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赫玛一如既往的喧嚣,持续不断的低鸣刺激着那刻夏的神经。他只想离开这里,回到宁静祥和的树庭,可惜一时半会儿无法如愿。他的学者同僚们需要一些时间冷静——在那刻夏离开前,他们已经准备好要把他烧死在火刑架上。他们的思想狭隘而平庸,沉溺于陈腐观念,拒不接受那刻夏在上次集会中向他们揭示的真相。他并不后悔发表了那场盛大的演说,尽管结果在预料之中,终究令人不快。他们口口声声倡导对新理论的包容,却将进步观点拒之门外,活像一群咩咩哀嚎的伪君子。那刻夏本不打算让他们将自己逼走,但架不住风堇软磨硬泡。她连行李都已替他收拾妥当,还叫来了大地兽。
现今,那刻夏穿过雅努斯密径来到云石天宫,搭乘电梯前往生命花园。这是喧嚣圣城中少数可以让他静心思考的地方之一。当浮台停靠于上层时,他被花园里的一处新景象吸引。圆形庭院的远端,一头巨大的红色狮子正卧在草地上。兽耳轻轻抖动,聪慧的金色眼睛朝那刻夏扫来。他们互相注视着,那刻夏带着戒备,狮子则显得好奇。最终狮子先移开目光,慢悠悠闭上双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着。
那刻夏环顾四周,注意到尽管在场的学者和奇美拉们都对狮子敬而远之,却并未对其存在显露出恐慌。这只动物应该是无害的。那刻夏穿过草地,来到奇美拉们面前,它们一见到他就兴奋地跳了起来。距他上次造访已数月有余,但这些聪明生物仍记得他。他行进时短暂进入了红狮的势力范围,近到足以感受到其哪怕静卧时依旧汹涌的压迫感。他那身金红色的皮毛显然不是普通狮类该有的天然毛色。真是奇特的生物。那刻夏一度想靠近观察,最终还是决定再远观片刻。至于现在,那些兴奋的奇美拉们还在草坪的另一头等他。
才走近,奇美拉们就发出软乎乎的叫声,欢快地蹦跳着,尾巴摇个不停。那刻夏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袋零食,分发给这些小家伙们。看到「严酷恶魔」偷偷去捞同伴的吃食,其他几双贪婪的眼睛也在蠢蠢欲动,那刻夏板着脸训道,“再不听话,下次我来的时候就没有你们的份了。”这群急不可耐的小家伙总算安分下来。他伸手抚摸它们作为奖励,毛发在指尖柔软滑顺。由于全神贯注,那刻夏没能察觉狮子正静静观望着这一互动。
投喂任务完成后,那刻夏在石柱的阴影下找到一张桌子,从背包里拿出一堆卷轴和工作簿。
临近正午,一阵喧闹声吸引了那刻夏的注意力。两只奇美拉扭打成一团,在庭院里滚来滚去。它们打得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危险的动向,直冲那头狮子去了。
那刻夏立即警觉地挺直身子,在两只奇美拉撞向狮子侧腹时将手伸向腰间。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两只奇美拉吓呆了,眼睛瞪大抬头看着这只捕食者。
狮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声。两只奇美拉嗷呜叫着,浑身颤抖,仍旧纠缠在一起,爪子死死扣进彼此身体,与此同时,巨大的红色爪子已经朝它们压了下来。狮子轻轻将它们拉开,眼神就像一位责备孩子的家长,责怪地看着爪里怯生生悬着的奇美拉。两只奇美拉不情不愿地向对方发出道歉的低叫。狮子满意地把它们放回草地上,用鼻子轻轻一顶,将它们朝同伴的方向推回去。这对小家伙夹着尾巴跑向培育所时,差点被自己的爪子绊倒。
那刻夏把手从枪上移开,观察着狮子。这只野兽望着远去的小身影,神情近乎有些忧郁。
他走向一位园丁,想打探这位新来住户的消息。
“那个大家伙?有一天阿格莱雅女士把狮子带过来,并告诉我们他会暂时留在这里。她说他无害,不过,你也看到了。那副模样可不像是‘无害’。只要你别去招惹他,他也不会理你。”
那女人把这只生物囚禁在这儿?
“他有名字吗?是谁在喂这只狮子?”
“白厄阁下说他叫‘德’。他和遐蝶女士每隔几天就来给这大家伙送饭。”园丁挠了挠头,“我想狮子不怎么需要频繁进食吧。其实他在黄金裔当中挺受欢迎的,他们都常常来看他。”
呵,下次见到他的学生们时,一定要好好问问了。
那头狮子——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偶尔也会焦躁不安,在花园里踱步。当德靠近时,人们和奇美拉纷纷退开,警惕地看着他。狮子似乎顾虑到这点,始终保持着距离,尽管这意味着他只能在小小的一圈范围内来回踱步。对于这样的生物来说,这座花园太小了。
又一日观察后,那刻夏得出结论:尽管这野兽外表骇人,实际上非常温顺。德莫名让他联想起那些庞大却温顺的大地兽……不过大地兽并非顶级掠食者,也没有这般慑人的气场。而且狮子似乎感到孤独,常用向往的神情望着一旁嬉戏的奇美拉或在争吵的学者们。
第三天,那刻夏走向德。那对狮耳在他靠近时饶有兴致地竖了起来。狮子抬起头来一寸,又迅速地伏回爪上。
……德在担心自己会吓跑那刻夏吗?这个念头令人忍俊不禁,但确实可以理解。他越靠近,狮子那无意识散发的压迫感越强,如同一股蛰伏的威慑,但那双金色眼眸中饱含期盼,使他觉得这一切都可以忽略。他在距离德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
从那日德分开打架奇美拉的方式来看,他显然有一定程度的智慧。希望渺茫,但那刻夏决定尝试与狮子交流。
“我听说你的名字叫德。”
狮子点头。
他听懂了。那他和奇美拉一样聪明吗?
“我是阿那克萨戈拉斯,树庭的学者,到访奥赫玛。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吗?”
德拍了拍旁边的地面以示邀请。
越来越奇妙了。
那刻夏坐在地上,面对着狮子。
德那双金眸带着期待的神情望着他,那刻夏便也开门见山:“我从未听说过狮子会有这种颜色的毛发,但我想这大概是天然的?”
德缓缓靠近,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刻夏,将脑袋拱进那刻夏的手掌。
那刻夏自然不会拒绝这份邀请,指尖抚上那一身赤红皮毛。德在他身边卧下,肩膀贴着他的膝盖,发出鼓励的呼噜声。那刻夏很乐意满足他的要求;狮子的皮毛非常柔软,触摸起来很舒服。他轻抚狮子的的鬃毛,又将指尖梳入背部较短的毛发之中。想起自己的来意,他认真地察看这身毛色。“确实是天然的,”他低声喃喃,“谢谢你允许我这么做。”
假设得到证实,那刻夏最后拍了拍狮子的肩膀,转移重心准备起身。
德发出一声柔和的喉音,让他的动作一顿。
那刻夏不需要狮语翻译就能理解那些悲伤眼神的含义:你要走了吗?
那刻夏考虑了一下。
“……我想我在哪儿工作都一样。”
狮子的尾巴轻轻甩了甩。
德是个礼貌而不招摇的伙伴。当那刻夏被难题困扰时,德很乐于接受抚摸,狮子柔软的毛发缓解了他的沮丧。最重要的是,他尊重那刻夏的第二条行事准则:沉默是金。
当天傍晚,他的两个学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老师,我没想到您会认识德。”白厄小心翼翼地开口,和遐蝶一同在他们面前停下。
“我想这就像在花园藏书处看到一头狮子那样令人意外,”那刻夏温和地回应,“你们手里拿的是他的饲料?”
白厄的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一下。
遐蝶答道:“是的,这是德的食物。生肉会让其他在花园里的人不舒服,我们通常带他去拐角那边的一个小凹室。”
“嗯。他是你们的宠物?”
那刻夏身边的狮子低声咆哮了一下,声音中透着威胁。
白厄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如你所见,德不属于任何人,不过他接受了万敌起的名字——是万敌救了他一命。”
悬锋王储迈德漠斯,那位那刻夏从未谋面的黄金裔。
遐蝶双手交叠,微微动了一下:“德当时受了伤,所以万敌阁下把他带到奥赫玛接受治疗。不久之后,万敌阁下就离开了,去执行阿格莱雅女士的任务。”
“万敌告诉我们,等德伤好后就把他放归野外,”白厄继续讲,“但德拒绝离开。”
那刻夏注视着德。德无处可去吗?还是……“你在等迈德漠斯回来?”
狮子点了点头。
心甘情愿的自我囚禁。愚蠢的生物。“即便他并不希望你继续留在这里?”
德低吼一声,充满警告意味。
那刻夏轻笑,揉了揉他的鬃毛:“你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不是吗?”他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学生们,“迈德漠斯什么时候回来?”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不知道,”白厄无奈地说,“万敌去找刻律德菈了。”
刻律德菈?那女人又在谋划什么,怎么连女皇都要牵扯进来?还是说这只是个烟雾弹¹?
“你们讲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那刻夏说道,仔细观察着白厄和遐蝶。这二人对他有所隐瞒。“悬锋王储迈德漠斯救了一头名叫德的红狮,他正忠诚地等待王储归来。我甚至觉得这故事有点动人。”
“事情就是这样的,那刻夏老师。”遐蝶坚定地回答。
两人都在他的审视下保持镇定。还算可以。他甚至感到一丝骄傲。
德低低咕哝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是我耽误你用餐了,”那刻夏承认道,“那个凹室在哪?”
白厄和遐蝶带路来到一小块绿地,这里位于从黄金裔浴池通往生命花园的途中,一条鲜有人迹的小路旁,被一座爬满藤蔓的装饰格架遮挡了视线。
“那女人把德囚禁在花园里了?”在他们站着看德进食时,那刻夏开口问道。
德背对着他们,但显然察觉到了身后注视的目光。
“阿格莱雅女士不会那样做的,”遐蝶立刻回应,“他待在花园里是因为会吓到市民。我和白厄曾试过带他四处走动,证明他很安全,但并没有效果。”
“呵,不出所料。”那刻夏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是因为这两人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士吗?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市民无法相信德无害。更何况,即便他们有能力在紧急情况下控制德,意外难免会发生。
至于那刻夏,他相信自己的结论:德是温顺无害的。他的判断鲜少出错。“德很聪明。”他继续试探。
白厄耸了耸肩:“也许这就是万敌喜欢他的原因。”
那刻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而他只是一头普通的狮子,是吗?”
“我们也不确定。”白厄闪烁其词。
“你们不知道德是什么,但阿格莱雅允许他留在奥赫玛?”
那刻夏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学生们则为一个答案汗流浃背。德显然太过不寻常,想将他归为普通狮属显得过于敷衍。单是他的外表就已经将他与普通兽类区分开来。他那异乎寻常的毛色,眼角的金色标记,他的体型——站立时几乎与那刻夏齐肩,以及那刻夏即使不靠第二视觉也能感知到的威圧感。种种迹象绝非偶然变异所致。德分明是另一种完全不同层级的存在。
遐蝶终于开口:“请接收我的道歉,那刻夏老师。具体细节您得去问阿格莱雅女士。”
“一个干净利落的阻碍,只是手段粗糙了点——”
听到这句评语,遐蝶戴着蕾丝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女人确实是个有效的威慑。”
两人站得笔直,嘴唇紧闭,目不斜视,仿佛在面对审讯。
“你们可以放松些,”那刻夏带着几分打趣说道,“我不过是出于好奇,不会为难你们。”
听到这话,他们终于放松下来。“谢谢您,老师。”
知道从这两人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那刻夏决定就此作罢。此外,他的学生们在他面前太过拘谨,不敢和狮子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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遐蝶蹑手蹑脚地溜到凹室入口处。“他走了。”她确认道,看着那件坠有晶莹宝石的披肩转过拐角。
白厄抬手抹了把脸,原本挺拔的站姿瞬间垮下来,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也一并褪去。“感谢刻法勒。我感觉刚刚像是被火烤了一轮。你觉得他会信我们吗?”见遐蝶走回来,他问道。
“我……不确定。”遐蝶望向狮子,“万——”
狮子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
“德,”遐蝶改口,“你觉得呢?”
在一阵极具创意的哑剧表演和在土地上刻画文字后,白厄解读出了德的答复:“你觉得他一定程度上相信了,但也知道我们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
德点了点头。
“你欠我太多了。”白厄抱怨道,他的良心感到不安。“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当着那刻夏老师的面撒谎。”
遐蝶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旁,表示认同。
让两个好学生对他们敬爱的老师撒谎……‘德’心中泛起一丝轻微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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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稳、安静、脾气好,德和那刻夏喜爱的大地兽有许多相似的特质。他似乎同那刻夏一样陷入了一种不幸的处境,被困在这个地方。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那刻夏将德纳入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每次喂完奇美拉后,他便走去德旁边铺开毯子和坐垫。狮子显然很无聊,渴望他的陪伴,一看到他就摇着尾巴表示欢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位新朋友越来越熟悉。有一次,他不小心靠在德身上睡着了,醒来时感到温暖而满足,脸颊贴在柔软的毛发上,感受着狮子平稳的呼吸起伏。
没有任何道理或理由,这次意外打破了他们原本维持的礼貌界限。那刻夏开始习惯在阅读时把德当作靠枕,这头狮子总是保持着令人舒适的体温。当德想起身伸展腿脚时,他会轻轻用鼻子顶他一下,或者用爪子拍拍他的手臂示意。而在那些极少数那刻夏又倚着他睡着的情况下,德总是耐心地等待他醒来,无论需要多长时间。
就这样,他在奥赫玛的生活也不再那般难熬。他的理论陷入了创造性瓶颈,在突破这一障碍之前,实验自然也无从开展。因此,他并不急着返回树庭。也许他会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至少这会让风堇安心一些,她在上一封来信中严肃地警告他,学者们的怒火尚未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