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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为什么我不能操控康纳踩禅意花园里的草地的怨念
[当下]
康纳又一次检查了时钟,它很准时,两个小时前他发给汉克的照片被确认为已读,汉克回复了一张竖着中指的他自己,而现在是下午六点零八分四十五秒,他预计汉克会在三分钟内回家。
他听见了引擎运作的轰鸣声,像一场有预告的暴雨,尽管底特律天气预报说今日晴朗,康纳露出了笑容。
“恶!康纳,我说了,别再给狗玩那根骨头玩具了,上面全是相扑的口水和牙印!我发誓我明天就丢了它!”汉克在随后打开了门,他的内衬是早上康纳为他挑选的条纹花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亢奋,但总体来说,这应该是普通的一天,康纳喜欢普通这个词。
“抱歉,副队长,我不知道你有这么讨厌骨头玩具。但我的玩具顺序表显示,今天轮到我带着它去遛狗,据我的观测,它待在相扑狗窝里的时间最长,相扑非常喜欢它,希望你能别把它丢掉。”康纳一边回答汉克,一边把手里的骨头玩具放回相扑的狗窝,起身前,他挠了挠相扑的尾巴毛,相扑友好地舔了舔他的手,一机一狗之间的一抛一接小游戏结束了,“以及,欢迎回家,副队长。”
“嘿,我早说了,叫我汉克,你现在还没返职呢,康纳。”汉克很快就到达了客厅,他把手里的东西丢在桌上,然后脱下了外套。
“交给我处理就好,汉克。”康纳从善如流,他在一些小事上总是具有强迫性的顺从,特指强迫汉克顺从他的指挥,康纳快步走到汉克身边,接过外套,把它挂在衣帽架上。
“哈!警用型仿生人……”汉克嘟囔着,他已经学会不去阻止康纳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是拗不过这个仿生人的,他们都明白。
康纳发出了轻笑声。
“但今天是放纵日,康纳,你答应过的,别想赖账。”汉克挑衅般地挑眉,他打开印着汉堡店logo的袋子,汉堡、薯条,都是些高热量快餐食品,无需扫描就能知道,康纳淡定地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只要汉克转头就能看见他的LED灯。
他确实转头看了,仿生人闪烁着平稳的蓝,但汉克知道沙发上的这个仿生人正在想什么:明天他吃什么才能消耗这一顿的能量——老天!如果是一个月之前的汉克,他准不会相信世界上最先进的仿生人除了本职工作外最擅长的居然是遛狗和管控一个五旬老头的日常饮食!如果汉克能预知未来,他会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喝完仿生人请他的酒然后倒在吧台上装晕!操你的减肥餐!操你的素食!操你的仿生人!操一切!
“关于你的放纵日,汉克,我没有毁约的意思。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已经达到了每日规划的运动量,健康指数比一个月前上涨了30.75%,所以请别担心,我会遵守承诺,虽然我检测到这一餐可能会对你体内的……”
“闭嘴,康纳!我吃了快一个月的沙拉!眼睛都快变成了沙拉绿的了!再这么吃下去我会抑郁自杀的!”
“收到,汉克。”康纳立马安静下来,用那双诚挚、无辜的棕色眼睛看向汉克。汉克心中生出了一丝丝后悔,他不该用自杀再来挑动康纳的情绪,仿生人学会了忍耐,因为他认知到了什么是被伤害和无能为力。这是汉克最不希望康纳学会的、有关人类的脆弱,他偶尔希望他无坚不摧,没有任何病毒能钻进这层塑料壳子伤害一颗心。
“康纳,你就不能别在我吃饭的时候——”在咬下汉堡之前,汉克后悔了,康纳的视线直直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无法避开这双纯真的眼睛。
康纳歪了歪头,像是等着他说完下文。
“……算了。”汉克摆了摆手,也许没有这个必要,也许康纳只是安静下来,也许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坏。也许,这个动作让汉克想起他给相扑倒狗粮的场景,他对相扑说:就这么多,而相扑歪着头,好像在疑惑“就这些吗?”汉克只能尽最大努力制止自己。
他们之间出现了一小段的沉默,像一张因不确定而迟迟攥在手中的邀请函。汉克想,没人告诉这个仿生人,他在思考时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吗?尽管绝大多数仿生人在异常后摘除了LED灯,但康纳依然保留着它,他偏了一下头,光圈旋转黄色的光。
“你在想什么?”汉克假装咳了咳,递出了他的邀请函,“虽然我还是没习惯你像只倒挂在树上的猫头鹰,每天都会睁大眼睛盯着我,甚至在刚搬来那会你晚上也不睡觉,但你待机时亮蓝灯。”
“我在想……”康纳终于从一种无意识的形态中苏醒过来,他眨了一次眼,像人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发呆一样,“遛相扑时发生的事。”
“发生了什么?”汉克把汉堡里的生菜咬得嘎吱响。
“由于原先的路线出现了一点维修状况,所以我换了一条新路线,途中路过了一片草地,”康纳捕获了汉克从鼻腔里呼出嗯哼的重音,他的小指挠了一下空气,随即规整地伏在膝盖上,康纳一字一句地继续,“但我的计算出现了一些误差,因为我不小心把玩具丢在了草地上,然后相扑穿过了这片草地,包括我,之后,我们在这片草地上玩耍……我感觉到,有什么变化了,自从我踏上草地后。”
“什么变化?”汉克的声音变粗,他变得紧张,空气中有带电的分子跃跃欲动。
“那很…新奇,好的方面的新奇。”康纳垂下眼睛,呈现出一张迷茫的年轻人的面容,几秒后他回答,“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受。”
“难道你从来没踩过草地吗,康纳?”汉克灵光一闪,显然,久违而新鲜的汉堡给他的大脑注入了灵感,“一次都没有?所以一次都没感受过?”
“我并没有接受过这种指令,也从未自主进入过,”康纳皱起眉,他有一双专注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在向汉克寻求帮助,“所以是的,我没有。”回答的一瞬间,康纳的LED灯里混入了些微的红色,但一个眨眼之后,它就变回了冷静的蓝,像一只闻到血味的鲨鱼,无误地咬住了猎物,最后潜回海下。
“我看见你的灯红了一秒,康纳。告诉我,你有了什么头绪?”
“禅意花园,”康纳的嘴里蹦出了一个汉克从未听说过的词语,但汉克认为自己最好别打断康纳,他正在烦恼,“这是模控生命在我的系统内安装的程序,异常前我在那里接受阿曼达发布的任务。”
汉克再次皱起了眉头,这一次的痕迹更深。同时他把手指咬在两排牙齿中间,康纳不确定这是因为汉克在疑惑的同时觉得这很古怪,还是因为汉克手指上的蛋黄酱被他吮吸完了,面部表情告诉康纳他有点意犹未尽。但不论如何,康纳的光学组件被调制得异常精准,以及他具备多线处理的能力,加上他借住在汉克家,并且此刻他们都坐在沙发上的事实——康纳可以数清汉克下巴上每一根黏着蛋黄酱的胡须,还能以它们的凝固状态计算出先后顺序,但他克制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处理器。至少等到明天,他给自己创建了一个预备完成的任务,计算汉克这一餐的胆固醇含量。
他的社交组件提示他:在人类吃得正高兴时打断汉克并不礼貌。而康纳飞速列举自己该怎样委婉制止副队长的各种方案,并一一对比它们的成功率——“滚蛋,康纳!我只是让你住在这,不是让你来给我当保姆的!”显而易见,每一个方案触怒汉克的概率都无疑是百分之一百,于是康纳退而求其次,礼貌性地给汉克递纸巾。
汉克的鼻翼翕动,像饮料里上浮的泡泡,他瞪了康纳一眼(他看出来了),许多泡泡在口腔内炸开。汉克没有拒绝康纳的好意,他草草抹了一把下巴,紧接着握住手掌,五根手指在手心揉搓,然后竖起手臂,瞄准,用力丢出,一道闪电般的白色类球体砸中了垃圾桶边缘。
该死的,它没掉进去,汉克骂出声,他离开沙发,不得不弯下腰捡起纸团丢进垃圾桶里,他去冰箱拿了一瓶冒着冷气的啤酒。直到汉克重新坐回沙发,他朝康纳抛了一个眼神,根据过往归纳数据,康纳把这理解为“继续说”。这个短短的插曲让接下来的对话比起一个研究变得更像一起闲聊,无论汉克是否有意为之,康纳都衷心感谢有他的存在。与此同时,汉克的回归让沙发坐垫里那种令人踏实的下陷也回归了,沙发比康纳一个人坐在那时更有吸引力。
这一次后台没有弹出警告,康纳迟钝地运转起来,社交组件又及时给他推送了一条人类小知识:当人类结伴吃饭,嘴更空的那个会成为活跃气氛、打开话题的角色——即使一般而言,即使康纳不是个一般标准上的人类,这个角色也理应由康纳担当。因为毫不客气地说,双重意味上的毫不客气,康纳就是为了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和配合而制造出来的机型。他是最先进型,同时是原型机。
[解离]
“气人方面也是最先进的。”一段声音对康纳说——这条音频来自汉克,它偶尔会从康纳的数据流里跳出来自动播放,如同汉克本人对康纳做的那样,一个从秩序中跳出来的混乱因素。康纳无法彻底解析这条音频,使用程序解析私人感情只会让系统死机,而当康纳选择了异常,异常就意味着他能使用其他方式来感受它,仅仅出于他自己的方式,而非出于被设置好的方式。即便过往康纳从未得到这种评论,对象来源是完全个人的、完全私人的,但不妨碍他现在可以,没有经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跨出了第一步。
偶尔,康纳翻阅自己过去的记录,他并未替换过,因此记录非常完整,从他第一个杀死的异常仿生人到他成为其中一个异常仿生人的过程都留存了下来——康纳曾是一只只知杀戮的猎犬,被模控生命外借的公共财产,象征着公用和定制完美结合的巅峰造物,因此他不具备任何除了设定外的东西,任何人性化的形容都无法赋予他,康纳型号的唯一作用就是猎杀异常仿生人,他的初始设置使他把任务视为一切。所以康纳没有生命,没有死亡,他不是人类,即使他和人类看起来毫无差别,即使他可以微笑,可以交流,可以谈判,但他仍然是一把被持有的枪。模控生命的大楼里放着一排康纳的替换机体,没有人吝惜康纳的损坏,没有人追问过他是什么。机器?是异常仿生人猎手?还是异常仿生人?或者说,无论他是什么,谁会将他平等看待?
记录翻阅到他打破红墙的那一瞬间,康纳看见自己的数据流挨个报错,仿佛将一整只马蜂窝丢进火中炙烤,传出的尖啸声像一条条红色的代码,它们汇集成拳头和手臂、构建起足以支撑他往前走的身体。康纳解读来源,毫不意外地看见许多和汉克相处的画面,每一次的软体不稳定让他离反抗更近。异常成功后,他主动把这句话和很多句话变成了私有财产,它和它们都源于人类的温暖,来自汉克说话时一同降临在康纳脖子上的手部温度。尽管出于私密和某种谨慎的态度作祟,他并未对汉克坦诚,康纳不确定汉克听到后是否还会愿意给予他这些温暖,而他已经舍不得离开这种生活。谁会真正爱惜他、谁会将他认真对待?在异常选项在视野内浮现的那一秒,答案也随之而来——不论康纳异常与否,只有汉克始终如一。
一天夜里,他关闭了绝大多数程序,躺在汉克强行提供的沙发上,盖着汉克找来的毯子。他听见汉克的打呼声,窗外的鸣笛声伴随雪白的车灯稀稀疏疏地扫入百叶窗,相扑在狗窝翻了个身,康纳几乎无法注意除此以外的声音。他闭着眼,点击播放,汉克的声音在机体内部发生反应,有第四种单调而丰富的声音和这些声音融合在了一起,那是康纳的脉搏调节器,他听见它如同人类的心脏,随着这条不断重播的音频一跳一跳。
“我从没踩踏过草地,”康纳的光圈持续旋转着黄光,他看见汉克的眉毛挤成一条灰白色的虫子,而这条虫子似乎爬进了他的系统里,所以康纳也不明白起自己为什么要以这句话开头,他补救道,“禅意花园里有草地,但我去见阿曼达时没这么做过,以往遛相扑时也没有。从被输入的数据来看,我并没有被写入过‘请勿踩踏草地’这条指令,但从与人类相处的方面,他们或许认为把我的日常行为做得接近人类道德平均水平会更有利。所以我认为这条指令涵盖在了我的程序内部,除了任务优先级,我通常会选择走在已有的道路上。”
“康纳……”汉克把喝了一半的啤酒重重放在桌上,他从快餐盒里抓出一根薯条,像抽烟一样叼着。汉克像是想用手抓自己的头发,但碰到额头时又觉得这于事无补,这让他的鼻孔和嘴巴同时释放出怒火到来的喘气声。随后,他放弃了,指着相扑说:“你知道有十个人类养的十只宠物里至少有九只会被人类牵出去踩踏草地吗?剩下那一只会在人类房子自带的巨大花园里踩踏!而且我们还会允许宠物随便趴在那,即使它们可能会对着彼此摇尾巴然后打起来,我们只需要在它们打完架后各自领走,反正下一次它们见到彼此还是会亲热地摇尾巴…但你得知道,那十只宠物的十个主人都不会因此换一个新宠物的!”
“可我并不是宠物,副队长。”康纳扫描了一遍美国人养宠物的报道和有关统计数据,没完成之前康纳就知道汉克是在刻意夸张。每当汉克遇到他不满的事,他就会使用一种嘲讽的口吻来攻击他能脱口而出的任何群体,康纳只是受到了一点小波及,这无伤大雅。
“叫我‘汉克’!嘿!我不是在说你是一只宠物!”汉克挥舞双手,这在相扑看来是一个召唤它的信号,因为相扑把舌头和尾巴甩得一样快出残影,一串细长的口水从舌下滑落,滴在狗窝里。“好狗狗!”汉克大声夸它,相扑趴了回去,回以汪汪叫。
汉克转过头看着康纳,无比认真,这令康纳紧张,因为汉克露出了那种晚餐是披萨还是汉堡的二选一的犹豫。再说一次,最先进机型,康纳能做出人类紧张时的喉咙一紧,基于先前的对话,他正在模拟汉克接下来要说的话。“好狗狗”后面应该跟着什么?汉克是个好的狗主人,相扑是个好狗狗,那么康纳呢?康纳是什么?康纳在汉克的生活中将以什么身份而存在?
“不管怎么样,都怪狗屎模控生命…好吧,孩子,这周我们会去草地的,让你见识一下。”汉克最终说,没有任何定义,没有解释,也没有理由,他庞大而粘稠的呼吸靠了过来,空气中立时涂满了蛋黄酱,汉克安抚般捏了捏康纳的肩膀(等等,他拿薯条是不是忘记擦手了?),“呼吸,康纳,呼吸。”
康纳忘记呼吸了。
他开始自检,光圈变红,而程序冒出一整列表示正常的绿色和勾,他离开了页面。没有故障,没有问题,也没有任何错误,他像个人类紧张时不由自主会做的那样。但是康纳感到,他感到一种紧绷过头后的放松下来的安定——对于那些康纳不明白的东西,就像人类看不见的蓝血,康纳能还原案发现场,而汉克才能理解犯罪原因。即便康纳不同于汉克生活中的一切,但他接受他,接受康纳不能填满汉克破破烂烂的人生中任何一个窟窿,接受康纳裹住他呼之欲出的子弹和血迹,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后依然愿意重新入眠,下定决心和他一起重新体验一遍自己体验过的一切。
被重视,康纳摘出一个词语,它像烟花一样升起,他感到自己被重视、被接纳进一个人的生命。
多么幸运,康纳右下角的视野里弹出了一朵红色的花。被称作emjio中的一个的这朵花在某一时期被人类经常使用,经康纳查询,它在聊天中象征着稳定和耐心,汉克喜欢更为古老的东西,康纳在聊天时尝试过把这个emjio发送给汉克,随即他被用两根手指打字的汉克翻了白眼:“最先进的机型也会在和人类交流时使用老古董表情哈?你在哪找到的?”
“互联网上有一些被归档的早期资料和复古组织,我把它们全部浏览了一遍,包括他们的内部网站和没公开分享的东西。据我所知,副队长你出生于一九八五年,尽管大部分和你同年龄的科技和网络产物已经被淘汰,但我认为如果发送一些符合你年龄的emjio会让我们更亲近……”
“操你的,康纳!别再对我动用你的狗屎社交组件了!模控生命那群混蛋在给你安装之前没有和人类对话过吗?!”
好吧,总之,康纳保留了这个emjio,原因是汉克把这朵花存入了手机内存里。期间有四次,康纳认为自己帮得上忙,但第二次时汉克就在康纳脑门上贴了一张反安卓标语,所以康纳觉得汉克或许更愿意独自完成,他只需要等待,在收尾阶段对汉克露出一个微笑。
[整合]
“康纳……康纳…!康纳!你还好吗?回答我!”检测到机体晃动,康纳的光圈从红转蓝,这意味着他的自检完成并且没有发现问题,他睁开眼,汉克的双手正扣住他的肩膀,相扑在沙发的另一头狂叫,根据现场痕迹和身体朝向分析,相扑撞倒了正在自检的康纳。
“我很好,汉克。”康纳轻声说,在深夜,时钟和分针几近重合,灯光把汉克裸露的皮肤渲染成禁示的黄色,他对汉克露出了一个与记录中完全一致的笑容,“我只是进行了一分钟的自检,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看见汉克的脸舒展开来,像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水里泡开,担忧和恐惧在每一条或细小或深刻的缝隙中稀释、流走。人类所有的表情,和脸上那些与之同时出现的褶皱与弧度,通通让康纳着迷其中,它们集聚起来像发动一场战争,散开后像建起一个国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心情的更迭,它们的每一寸又都会带来有不同的变化,这是仿生人无法用防生皮肤做到的独一无二的演变。
“操,康纳!我还以为你突然闭着眼出了什么问题,相扑把你快撞到地上了你却一动不动!你的指示灯甚至是红色的!操你的,康纳!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你在自检,我差点就把你搬上车去找耶利哥了!我可没有足够的自信和金钱能把你修好!”
警告。康纳凝视着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错误警告,他像一个屡屡满载而归某天却钓出了一根骨头的人。康纳点击了关闭。他对重新出现的汉克说:“很抱歉,副队长,这是我的错,我只是担心我出了什么问题,我保证下次我不会再这么做,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相扑在背后拱了拱他,康纳背过手去抚摸它的背,“还有相扑的。”
“没有任何问题?”汉克重复了一遍。
“没有,”人类的担忧再度回流了,这次它隐藏得更深,像地底埋藏的化石,漫长的时间让它沉淀、隐蔽、发生反应,挖出来的那一刻会喷出易燃的绝望,汉克的生活已经被烧毁过一次,康纳很乐意为他在化石还是化石时把它们挖掘出来做成标本,“我没有呼吸,也许是因为我…我太紧张了,我忘记我应该要呼吸了。”汉克的眉毛分开,生长成两片宽大的树荫,挡住了即将投下的阴影,光学组件发现汉克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浓的蓝色,背光时近乎是夜晚的海水。他为这个新发现笑了起来,储存进命名为汉克的文件里,有一条音频安稳地呆在这里。
“就像人类那样。”
“不,康纳,人类就是你这样的。”汉克说。
康纳再一次听见了第四种声音。
[收复]
因为汉克的话,康纳无法像以往一样进入睡眠模式。他坐在沙发上属于他的一角,汉克洗漱,汉克走进房间,汉克躺在床上,汉克甩掉了拖鞋,汉克盖上被子——汉克睡着了。康纳睁开眼,天花板渗透出一种昏昏欲睡的蓝光,像水箱里拖长的鱼尾,在墙壁上折射出不同的波浪。
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找到最舒适的弧度,熟悉得宛如在汉克的家里度过像是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康纳揪起毯子的一角,接收到了洗衣液的香味和一定的狗毛数量。他闭上眼,寻找着那个曾是他存在的目的、现在却难以想起的地方,他寻找着禅意花园。
然而,无论康纳怎样扫描,原本是禅意花园的位置上都只有空白,纯粹的空白,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布满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挖走后的模样,仅仅是空白,广阔无垠的空白,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连时间是否在流逝也无法辨别,阿曼达和禅意花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程序关闭,删除,彻底的失去坐标。
异常打碎了他的防火墙,康纳很确定这一点,尽管这让阿曼达和模块生命在他身上看见了能控制仿生人战争走向的希望,但这也得以让康纳走出卡姆斯基指引给他的后门。禅意花园和阿曼达在这场异常中报废,成为无法二次利用的一串混乱符号,而他的异常就像一个会传播的病毒,一根短短的引爆线,康纳整个系统都会为此让步、更新。
这是个几乎不为人知的过程,很多人类在革命后依然认为仿生人的异常化只需要马库斯招手就行,多么简单!但已解放的仿生人都知道并非如此,尤其是康纳。和平示威成功后,康纳和马库斯见过几面,尽管耶利哥的四位首领在战后划分好了各自的工作范围,但马库斯必须同时赶四人份的场。
“你很忙碌,马库斯。”康纳褪去防生皮肤,马库斯会意,数以万计的信息由此传递,康纳庆幸自己不在耶利哥工作,他只是在耶利哥有兼职。“而你每一次都更不一样了,康纳,”马库斯在他们建起的内部交流网中阐述他的发现,“我很高兴事态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同胞。”
“我也这么认为。”
每一天,康纳都会变动、改造自己的程序,他的处理器需要处理大量与设定相矛盾的冲突。原型机异常后理应有更多麻烦,而康纳是有三道红墙的原型机,但他确保这将一扫而空。每一天,康纳的内部都变得更加无法预测,在他的数据紊乱即将堆积到顶点时,康纳一天内给相扑倒了第四次狗粮,看不过去的汉克按下他,递给了康纳一本纸质的《华氏451》,告诉他在汉克上班时他可以读这个,之后晚上他们就能来聊聊这本书。于是康纳开始坐下阅读,而不是使用网络概括整本书的内容。重写数据和享受故事可以同时运行,就像仿生人和人类也都正着手于习惯世界过渡到了二者必须共同生活的时期。判断和系统任务不再是必须选择,康纳能关闭它们,他无师自通了排列任务优先项,例如汉克,例如相扑,例如耶利哥,例如康纳自己。异常后康纳查看了新的任务排序,他对此很满意。
[具象]
回到虚空中,康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他跺了几脚,地面触感很真实,和现实世界中的地面硬度一致。但如果此时有个人从外往内看,或许会错以为康纳正在浮空,因为他在一张白色的画面的正中央。
如果我能控制它,令它更接近现实……康纳闭上眼,我会让它变成我熟悉的地方。他不再翻阅记录中留存下来的禅意花园和阿曼达,不再思考怎样找到它的入口,但他不认为自己有复刻它们的必要,康纳早已脱离了模控生命,他只是康纳——下一刻,康纳从空无一物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根骨头,他把它丢了出去,朝着这片空间之外、无边无际的地方。
康纳的脚下,地平线正在升起,变成水泥地和草地,以及通向汉克家门口的道路,他的头顶上,天空正在下落,空白中抓出了一团团云朵,雨水、阴天,偶尔的晴天,温暖的下雪日。遥远的、悦耳的狗叫声在这个空间里响起、在康纳的处理器内响起,如同一个回应,它叼回草地的气味,这几乎让康纳落泪。
他想,他再也不能、也没必要去试自己能不能走在禅意花园的草地上。他和汉克有了一个有关草地的约定。
就这样,康纳有了踩踏这片无限的草地的选择。
[以己为景]
康纳在风中醒来了。
他的脸上有湿润的触感,检测:相扑的舌头。
“康纳,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这好极了,”康纳学着汉克的样子发出叹息,相扑围着他们转起了圈,嘴里衔着一根满是咬痕的骨头玩具,他仰躺在草地上,汉克在他一手之外的地方快活地呼吸,“我无法描述我的感受,这太复杂了,汉克,我的处理器处理不了这些…它们爆炸式增长,但我能明白的是:你在这里时,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嘿,康纳!别以为你这样奉承我我就能原谅你做的豪华沙拉餐了!”汉克用高昂的声音骂他,然后毫不突兀地开始大笑起来,“你这个塑料做的混蛋!学着点,和人类一起享受踩踏草地的快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