北京的五六月其实不太下雨，所以赵沭同预料不到会在路上开始下雨。他把戴在脸上的口罩偷偷松了一下，脸往窗外靠近一点。他知道出租车司机在偷偷看他。后视镜挂的R星吊坠晃来晃去，赵沭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从上车报出自己目的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肯定要被蛐蛐死了。他今天穿了直播的时候经常穿的裙子，化了淡妆，比直播间里稍微讲究一点，还戴了那顶长长的假发。出租车经过一个地铁口，外面的行人和共享单车乱糟糟地一起过马路，他就努力把自己往后座里缩，避开让他不太舒服的打量。他只能往车里看，心如死灰地又抓住司机在偷看他。赵沭同在蓬蓬的蛋糕裙底下比了个中指。
你他爹的，老子掏出来比你还大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又开过一段路，路上的潮人慢慢多起来，音乐声也更清晰了。不远处亮马河的水波荡漾开来，像细碎的银子。他把那些坐在河边露天酒吧聊天的小资人群抛在身后。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扫码付完钱，他站在希尔顿门口。先没进去，掏出手机确定了一下和人约的房间号。亮马河希尔顿的1116，很好，没有错。就这样格格不入地走进去，趾高气昂地挺直腰板，然后唯唯诺诺地告诉前台自己约了人。
卧槽，会被看扁的吧。
赵沭同闭上眼睛，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么奇怪出来。他，二十多岁，这他妈的是他真实的人生，不是他捏着嗓子扭来扭去的298142不露脸擦边直播间，他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啊，以为全世界都是他的观众宝宝吗，那很自信了。有这样的自信他应该去找一哥一姐pk的，跑这里来给榜一大哥送炮干什么。
哦对，他榜一大哥还不知道他是男的来着。他没说过自己是男人，但他试探过榜一大哥，人家说荤素不忌，那他没办法了啊。他有点期待榜一大哥做到一半就没兴趣了把他轰走，他可以下跪道歉的，反正礼物到手了总不会让他吐出来的，只要保住屁股，之后可以秽土重生的。人生总是这样，绝处逢生哈。
他点开微信，给大哥发：哥，我上来了哈。
然后又在原地难为情地扭了扭。
有个骑电动车带了小孩的家长对他怒目而视了一下，还有两个骑摩托的男人对他行了一会儿注目礼。赵沭同气得差点把口罩摘了，想澄清一下他不是咯咯哒。但是他转念想了一下，他好像正在当咯咯哒，于是绝望地捂住了脸。
他装死没看酒店前台的表情。前台是个很高的寸头男人，身材很好。赵沭同本来计划练成那样的，但是懒，于是和白衬衫告别了，穿上了蓬蓬蛋糕裙。
大哥可能之前和前台打过电话，前台来确认他要去11楼之后就放行了，还给了他一张房卡。电梯上行到11楼，赵沭同的小皮鞋踩着长绒地毯，地毯支撑力不足，踩一脚下去是软塌塌的，他不得不扶着墙壁慢慢走。
1118，1117……1116和1115出现了。他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刷开门禁。
提示音过后，门开了。
2
赵沭同不知道为什么酒店的门都要弄得那么重。他推开门就很费劲了，看见屋子里亮灯的时候，还是瑟缩了一下。今夜就要和后面的贞操说拜拜，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他还是有点伤感。但这份伤感持续得比较短，在他和房间里的男人对视上的时候就消失了。
男人穿很简单的黑色T恤，小臂和手指都修长，看起来就很高大。洗完澡还有点潮湿的头发被压在电竞耳机下面，麦克风正好把他的半边脸包裹起来。
他的眼睛有点下三白，此刻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赵沭同眨眨眼睛，想说大哥好，但是眼睛一转，瞥到那个男人手机上的游戏，还有旁边的一台直播设备就明白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想到自己的榜一大哥也是个主播。不过看起来冷冷的，也不怎么说话，可能是技术流游戏主播。
哇大哥你也是主播呀。哎大哥好哈，你可能认不出我，我本人和直播间没什么差别吧哈哈，毕竟我都没露过脸。哥你在忙呀，那要不我先走了？
这三句话，赵沭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榜一大哥回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似乎是把声音掐掉了。赵沭同就在玄关像一只返祖的猴子，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摘口罩。于是摘掉口罩，用气声说，大哥，我是……
说到这里，他有点羞涩。积攒了一下勇气，又重新开始。
大哥，你、你好。我是芊……
又卡壳了。他根本说不出来。赵沭同眼睛一闭，掏出手机快步走到男人旁边，把聊天记录给他看。看完聊天记录总能确认身份了吧？虽然很奇怪，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谁料他刚走到男人身边三步，对方就从椅子上弹跳起步，很慌乱地用手去找摄像头。赵舒同愣住了，看着他一阵手忙脚乱，最后看见用来直播的手机上已经出现了一个遗憾的老虎头。
「该主播涉嫌违规，正在整改中。」
呃。赵沭同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有史以来最差的气泡音，因为他夹过劲了。
对方好像很生气，但是嘴比较笨，说了好几个你才蹦出来一句话：你是谁啊！
大哥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你这么弄我真走了……赵沭同还在懵逼的情绪里，看看他。
而且这能怪我吗，这官方就敏感肌，哪里有什么不太健康的东西了，哪里就涉嫌违规了…！赵沭同义愤填膺，马上要开口了，对上一双又惊恐又愤怒还很冰冷的眼睛。他于是很难受地低头避开……看见了自己腿上镂空，有很花哨图案的，兼备吊带的，白色丝袜。
他最近作息如同即将出栏的猪一般，所以丝袜相对而言不那么合适了，腿上的肉被微微勒了一点出来。
可能是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了，赵沭同的嘴突然蹦出一点没过脑子的东西。他看着那个有苦说不出的愤怒男人，觉得现在仿佛是他闯进浴室看到了对方从妈妈的子宫里出来的样子。
赵沭同还是夹着嗓子嗫嚅：大哥，我、我是芊宝呀。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那一瞬间房间的温度可能降到了绝对零度之下。赵沭同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现在转身出去可能都更好一点。
那个人愣住了。对方的下三白眼微微睁大，打量了一下赵沭同的假发，蛋糕裙，小皮鞋，还有白色丝袜。
对方问：你说你是谁？
赵沭同想说马冬梅，但是气氛不太对劲，他还是睁着眼睛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手藏在蛋糕裙的裙摆之下，露出直播间观众最喜欢的角度。
赵沭同：芊……芊宝。
对方的眼睛又大了一点：草字头那个芊？
赵沭同：对啊。
对方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赵沭同盯着他，他说：你在x牙直播？
卧槽你这个逼不会今天不止叫了我一个吧……要玩群p？你他妈个色中饿鬼，长得人模人样的玩这么变态，他妈的，他妈的，这下子真完蛋了，不仅掉马，连女装的样子都要被不相干的人见到了。他妈的！能被这个b男人叫过来的主播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来这种局了，为了博出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万一曝光我怎么办，那我要进局子蹲吗？
赵沭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嘴唇也白了：……对。我在298142直播间。
这下子轮到大哥的脸色和他一样难看了。
大哥转过身，手在后脑勺很狂躁地揉了一阵，头戴耳机也被他摘了扔到桌子上。他转过去，赵沭同也转过去。亮马河周边的夜景就这样不经铺垫被扔到他们眼前，又亮又暗……当然是这样的，全世界的夜景都他妈是这样的。
但是，但是。男人的身影和亮马河的暗色糅合在一起，放在后脑勺的手屈起到指节发白，赵沭同觉得熟悉。但是一下子想不太起来。
他沉默的时候，赵沭同想。你崩溃什么啊，我才应该崩溃好不好。你是随随便便能来亮马河这边的希尔顿开房的人，一句微信就能把好多我这样的小主播喊过来。你连我名字和直播平台都不记得，我对你很不重要啊，你那么有钱，是很多很多人的榜一，里面肯定有比我漂亮的……你不是要把他们叫过来群p吗？我很害怕，可是有办法拒绝吗？你那么有钱，肯定也很有关系，进去了也能马上出来，可我不一样啊。我没有办法拒绝榜一大哥，我靠这个赚钱的。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啊。不喜欢我的话退货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表现得这么崩溃，好像点到我你很亏一样……
赵沭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团乱糟糟的脾气冲上脑门：我和直播间里也没有那么大差别吧！我又不是照骗，只是开了一点美白磨皮拉腿而已啊，为什么这么失望啊！
对方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慢慢转过来，看着赵沭同的表情可以说是心如死灰。
他的嘴巴里很轻地喊：芊宝。
赵沭同不明所以，很疑惑地皱起眉，脸还气鼓鼓的。
对方深呼吸一口，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事实。
榜一大哥眼里是浓浓的情绪，说不出来是失望，诧异还是别的什么。
他很崩溃地说：你怎么是个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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