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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志铭》——犬儒乐队
01.
城中村附近的老商业街,每个傍晚都是一样的沸腾,照模板刻出来似的。一条街,像一列从海南开到黑龙江的绿皮火车,能听到祖国东南西北最地道的口音。
敖丙就在这里打工。外置的露天棚子边缘绕了一圈五彩小灯泡,明亮如指路牌——吃烧烤的这边请。
两排水泥墙,贴了暗红的警示标语“小心飞车党”,告示边缘卷着边,在风里打着颤儿。因此人们吃饭的时候也很警觉。都把口袋按得紧紧的,把思想拴得牢牢的,吃进来的是肉,吐出去的是烟。
店前一块空地上摆了一套卡拉ok音响,作为一个毫不亮眼的卖点,平时基本上算个没人用的摆设。然而今天,一个喝多了的小年青捏起一支话筒,清了下嗓子,开唱了。
他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和劣质音响夹在一处杀伤力翻倍,旁边几桌食客对他怒目而视,眉毛几乎拧成麻花,骂战一触即发。
敖丙迅速扔下手里的点菜单,面不改色,把音响声音调小。回过身的时候摆好笑脸,挨桌安抚,那种带了十万分歉意的笑,诚挚地让人不好再发火。
十二点左右,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桌客人,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结账的样子,敖丙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双叶,吸了吸鼻子,饭馆里各种香烟味道混在一起,他犹豫了一会儿,绕到了店后的卷帘门处。
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摸出打火机,草叶形状的火苗窜出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哪吒虚靠在水泥墙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他吓了一跳,拇指一松,打火机灭了。没有路灯的小巷再次陷入一片昏暗。敖丙把烟塞回盒子里去,反正都是他自己抽,不嫌弃自己的口水。
第二次点亮打火机,敖丙探过半个身子,凑上去亲了一下哪吒的侧脸。
“吒儿,你怎么在这里?”
哪吒半真半假地笑,丝毫不为所动,掌心向上,摊开右手。敖丙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李哪吒又对他摊开左手。
“别装,我已经看见了。”
敖丙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那盒双叶,放到哪吒的掌心。
“你怎么在这里?”他第二次问。
“今天来得早,你们店门面那里人好多好吵,这边安静。”李哪吒握着他的手,顿了顿,又问,“你们老板在吗?”
“老板说要回家看儿子写作业,中午就跑了。”
敖丙这一晚上的疲惫此刻像井喷,他站在台阶上,正好和哪吒差不多高,顺势把下巴尖戳到哪吒锁骨窝里。
哪吒展臂箍住他的腰,让他倚得舒服一些。
“他儿子刚刚在店门口耍酒疯唱摇滚呢。不知道他是陪的哪门子好儿子。”敖丙气鼓鼓地补充,深绿的半长头发蹭得哪吒脖子发痒。“店里一共就剩三个人干活!这龟孙子,一天到晚成拿我当千手观音使唤。”
“不如不干了,我也觉得你每天回家太晚。”哪吒胳膊使了点劲儿,更紧地把敖丙锁在怀里。
肩膀被人很重地锤了一下,“你说梦话呢。没文化做什么不累。而且还能因为累就不干了,咱俩现在攒的钱买个客厅都难。”
“其实我……”哪吒说出了三个字又戛然而止,在这个黑到看不清对方面孔的小巷里,静到突然。
“其实我就是在胡说八道。”良久,他把这句话说完。
敖丙直起腰来,“这得有七八分钟了吧,我得回去看着店了。你来不来?”
“我不去了,车停在街对面,我在车上等你。”
在黑暗里眼睛没有用武之地,哪吒用耳朵听见敖丙走路的声音。较为清晰的啪嗒一声,随后委委屈屈地跟着很轻的一声,慢吞吞的,像没睡醒。是敖丙的右腿使不上劲儿的缘故。
他叹了口气,犹豫再三,打开刚刚收缴上来的那盒双叶,随便拿了一根叼进嘴里。烟嘴有点微微的濡湿,哦,是敖丙刚才没抽成的那根儿。
把烟点上,薄荷味道很清凉,敖丙洗完澡身上就这样,水淋淋,滑溜溜,带着一股薄荷味道。他只抽了三口,不过肺,把暗红色烟头在墙上按灭了。
两年前,他们就是在这个烧烤店遇见的。
哪吒当时坐在靠着透明玻璃墙那一桌,自己一个人。玻璃墙外部贴上“烧烤”“海鲜”“炒面”的字样,红色的字体,每一个笔画都丰满,挡得人往外头瞧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再来半打啤酒——”前边那一桌,有人扯着嗓子喊。
哪吒低着头,眼睛盯着桌子边一块没收拾干净的油渍看,一只小虫误停其上,绝望挣扎许久,不再动了。无处不在的喧闹让他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然后他就听见了那种奇特的走路声。一声重,一声轻。他不由得抬头去看,一个跛脚的男人提着六支啤酒,走过来了。
他的眼皮半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到客人眼前了,眼皮掀起来,一对淡紫眼珠完完全全露了出来。他扬起一个笑脸,“老板,您的啤酒。”
那个服务员拖着绵无力的右腿,转身要往回走,还是刚刚那个人,又在喊,“再来一盘槟榔。”话音刚落,他们那一桌就哄笑起来。
紫眼珠男人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照样眼皮半阖,好像这样就看不到那群人看他走路时戏谑的眼神。
他双手托着餐盘,往桌上轻轻一放,“老板,您的槟榔。”
他脸上与刚才别无二致的笑容激怒了那个刺头。这种笑给谁都没有分别,因为它只是隶属于生理机制的肌群运动,足够公事公办,量产批发。让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普通,以及——这个紫眼珠男人根本不在意他的戏弄。
“你他妈到底笑什么呢?”刺头恼羞成怒。
紫眼珠男人一秒钟卸掉微笑,“还需要什么吗,老板?”
刺头冷笑,“需要你再走两圈逗我们乐呵乐呵。”
紫眼珠男人置若罔闻,很平静地回复他,“没有的话我去给别桌上菜了。”
“你有没有眼力见?知不知道这片地归我管?”刺头把酒瓶子狠狠往桌面一砸,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容器里酒水不合时宜地晃动,发出的声音清晰得近乎滑稽。
哪吒被他的怒吼震得耳膜生疼。他揉着眉骨,站起来走到服务员身边,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重复道,“这片地归你管?”
要不是我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我就真信了。哪吒心想。这二货气势还挺足。
本来晃悠着二郎腿的刺头一下子熄火了。他磕磕巴巴地不知道嘟囔了什么,一桌的二流子同时站起来,要往门外退。
“站住,”哪吒平和的声音却像夜半厉鬼叫门,“滚回来结账。”
要逃单的话这账八成要记到这个倒霉的服务员身上。
服务员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是语气温柔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哪吒,声音小小的说了一声谢谢。
宠辱不惊,这哥们可以的,李哪吒心想。
老板不在,眼见着今天钱是收不上来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绕到店后边的小巷里面,他喜欢那里就是因为没有路灯,一切都黑得很安全,黑得很安心,只要他不出声,就没人会发现他。小时候,殷素知经常带他玩捉迷藏。他躲在漆黑狭小的衣柜里,透过缝隙看母亲面带笑意地问,“吒儿躲去哪里了?妈妈找不到你了。”
后来妈妈真找不到他了,因为妈妈死了。他只好一个人捉迷藏,蜷着腿藏在粗糙的窗帘布后,不会再有一双温热的手把他抱出来。于是对黑暗情有独钟,习惯夜航,喜欢死一样寂静的树林,知了若虫无声地从土里钻出来。他躲在暗处,有时候会听见妈妈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吒儿躲在哪里呀?”
妈妈,我也想问呢,你躲去哪里了?
哪吒突然听见抽泣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他想,我没有在哭啊,那是谁在哭呢?
今天收保护费的时候一个店老板塞给他一条玉溪,外带了一支火机。他从衣服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举着火机一照。
是烧烤店的服务员,一点细微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紫眼珠噼里啪啦往外掉眼泪,一边哭,一边用手揉眼睛,呜咽着骂,“社会败类,纯畜生,我腿不好关你什么事。”
……哪吒还以为这人就是个冷冷淡淡的性格呢。原来是要躲起来一个人哭。
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把人家吓得差点没蹦起来,哭声都停了一秒,睁大了眼睛看他,发现他是个活人之后又咧开嘴哭起来,“呜……你干什么呀,大晚上的在这里吓人……”
“我,”哪吒哽住了,“我还没说你大晚上的在外边哭很吓人呢。”
那人瞥了他一眼,哭得更伤心了。哪吒叹了口气,拿出纸巾递给他,“给你,擦擦眼泪。”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哪吒的皮肤,轻得像一阵风。他把纸巾接过去,吸了吸鼻子,“谢谢……我叫敖丙。还有刚才在店里谢谢你帮我。我只哭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呜……”
哪吒沉默了两秒,“一直哭也没关系,难过的时候,想哭就哭吧。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他们的问题。”
敖丙愣了,纤长睫毛蝶翅一样扇动了几下,而后又滚出一串泪珠来。
那天晚上他陪着敖丙待了半个小时。敖丙情绪稳定下来,要回店里干活。在进门的前一秒,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有点羞涩的小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一刻被未知的力量拉长到无限,如同海浪永远层层堆叠。人最容易记忆住情绪的两个极点,要么是痛苦清晰,要么是幸福永恒。夜风里敖丙暗绿的发被吹散,一张脸哭得皱巴巴的,这个鲜活的画面他记了很久很久。当时他脑子里立马冒出来一个词——一生一世。后来哪吒才琢磨明白,这种感觉叫心动。
“哪吒,李哪吒。”
“唔,以后见,哪吒……”
他手里的煤油打火机兢兢业业工作了半个小时,此时终于燃尽了,火焰最后跃动了两下,而后小巷又陷入一片寂然的黑。
火机因为过度使用而发烫,被哪吒攥在手心。他对此一无所知,当天晚上回家洗脸的时候才注意到掌心被烫红了一块。
02.
凌晨一点左右,店里的客人走干净了。壁挂电视还在放《一帘幽梦》,信号不好,画面断断续续的。吊扇呼哧呼哧的转着。
敖丙去后厨那里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流到脖子上的水珠被他抹匀。
今晚喝多了后热情高歌的男孩趴在前台那里,安静地睡着了。烧烤店老板的儿子,正在上高中,明明是夏天,还穿着一身长袖高领衣服,看起来很怕冷。
敖丙环视了一下店内,拿了条干净的围裙披到他身上。关上灯,出了门去找哪吒的车。
那是一辆七万人民币捡漏回来的二手捷达,两年跑了四万公里,车况挺好。哪吒找了个出租车公司挂名,拿到了运营牌照,自己跑出租。
至于街道“管理员”之类的,哪吒没有跟敖丙提起来过。城中村人口密集,本来就是龙蛇混杂自成体系的小世界。第一,他们那个管理网络收了钱就办正经事,哪吒一向是有事真上。第二,要管理费也不是一刀砍人大动脉,细水长流,在这条街的承受范围内,属于双方你情我愿的买卖。
尽管如此,哪吒在跟敖丙谈上之后就只干清清白白的正经营生了。
回到出租屋里,敖丙说要煮两个鸡蛋当宵夜吃。哪吒就先去洗澡,敖丙觉得疲惫涌上来,所以先蜷在靠窗边的木头椅子上,每一个剥了漆的家具都维持在他们早上出门前的模样。蓝色水族玻璃箱荧荧发光,在花鸟市场买回来的金鱼现在只剩两条。世界其他地方有人出生或者死去。然而在这个屋子里,静置,一切只是静止。他突然感觉好孤单,于是跑去浴室门口,蹲在毛绒吸水毯子上,磨砂玻璃后面模模糊糊的一个肉色的身影。
敖丙往玻璃上呵气,一层白雾浮上来,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写“我,想,你”。
哪吒洗完澡出来,上半身赤条条,只搭了一条毛巾。敖丙抬起头看他,浴室灯光白且冷,刺眼,他只好眯起眼睛,半弯紫色。
哪吒弯下腰,看了一眼他在玻璃上涂写的字。而后也蹲下来,胳膊环住敖丙的肩膀。敖丙静静地把头贴到哪吒颈侧,眼睛盯着他肩膀处一颗岌岌可危的透明水珠,滚落下去。他想,在这一刻不会有别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了。
许久,哪吒架着敖丙两条胳膊,把他从地面上带起来,有点像拎起一根软塌塌脱了水的柳条,因为敖丙全程没使一点劲儿。
如同一个耗光了电量的电器,敖丙直挺挺地挂在哪吒身上,因为身高差距的缘故,只有脚趾尖拖在地面。哪吒很好脾气地搂着身上这只树袋熊,带着他走到冰箱边,这个时候只留一条胳膊绕在敖丙腰际,腾出一只手扒开冰箱。
冰箱内部的冷气一下子扑在敖丙后背,那种感觉有点像他两条腿还健全的时候去夜爬,汗水微湿的后背突然有山风席卷而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三年前?他不舒服地又往哪吒身上蹭了蹭。
抱着他的人,拍了拍他的侧腰。拿出两颗鸡蛋,又带着他转到灶台边。敖丙面朝着哪吒,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对方在做什么。水龙头咯吱一声被扭开,是在用小电锅接水。鸡蛋掉进水里,可视作小型潜水艇入海。
插上电之后锅开始加热。什么声音都没了,他终于开口说话,我想听歌。
哪吒顿了顿,听什么?
敖丙说,你随便,去那几盘小卓送的磁带里找吧。
小卓,烧烤店老板的高中生儿子。最常在店里见他捏着随身听,耳朵上挂了耳机。英文学得很差但是可以背下很多外国摇滚乐队的歌和词。
哪吒拿了一盘,咔嗒塞进机子里去。听了一会儿,敖丙从哪吒身上蹦下来,跑去拿起磁带壳看。
这个意外的还挺好听的,我还以为又会是那种调子飘在天上、听起来很愤怒的歌。敖丙一边看一边跟哪吒解释。
“废五金”,透明外壳里边夹着暗红色的封面,敖丙指着那三个黑字,小声念出来。
哪吒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废五金?”
“乐队名字啊”,敖丙敲了敲磁带,没有注意到哪吒有点古怪的神色。“还是个台湾乐队。一点口音都没有诶。”
“只要你微笑,我的世界将倾灭。”很忧愁的女声仍在唱,口齿清晰。讲得很肯定。
渐渐,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这歌词是什么意思?爱人的微笑如莲花绽放,绽放的不应该是新生,不应该是力量?之于倾灭,最常见的是轰然坍塌,是燃烧过后冷薄的灰烬。爱难道不是纯白无垢的存在吗?爱与倾灭南辕北辙才对。
客厅挂着的座钟敲了两下。困意与清冽的夜色一同从纱窗外淌进来,敖丙才意识到已经是凌晨两点,家里隔音一般,他啪嗒一下关掉磁带。哪吒把鸡蛋从水里捞出来,凉水里过一遍,鸡蛋壳更容易剥。
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敖丙打着哈欠去洗澡。他那厢在浴室里给自己浇水,哪吒这边拿了喷壶给家里养的栀子花喷水。他很爱惜地抚了抚叶片,凉而青。土棕的托盘内壁上挂着一圈深色的水迹,哪吒拿起玻璃制的罐头瓶子接了水喂进土里。
他养护得过于认真,关了客厅的灯,他打算去刷牙睡觉,才发现敖丙已经不在浴室,地面瓷砖贴得不平,以致于积留的水渍像世界地图这一块割裂那一块。哪吒皱起眉头,他已经叮嘱过很多次了,洗完澡要把浴室地面拖干,敖丙听了全当耳旁风。
火一上来,额头上也冒出点汗来。哪吒把手打湿,沾了水的左手把刘海往上一捋, 压了压,露出光洁的额头方便散热,他嘴里叼了牙刷,打算去问问敖丙为什么又不听话。一进卧室,发现敖丙团起来睡着了。薄薄的,青白的月光里,他两条细瘦的胳膊抱住自己的腿,蜷起来的样子如一团被人揉皱的纸。哪吒心一下子像剥了皮的橘子,又软又酸。宝宝,丙丙,宝贝。
他在敖丙身侧躺下,摸摸对方微凉的耳垂,顺着耳根撩开青绿色的头发,敖丙无知无觉地睡着,哪吒伸出一根手指,在敖丙浓密的睫毛上点了点。人睡着的时候好像也算一种与世隔绝,眼睛之门紧闭,既不说话也不听别人讲话。有时候我很想深深浸入你沉沉的梦里,很好奇你是哭还是笑。
敖丙或许是觉得痒,也或许是意识到是哪吒在闹他,他微微皱着眉头,一条胳膊蜷在胸前,另一条胳膊搭到哪吒腰上,只是哪吒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哪吒自己往前挪了挪,让两人间的距离缩减为零,敖丙在怀里的时候他睡得比较好。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敖丙不容易睡着或者睡沉。敖丙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是一个健全的人类。生理上看他瘸了一条腿,心理方面敖丙有很多个夜晚三点钟都无法阖眼入眠。哪吒比敖丙要强上一点点,不幸中的万幸他身体健康。
关于敖丙的心理问题他其实早有察觉,真正确定是刚住一起后的一个晚上。谁都很规矩,一张床如同被从中间对折的纸,一人写在一边,分界线处是两只握起来的手。
那天晚上,客厅挂钟啪嗒一声,啪嗒两声,哪吒留着神儿听,到了整点,就是叮咚叮咚。现在是凌晨两点,躺在他手心那只手突然动了,要不要把敖丙的手捉回来?他慢悠悠地想着,敖丙睡衣又窸窸窣窣的响,以前没发现棉麻衣料摩擦起来还挺我靠!敖丙软软的屁股坐到了他大腿上。
不过这人怎么轻飘飘的,坐在身上像只没吃饱的兔子一样。兔子动起来了,我靠!敖丙骑在他的胯部,柔软的臀瓣紧贴着他那里前后摇晃。哪吒感觉自己脖子上的青筋估计要暴起来了,你倒是把我裤子脱了再骑啊。
接下来是不是我应该顺理成章地被吵醒,然后爬起来接管战场?哪吒试探着小幅度抬了下胳膊,敖丙突然不动了,敖丙两只手撑着胳膊,下边还坐在哪吒身上,上半身慢慢俯下来,薄荷味的呼吸距离哪吒大概只有十厘米,敖丙在观察他是不是有要醒的趋势。
哪吒只好又呼吸沉沉装作熟睡,他腹诽,难道这一集我演的是沉睡不醒的绝望丈夫?
敖丙慢吞吞地贴着他举起来的枪往下蹭,最后挪到他腿间。敖丙轻手轻脚地把哪吒的睡裤扒下来,然后是里边那一件。
床边的立式风扇在一档上温吞地转着,细微的凉风在这时感官明显,他听见敖丙小声地“哇”,是的是的我硬件确实还不错但是不做润滑你一定会受伤的所以我现在不能再装睡了。
他正要翻身而起,突然被敖丙含进了嘴里。血液一刻不停直冲天灵感,诶?诶?像是进入了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水体里,敖丙的舌头好烫。宝宝,丙丙,宝贝。还好我今晚洗了澡。
第二天晚上哪吒照旧洗了澡,而且着重清洗了一些部位。凌晨两点左右敖丙很给面子的又骑上来,舔出来之后再心满意足睡觉。
这样连来了好几天哪吒扛不住了。敖丙捧着他那里的架势太像在吃棒棒糖,吃多了不担心牙会蛀掉?
那天敖丙正要把他的睡裤剥掉,手腕上突然搭上一只冰凉的手。他惊恐地浑身一抖,意识到哪吒醒着。太清明的目光,敖丙手上劲儿一松,转头想抛下哪吒和床溜之大吉,然而手腕被人箍得很紧。
哪吒皱眉问他,“你跑什么?”
“我,我,”敖丙把手拽出来,握成拳,轻锤自己的前额,“哎呀你,你这几天不会一直都清醒的……吧?”
哪吒点点头,轻描淡写的语气,“一方面我有点失眠,一方面你有点太激烈。”
敖丙两只手不知道是捂脸还是捂耳朵,因为两者此刻一样的赤红。
哪吒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缓解焦虑的方式是吃这个。
敖丙很崩溃:我求你了,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行吗,我到目前为止只吃过你一个人的。
哪吒说:那我不说这个了。你为什么睡不着?
敖丙嗫嚅道:你不也睡不着……睡不着需要什么理由,有时候梦里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多吓人啊……
哪吒笑了:孩子气,人家睡觉都喜欢安静呢,你倒反过来了。
他那语气听得敖丙心里有点想笑,还说我孩子气,也不知道是谁说梦话的时候在喊妈妈。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不出了。孩子想妈妈是天经地义,况且除了梦里哪吒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他咬着嘴唇,眼皮半阖,怎么会这样?
哪吒扳过敖丙僵硬的肩膀,把他放平到床上。敖丙四肢由着他摆弄,哪吒凝视了他一会儿,俯下身来,咬住他的嘴唇,那么软的像花瓣一样的唇,然而里边长了很锋利的牙齿,咬得敖丙皱眉。哪吒亲他的那个架势如同要从他那里攫去什么,他不知道是夜色更加黑了,还是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推哪吒的胸膛,气喘吁吁地控诉,你太凶了……
哪吒捂住他的嘴巴打断他,我有吗?亲吻就是要很用力啊,其实是你该锻炼下肺活量了。
敖丙没想到这人还能反过来数落他,一时之间连挣扎也忘记了,哪吒看他紫眼珠睁得圆溜溜的,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哪吒一条胳膊枕在他脖颈之下,另一条绕过他的后背,肩胛处,拥抱也过于用力,像是希望两个人能揉在一起。敖丙的一只耳朵贴在哪吒的胸前,胸腔里的心脏稳健跳动,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很热闹,很安心,一段险路走到了终点也不过如此。
那天他在哪吒的怀抱里,早早而沉沉睡去,睡眠安稳到他第二天醒来时足足雀跃了一整天。从那之后,哪吒的心跳声每夜都充当了他健康无副作用的安眠药。
03.
醒过来的时候敖丙发现自己被哪吒缠得死紧,夏天的空气又干又燥,哪吒搂得他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敖丙小幅度地推他,对方胳膊像鹰爪子一样,完全掰不动。而且他发现哪吒的皮肤还是温温连凉的,对比之下自己的身体就很像暖水壶。他恨恨地咬了咬牙,这是要热死我呀。
他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胳膊,想手动把哪吒眼皮扒开,让他看看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然而,手刚挪到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处的胸膛间,就被哪吒一巴掌握住,对方闭着眼,应当是下意识的举动。这下好了,手也动不了了。敖丙是个老实人,为了哪吒也是怒了。他抬起左脚,狠狠踹到哪吒的小腿上去。
哪吒一下子醒了。敖丙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有人睡醒之后可以很迅速集中精神,比如哪吒只恍惚了几秒钟,那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坏了,是不是踹重了。他后知后觉开始紧张,干巴巴地说,“呃,嗨?你也醒了。”
哪吒把他松开了,揉了揉眼睛,很平静地回复,“醒了,谢谢你啊。”
敖丙听了这话觉得很尴尬,这人最会做的事情就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让他很尴尬的话,有时候感觉哪吒是天专门派下来克他的。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就讨好地亲了亲哪吒的侧脸。哪吒箍着他的手是松开了,可是他却觉得怪,好像突然被人丢进冷空气里。他暗骂自己,这不是贱的慌吗?
他正胡思乱想,感觉到床垫向下一陷,身边躺着的人手肘撑着床爬了起来,他还傻乎乎地盯着人家露了一半的胸肌看呢,哪吒掐着腰站在床尾,忽然双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一拉。
哎呀!敖丙惊天动地的喊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哪吒停手的时候他两条腿已经半悬空了。
你干什么呢哥们。敖丙怒问。
哪吒对着他粲然一笑,“我投桃报李,你叫我起床我帮你下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哪吒这个睚眦必报恩怨分明的性格,不报复回来就怪了。敖丙恨得牙痒,又终归是自己理亏,他紧了紧拳头,没说话。
可是哪吒还要来招惹他,他原本想着下床,哪吒又迎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动,分开他的膝盖挤到他大腿中间来。
敖丙警觉地看他,哪吒弯着腰,嘴巴对着他要作势要亲下来。敖丙吓得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下半张脸,闷声闷气地念叨,“不行!不行!没刷牙没洗脸的不能亲啊!”
他往后躲着,腰越来越往后倾,弯到一个无法发力的角度,啪嗒一下直挺挺倒回床上去。哪吒直起腰来,居高临下的,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一个凯旋的笑来,而后心情甚好的洗漱去了,也不管敖丙气得锤床。
哪吒送他去上班的时候,他还是板着一张脸。哪吒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想来牵敖丙的手,他满不乐意地想把对方的手甩掉,转念一想动作幅度大了可能影响哪吒开车,只好作罢。
车窗开着,晨风鼓着劲儿往车里灌,敖丙的头发在风里乱飞,哪吒通过后视镜瞥他,头发里一会儿露出一双皱着的紫色绒眉,有时又只能看见往下撇的嘴角。
哪吒忍不住想笑,敖丙这表情都不变的,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他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吗?”
敖丙抬手把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上去,这才张口清清楚楚地回复,“没有分享的义务。”
一句话差点把哪吒噎死。哪吒扭头看了他一眼,“是吗,不过你睡着的时候笑得还挺开心的。”
后视镜里,敖丙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他故意装出的冰冷被脸上的淡红融掉了,敖丙默不作声,可是思绪又飘回了昨天晚上的梦境里。
按理说人很难记得住自己梦到了什么,再生动的梦,一旦醒来就会生起一场大雾。如同远处的群山间有人在呐喊,在回荡传递多次以后,传入你耳道的只有一阵幽微的絮语。很多人握不住梦,就像难以握住现实。
敖丙能记住他昨晚梦到了什么,全因为那是一个层层叠嵌的梦中之梦。换句话说,他梦到的是一段段具体的记忆,类似于大脑主动播放的碟片。在梦境结束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哪吒执着他的手要吻他,因此醒来后他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反刍的是两人互通心意的那一天。
梦里边,有哪吒趁他空闲的时候找他出去玩,骑着一辆旧嘉陵载着他。那时候街上的汽车其实屈指可数,雾黄的车前灯偶尔扫到他们身上,然后向无尽的夜色里延伸去,尽管在这样通行无阻的道路上行驶,哪吒车依旧骑得很慢很稳。
敖丙坐在车后座,对着哪吒的耳朵讲话,“为什么骑得这么慢?你胆子也忒小了。”
哪吒声音带着笑意,“骑太快了出事怎么办,你还在我车上坐着呢。”
敖丙赶紧往他肩膀上拍了三下,“这可不兴说啊,太不吉利了。被摩托车撞一下疼死了!”
“怎么着,你以前被摩托车撞过?”
“不知道是什么车,反正是被撞了,你以为我这腿怎么变得不利索的。”
他们的摩托车开到路灯的尽头处,然后像是驶进了一段忽明忽暗的火车隧道,隧道结束之后,场景突然切换到敖丙以前租的房子里。他第一次带哪吒回家玩。哪吒进了门,很礼貌地坐到沙发上。那个沙发是屋子租来的时候就自带的,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艰难困苦,红外皮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边长了点黑霉点的黄色海绵。敖丙很惊奇,他自己都不怎么爱坐那个破沙发。
“你要不在屋子里随便转转吧,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敖丙说。他想,快别黏在那个脏沙发上了。
哪吒闻声站起来,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他才开始这瞧瞧那看看。天花板太矮,总感觉很低垂地要压下来,让他有点不舒服。视线往下移,靠墙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垒着过期报纸,一个蓝黑相间的塑料箱子里边码了许多酒瓶,有白的有啤的。
他指着那堆酒瓶子,问敖丙,这些是你喝的吗。
敖丙脸一下子红了,倒也不是,我从烧烤店里拿的空酒瓶,攒起来卖点钱。他说着,突然委屈起来。我一天拿他几个瓶子也不过分吧?老板盯着我干活积极,到发工资的时候就歇菜,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我…我……
他觑了一眼哪吒的神色,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反感的意思,他松了口气。哪吒问他,那换个地方打工不好吗。
敖丙说,你不懂,我已经习惯了。我在那个烧烤店干了一年了。你可能不知道,一年前我就在这个店门口被撞废了一条腿,哪里跌倒我就在哪里趴着。
他两只手胡乱地搓磨着他自己的头发,声音也越来越激动。“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窝囊?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我上午的时候学不好,出来混社会没混出名堂,还落了个残疾。我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他瞧不上我,他觉得我没出息……”
说着说着,他突然转过身去,两只手移到了脸上,悄无声息地抹眼泪。忽然他身后覆上了一片温热,一双手爬到他的脸上、眼角,有些粗糙的指尖划过脆弱的眼尾。
哪吒从背后拥抱了他,“不是你的错,敖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一个好父亲。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爸也是个浑球。我妈去世不久他就自己跑去广东打工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只是那个时候我才十五岁。”
“我知道他不想看见我,可能我这张脸会让他想起我妈。”哪吒抱住他的胳膊又紧了紧,“他的情深意重对我来说半点用没有,从那以后我就没把他当爹看。”
“我不会强求你也放下亲情。但是敖丙,如果你很怕自己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把你看成小孩子一样陪着。”
这些话承载的分量太重了,他开始觉得浑身发烧,脚底发软。他怯于回身看哪吒,气氛危险,心也燥乱。
敖丙勉强地干笑两声,“听着怎么那么像你想当我爹呢?占哥们便宜是吧。”
哪吒笑了,微弱的气流打在敖丙耳根处,他却觉得自己全身都刮起猛烈的飓风。
哪吒说,“不是,是觉得你活得太累了,太苦了,如果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我说不定可以参与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有机会让你只做一个单纯的小孩。”
太陌生了,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狂喜、因为难得圆满而欲哭的冲动,都太陌生。敖丙心想,没有后退的机会,这是一击毙命。
两个人彻底撕开你来我往你进我退的暧昧剧本,也是在那一天晚上敖丙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有一滩平静无波的死水,他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具尸体一样漂浮着。突然这死水开始汹涌起来,开始流动起来,他略带着怒意睁眼去看,一个李哪吒,往死水里扔了条木船,唰的一下蹦进来了。
哪吒说,你听见了没?清醒一点吧,因为我要开始在你这潭水里划船了,你以后别想过那种清净无为的老日子了。
敖丙很惊恐地看他,不是吧哥们你怎么追到我梦里来了?你来真的啊。
我真的来啊。哪吒坐在船沿,身后突然又长出了四条手臂,一共六只手同时摇桨,船像一支弓箭一样向敖丙袭来。
敖丙吓醒了。他把一头绿毛揉出静电。也不管现在是凌晨三点,翻身下床,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客厅,坐在地上,用座机拨了一通电话。
他把听筒夹在脖颈处,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好快,防盗铁窗因为年代久远生了锈,已经不会在月夜中反光了,可是还是晃得他有点头晕。
“……”电话那头是哪吒平静的呼吸声,“敖丙?”
不知怎么的,他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哪吒从嘴里念出来,脸就红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敖丙心一狠,直接问了,“你,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基?”
电话对面很快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笑什么呀……”
“真聪明,就是你想的那样。本来想当面对你说的,不过既然你问了……”哪吒刚从睡眠中清醒,讲话慢悠悠的。“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谈恋爱。”
敖丙沉默了大概一分钟,“那你来吧,来当面跟我说。”
今天早上,他恍惚地醒过来,从梦境中抽离,发现自己正在被哪吒牢牢锁在怀里,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欣喜,拥抱让他更加确定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如深海之息。
他正回想着早上的情形,手心突然被哪吒挠了挠,“到了,丙丙。”
敖丙抬起头一看,街对面的餐馆已经拉起了卷帘门。
“我走啦,晚上见。”他正要下车,哪吒的手却从他的左手一路攀上了小臂,那只手一使劲儿,他又被钳回原处。
“你昨天夜里梦到我了。”非常肯定的语气,就像瓜熟蒂落那么自然。
敖丙吃了一惊,“你,我说梦话了吗,我叫你的名字了吗?”
“没有啊,是因为我在我的梦里边遇见你了。”
“奇了,这是什么逻辑?你是不是发烧了在说胡话?”敖丙伸出手去探哪吒的额头。
“你不信?我对你表白的那天,你叫我去你家,那是我第一次亲你,你眼睛闭得很紧,手紧张地抓住我的衣领,还一直在抖,当时我差点被你勒死。但是昨天的梦里,还是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时间和地点,我还没碰到你,你就主动勾着我的脖子亲上来,把我嘴唇都撞出血了。我还能认不出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
敖丙又吃了一惊,哪吒说的话听起来有够无厘头的,可是梦里,他确实脑子一热就踮起脚撞上去了,自己的嘴唇也痛痛的。难不成,真有这种奇事?
哪吒拉过敖丙的手,贴到自己凉凉的脸颊上,黑漆漆的眼睛带着盈盈笑意,“怎么样,我没说假话吧。”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他心头重重一跳。他慢慢吞吞地回复,“是吧,可能是的。”
咚咚两声,有人用指关节敲了敲车窗,敖丙心想着这条街也没人管临时停车啊,然而哪吒面上的笑一下子落下来了,脸色冷得异常。
哪吒轻声说,“丙丙你等下再下车。”他拉开车门,朝来人走过去。
这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剃过头不久,头皮上只薄薄一层发茬。个头挺高,但是四肢却出奇消瘦,活像一只竹节虫,站立着的时候,还微微驼着背。
他见哪吒从车上下来了,头还低着,眼皮先向上一翻,嘴巴弯成一个镰刀的弧度,笑起来了。“兄弟,好久不见。”
哪吒不笑,他叫这个人阿和。“也没有必要见,出来了就找份正经工作去干。”
“你可以的兄弟,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这句话能从你嘴里吐出来。几年前你也不是什么三好公民吧,车上那个妹子让你从良了?”阿和好像丝毫没有被哪吒冒犯到,他把手圈起来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这几年过得挺快活?”
哪吒声音古井无波,“说真的我没空陪你忆往昔,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回去劳动改造。”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对我说话,现在我是光脚的,你是那个穿鞋的,你说对不对?”阿和敲了敲敖丙那边的车身,意有所指。
哪吒倚着车,眼下跟阿和差不多高,他却从下往上打量了一圈阿和,而后静静地盯着他,眼神像在冰水里浸过。
这样的冷静反而让对方终于笑不出来了,阿和小而黑的瞳仁如蛇一样紧盯着哪吒,他慢慢地说,“你怎么配幸福?李哪吒,凭什么只有你这么幸福?”
敖丙终于坐不住了,他把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摇下茶色的玻璃车窗,两手扒着窗沿探出头去,“阿和是吧?你是自己日子过憋屈了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有病似的。”
阿和为他男人的声线吃了一惊,因他头发半长着,脸又影影绰绰地隐在玻璃后面,下意识以为是个女子。
这张脸,横眉冷对,新月一样的嘴唇,紧紧抿着,一丝笑意也没有,一对浅紫的眼睛,眨也不眨。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脑里好似被一块布拭过,老感觉耳朵里头下起密密的雨来,记忆里一道炸雷突然让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天底下真是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阿和突然大笑起来,一声紧赶着一声,一口气刚吸进嘴里就快快地笑了出去。他猛地看向身后的烧烤店,再转身瞅瞅敖丙,笑得更癫狂了,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腰都弯下去。
哪吒不动声色地把敖丙挡在自己身后,与最初的假笑不同,看得出他现在是发自内心的笑,眉宇处的阴郁都一扫而空。阿和慢慢直起腰来,最后瞥了一眼哪吒和车内的敖丙,转过身,脚步拖沓地离开了。
扔下的一段话也由近边远,“谁说我没干正经活儿了,殡仪馆当保安一个月一千,我老婆就在旁边山坡上。哼……欢迎你们来殡仪馆玩……”
敖丙推了推车窗外正对着的那截腰,哪吒回过身,往一旁挪开一步,敖丙开门下车,两手在自己的背后处勾住,松一松绷紧的肩颈,顺便又问了一嘴,这个阿和是什么来头。
哪吒说,还是不说的好,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总之以后我来接你了,你再出饭馆,如果再看见这个神经病要跟我说。
那好吧。敖丙倒是很释然,情愿在此事上糊涂。人活着就是难得糊涂,他早已过了事事刨根问底的年纪。他的生活,已经有足够多的事情要予以关注,加以权衡,足够多麻烦事如影随形。
比如眼下,哪吒提醒他上班马上要迟到。要是老板不在店里倒也无所谓,但是他不敢拿自己的工资赌,头像拨浪鼓一样左瞧右看,穿过偶尔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往街对面过去了。
04.
店里的打工仔都说,小卓是个好孩子啊。每天上学也勤快,放学就来店里帮着干活。来往的人那么多,小卓戴上耳机,写作业写得好认真。大家都觉得有文化的人值得尊敬,哪怕他是一个小孩。小卓念英文,大家听不懂,小卓背诗词,字正腔圆,一个花字带着儿化音,发得那么圆润饱满,“林花儿谢了春红,太匆匆!”
大家伙听着,寥寥几句,眼前就浮现出一片风雨飘摇的残花,心向往之。只有老板不乐意听他儿子念这些,他说,你跟着老子过很不如意吗,总念些酸溜溜的玩意儿膈应我?
小卓就沉默了。老板和小卓妈妈离婚七八年了。
小卓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戴耳机的时候越来越多。升入高中以后他开始喜欢听摇滚音乐。斯斯文文的表皮之下,流淌着嘶哑又动情的血液。敖丙跟他年纪差得不多,他拿敖丙当哥哥,偶尔会送敖丙几盘磁带。
他什么话都不说,送了以后也不问敖丙好不好听,好像不需要任何反馈,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很想有个人懂。
敖丙心里盼望着老板千万不要在,一边挪进门里去。一进门发觉今天店里好安静,半声闲谈也无,吊顶风扇搅动沉沉的气流,老赵在后厨洗碗,水流声哗啦哗啦。工作日,但是小卓没有去上学,老板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小卓如一株被风摧折的小树,低着头蔫站在他面前。老板深吸了几口气,用手指点小卓,“我供你吃穿,供你上学,我哪里对你不好,你要给你那个没良心的妈打电话?你以为你是块香饽饽吗,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妈分完钱当晚就卷铺盖走了,你还在睡觉,她连看你一眼都懒得。哼,那个贱女人,你老想着她,人家可不想着你。”
小卓垂着头,眼睛不看他,但是咬着牙,“我妈不贱,贱的是你,我妈不跑,难道要等着被你打死吗?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打死我?”说到这里,小卓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说,“你不配当一个丈夫也不配当一个父亲。我,恨,你。”
老板一怔,忽然喘气如长跑后的野驴,他不以打妻子而愧疚,却因被当众驳斥拆穿而觉得颜面无光。他噔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因这过于猛烈的动作,砰地砸向生着霉的墙壁。一父一子,如仇人一般对峙。血缘让两个人过于相似,相似的面庞,相似的脾性,面对面站着,竟会痛恨自己与对方流着如出一辙的血,以至于连带着恨上了自己。
太真切的彼此仇视,熟悉地让敖丙也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阵痛。
老板盯了小卓半天,拿起桌上放着的随身听,小卓扑上来要抢,老板先他一步把随身听摔到地上,如同一只羚羊误跌悬崖粉身碎骨,小卓动作一下子停滞住了。老板最后踢了一脚四分五裂的随身听尸体,出门走了。
敖丙猛地蹲下去,手颤抖着收拾散落的零件,却听见头顶传来小卓冷静无力的声音,“算了,哥,别捡了。”
敖丙抬头,小卓根本没看他,转过身往后厨走过去了,脚步无声无息。一瞬间,莫大的无力感如海啸袭来,他头晕目眩,不禁质疑原本至亲的人何以陌路至此,父亲那些未竟的哀叹,委婉的轻视,虫蛀一样把他的心咬得痛哭不止。哪吒,原来天底下被厌弃的孩子,不止我们。
小卓在后厨,拿着冷冰冰的刀,一下连着一下用力砍店里新进的排骨。
“砰!砰!砰!”,排骨血肉模糊。
“砰!”哪吒一记勾拳砸到对面人的脸上,发出结结实实一声闷响,擂台旁边围着的一簇人,发出热血沸腾的嘶吼与叫好,另一部分则瞪大了眼睛喊,“打回去呀!”
喝彩声和咒骂声同时钻进耳朵里,哪吒觉得好笑。没有人在意这场拳打得够不够精彩,他们担心的只有自己赛前下的注。
对面的拳手,红色的溪流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淌出来了,他摇了几摇,踉跄着倒在地上。用一种仇恨而又哀伤的眼神看着哪吒。
嘈杂的地下拳场里,裁判嘴里吐出来一个个数字,数到十,把哪吒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好,阿莲赢!”
买他赢的人自然欢天喜地至癫狂,输得多的痛哭流涕。哪吒却没什么反应,他还在想刚刚对手的眼神,好奇怪,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兔死狗烹的哀伤在地下拳场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拳场老板笑得淡淡的,状似亲近地拍拍哪吒的肩膀,不知道第几次问哪吒“有没有兴趣打全职呀?”
哪吒照旧礼貌地笑,客气地回绝。他拿好今晚的分红,到洗手间打理一下自己。一圈一圈解开缠手带,松一松微微发红的指骨。他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鼻梁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他用手按了按,传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痛意。他很懊恼,伤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怎么向敖丙解释都不够自然。
他爬上层层台阶,把出口处漆黑一片的拳场丢在身后,与被几个大汉架住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绵软无力脚不沾地,绝望过了头就是无可奈何。没钱的也可以赌,善良的拳场可以借钱解赌徒燃眉之急。但如果到期还不上,拳场就会换上另一幅面孔,把人放进柠檬夹,榨出来最后一点血。
出了七弯八拐的巷子,哪吒钻进自己的车里。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又想起被他打倒的拳手的眼神,想起拳场老板办公室隔壁穿透的哀嚎。
他恍惚,是因为他发觉万物都在被践踏,不过是强者践踏弱者,而后再被更强者践踏。他在拳场上总是战无不胜,可是现在想一想,自己真的赢了吗?好像也不见得。一切的一切,长出无数双流泪的眼睛,齐齐地用那个哀伤的眼神看着他。色坏形空。
哪吒两手扶着方向盘顶端,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去,沾着手臂的衣服,传来淡淡温热。此时此刻他格外想念敖丙,他时常觉得人生像在空旷无边之湖夜航,如果没有敖丙做锚,稳住他的船,如何才能不坠入虚无里。他最怕的是敖丙也用哀伤的眼神看向他。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干燥无泪,只有鼻梁上一道斜长的伤痕。他发动车,去接敖丙回家。
05.
哪吒去打黑拳这事自然是瞒不过敖丙的。半个月以来,总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回家,一次两次还糊弄得过去,次数久了,敖丙也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敖丙知道他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哪吒给身上的伤找理由,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台上的哪吒和对面比他壮两倍的拳手对峙,在其他人眼里,台上的两个人或许只是两摞钞票。敖丙却发现哪吒掉的每一滴汗,流的每一滴血,如同油漆泼在视网膜上,把他浅紫的双眼染上斑驳的血红。形貌癫狂的人群之间,没人在意一个绿头发男人哭至抽噎,他退到人墙外,感觉自己坍塌压缩成一个奇点。
裁判大声宣判哪吒赢了,敖丙松了一口气,但仍没有勇气回身去看,他拖着幻痛的右腿,落荒而逃。
那天终了,他犹豫许久,选了个无人的时候,找老板要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彼时老板躺在摇椅上,拿着扇子悠闲地给自己扇风。见敖丙在他身边停下,掀起松弛的眼皮看他。
敖丙嗓音干涩的开口,“老板,最近家里有点急事,可不可以请你把这几个月的工资结给我。”
摇扇子的手停下来了,“现在没钱,前两天拿去盘新店面了。”
敖丙难得固执地一动没动,像根钉子被敲进地里,重复道,“我家里真有急事。”
“怎么着要钱娶老婆啊,你这个条件也有人愿意跟你?”老板不习惯被反抗,呛了敖丙几句。
他看着敖丙张开的五指渐渐握成拳,声音反而带了点笑意,“长本事了,连你也敢打人了。小敖啊,你知不知道今年全国各地有多少下岗工人?我留你打工都算我慈悲了,一个瘸子!离了这儿谁要你?”
落在敖丙右腿上的打量,比羽毛还要轻飘飘。他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早厌倦了这样的打量,不管是来自至亲的,还是来自陌生人的,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看得到的难道只有这一条无力的,滑稽的腿吗?爸爸,难道你爱的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一条健全的腿吗?
白炽灯泡积攒了许多虫子尸体,射出来的光带着一种死意,吊扇呼哧呼哧地转,好像喘不过来气,让他想起地下拳场密不透风的人墙。敖丙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那么廉价,那么庸俗,憋憋屈屈地藏在这破烂的屋檐下,靠着一丁点电流要死不活地亮着。
敖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气,这火气在他浑身上下到处乱窜,他克制不住也抓不住。他大口喘着气,伸直胳膊,抓住一瓶燕京照自己脑门砸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他听不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头一阵发晕,而后血和痛才一齐杀上来。
他扶着桌子防止自己摔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人,手里酒瓶子还剩下半截,缺口参差锋利,淌着粘稠辛辣的血。
他咬着牙站稳了,把背打直,恶狠狠地冲老板举起手里的瓶子。
“要么把钱给我,要么今天咱俩一块横着出这扇门。”
老板把后背贴到油腻的墙上,他一下子慌了,因为敖丙平日里一向温吞老实,令人捉摸不透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究竟几分深浅。老板的态度难得软化下来,“柜台抽屉里有现金!你去拿吧,去拿吧。把瓶子放下吧小敖。”
敖丙手里依旧紧紧攥着半截酒瓶,抬起左胳膊用衣袖擦去糊到眼睛上的血。老板哎呦哎呦地叹着气,这一次,敖丙不再费力遮掩自己残疾的右腿,拿完钱,张开了手指,酒瓶碎裂在地。
敖丙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一点红,“本来也不打算搞得这么难看的。我都说了我真有急事啊……这几年……谢谢你。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他往门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带着满头满脸的血,“别再对小卓动手,不然下次酒瓶砸的一定是你的脑袋”
出了店,他环视这条自己实打实度过了三年的街,路上的人神色各异,心思万千,好像都在身后背着一座颤巍巍的欲倾之山。甜腻腻的血和麦芽酒精混在一处流进嘴里,敖丙砸吧砸吧嘴,他那点烂泥酿成的血赶不上一块五一瓶的燕京。
回家之前,敖丙随便在路边找了个诊所处理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医师面无表情地用酒精消毒,他疼也不好意思说。回了家,对着镜子,延迟地作出各种龇牙咧嘴的表情,好像要补上点什么似的。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浅紫的眼睛,模糊地感觉镜子里那张脸,脸颊鼓起棉花一样的软肉,下颌处的棱角柔和起来,这时惊觉镜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孩童。敖丙忽然觉得荒谬,他唾弃自己,干嘛做出一副小孩子的样子?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你知道吗,成年人不可以矫情。成年的敖丙对镜中的小敖丙说。
小小的敖丙无知无觉,他正天真无邪地笑着,还以为长大后的自己有机会得到整个世界。
敖丙生气了,他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太可笑,太不听劝。他不要跟镜中的自己蹉跎岁月了,他想哪吒了。想起哪吒,才想起自己忘记告诉哪吒今天不要去烧烤店接他了。他跑去座机旁,拿起听筒要给哪吒打电话,可是号码拨出去,他又发愁自己要怎么跟哪吒解释自己的脑袋,一下子明白了哪吒半个月来编那么多千奇百怪的理由有多不容易。
他在煎熬中等待着,等待着门口咔啦一声,钥匙插进锁孔,敖丙急得团团转,万般无奈之下,冲去门口拿了一顶帽子戴到自己头上。哪吒正好打开门,看到眼睛被帽沿盖住的敖丙,小幅度地昂起脑袋,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吒儿,你回来了。”
哪吒有些迟疑的进了门,回手把门带上,想要摘他的帽子。“你为什么在家里戴这个?”
敖丙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腕,把哪吒往客厅带。“我,我今天着凉了,想给脑袋保暖。”
哪吒哦了一声,要掀开帽子探一探敖丙额头的温度,又被敖丙后退一步躲开。哪吒收回手,拧着眉头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敖丙本来额头就阵阵发痛,哪吒的语气凶了点,听得他的心虚也变成委屈。
眼见着敖丙咬着嘴唇,头也低下去了,哪吒两手覆在敖丙的脸颊上,换了一个很柔软的语调轻声说,“摘下来吧丙丙,帽子太大了我看不到你的脸。”
他的手好热,让敖丙脸颊也发着烫。终归是躲不过,他轻轻点点头,哪吒把那顶帽子摘下来,露出一个裹着厚厚纱布的脑袋,他的动作一下顿住了。哪吒凑近了细细看这颗还沾了点血的脑袋,而后钳住敖丙的胳膊,冷静的说,“走吧,去医院拍个片子。”
“别,别,不去,没那么严重,真的。”敖丙努力挣扎,感觉小臂处传来一阵摩擦的微痛。
“不去?”哪吒很震惊地问他,“伤在脑袋上还不去?你今天是不是想急死我?”
一句紧咬着一句,敖丙有一堆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哪吒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他被不容置疑地钳着往外走,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敖丙急了,他一下子蹦到哪吒身上,两条腿缠在哪吒腰后,两只胳膊却死死扒着门框,幸好他跳上去的瞬间哪吒就搂住了他,不然这个高难度动作他一定要摔下去。
敖丙几乎带上了点哭腔,“求你了吒儿,我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
两簇豆豆眉可怜的皱着,眼睫毛也湿润地纠结在一起。哪吒静静看了他几秒,而后把他抱到了卧室,俯下身,把敖丙送到床上。
哪吒妥协了,“那我看看你的伤总可以吧。跟我说说怎么把脑袋弄成这样。”
敖丙乖顺地任由他动作,把晚上的事儿拣了主干说给他听。说到他拿了酒瓶打到自己脑袋上的时候,哪吒动作一滞。
“怎么打自己不打他?”
敖丙眼睛闭着,隔了半天,幽幽地说,“怕打死他,会摊上事儿。打伤了也不行,我赔不起……”
哪吒恨得牙痒,半晌,冷笑一声,“不怕把自己打死?”
“我心里有数,专门挑了个小瓶儿……哪吒,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你很缺钱吗,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敖丙说着,把口袋里的钞票拿出来,“告诉我吧,就像你看到我受伤会生气难过一样,我不想再看见你带着伤口回家了……”
哪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敖丙静静地接住对方的视线,他发现哪吒的眼眶里很莹润的闪了闪,随后很快被他自己擦去了,短暂的一瞬,敖丙忽然感觉被人重重锤了一下,不要抗拒在我面前难过。他飞快挪下床,坐到哪吒的大腿上,两只手捧住哪吒的脸,在他脸颊和嘴唇上亲了又亲,随后急切地把自己楔进哪吒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对方的后背,“吒儿,所有事情都不怪你,你受委屈了。”
哪吒回搂住他,开口说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是不是很疼,丙丙,你为了我才去要帐的……酒瓶子打在头上一定疼死了。”
敖丙急急地回答,“现在好多了,真的,我伤口在左边脑袋,你脸上的口子在右半边,咱俩还挺对称的呢……其实这一下把我脑袋打清明了,吒儿,你有没有感觉我好像变聪明了。”
哪吒的手捋着他的脊骨,“没有,还是傻乎乎的。不许满嘴跑火车,一会儿我给你换药。”敖丙见他情绪渐好,又试探性地问他为什么非要跑去地下拳场赚快钱。
背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紧张不安地等待,哪吒慢慢开口,“有个朋友跟我说认识一位骨科专家,从前在首都,几年前被聘到特区去了,有技术说不定能治好你的腿。但是搭他这座桥,做手术,住院修养都要钱。我等不及了。”
敖丙怔住,父亲也没有过问这条腿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甚至眼下他自己都不太在意这条腿了。可是还有一个人,把他一切难堪难过都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为了他把能做的甚至难做的全做了,仿佛这一世他就只是为了爱他而来的。
自晚上到现在以来,他一直流不出的泪终于掉下来。最初是沉默地哭,慢慢的再也抑制不住声音,敖丙抽噎着说,“吒儿,我不是你的责任……”
哪吒捏了捏他的脸颊,“我知道啊,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随后故作凶狠地问,“怎么,你不许我爱你吗?”
敖丙抽抽嗒嗒地哭着,哪吒不厌其烦地用指腹一下一下抹掉他的眼泪。
“那你不能缺胳膊少腿的爱我,以后不要再去了。”
哪吒叹了口气,经过这一遭他也算体会到敖丙的心情了,把他揽在怀里,安抚道:“好,不去了。”
06.
敖丙脑袋挨这一下是夏末,完全恢复如初在仲冬。冬日空气干燥,尘埃细细,没有夏日的燥热,他也越发心平气和,当时开玩笑说自己被那一瓶子砸清明了,后来觉得也没错,人要释怀有时候只是一个瞬间,尽管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当时的本意,但结果也算好的,一心闷在老商业街的日子确确实实的结束了。
从跟老板那场争端过后,他也没再去上过工。但是他总闲不下来,不愿一个人待在家中,那样实在是静得可怕。说起来在这方面哪吒与他恰恰相反,哪吒平日喜欢安静,是因为他把人和事都看得太明朗。开出租车这几年来,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几乎可以列出种种模板,一目十行地扫上一眼,便可选一个模板潦草套上,因此越发索然无味,只觉得他们吵闹。
当时敖丙急着出门找工作,哪吒决计是不许他去的,在这颗脑袋恢复好之前不要做别的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凛冽,不容置疑。敖丙领教过哪吒某些方面的固执,也清楚这种情况下自己多说无用。不过敖丙趁此要挟哪吒绝不可以再去挣有危险的快钱,也不可以一直为他治腿这件事劳虑伤魂。最终两个人勉强达成共识。
哪吒知晓他闷得慌,回家时候隔三差五给他带些连环画。开始敖丙看得还兴味盎然,时间长了也纳闷,他问哪吒,你怎么总是带这些小人书给我看,没有字多点的?哪吒愣住,斟酌了一下,回答他,不好意思啊,丙丙,字太多了我怕你不爱看。气得敖丙脸都红了,控诉哪吒把他当不识字的文盲。哪吒思量再三,最后给他带了一套格林童话。
他自己看了,再择出有意思的故事来讲给哪吒听。到晚上哪吒环着他的腰窝在他怀抱里,敖丙执着书倚着枕头,慢慢念那些来自远处的文字。哪吒会狡黠又温柔地骗已经很困的他再多念一个,让敖丙偶尔觉得自己是在给孩子讲故事。他有时候会想哪吒真神奇,可以随时在一个可靠的丈夫和一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之间熟练切换,而且每一个身份都做得那么好,挑不出半分错处。
有时候哪吒回到家,也会看见敖丙在摆弄那盆栀子花。他们租这间房子的那一年,房东告诉他们这株栀子不开花很久了,如果需要他当即拿去扔掉,哪吒和敖丙制止了。尽管忙碌,但每天都细心养护,栀子重新开花那天,浓厚的香气溢满出租屋。让他俩觉得他们也有机会像栀子花一样在世纪末扎根,将来喜气洋洋走进两千年。
越临近十二月份,空气中越发兼具悬望和踌躇的以太。在临近2000年的隘口,城中村成了重点改造区域,包括敖丙从前打工的商业街。出于复杂的情感,敖丙预备独自去一趟那条街,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次。赫鲁晓夫楼的对面是勃列日涅夫楼,两者之间,这条商业街似乎是一个缓冲地带,他微微一仰头就能看到天空,墙上长长红色横幅上书写“迈步走进新世纪”,挡住了部分斑驳剥落的墙皮,这些楼马上要被留在二十世纪。
他转到了烧烤店后的那条小巷,自己跟哪吒第一次对话的发生之地,墙上有许多烟头被摁灭的痕迹,还有粉笔画出来的三条线,最下的线颜色最浅。是大概三年来他给小卓记录的身高。
讷于言而敏于行的好孩子小卓,正好从门里出来,两人对望一眼,都一怔。小卓先开口,哥你等一下。他跑回屋去,很快又出来,递给他一盘新磁带。敖丙接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听送给他。两个人靠着台阶坐下,聊了大概半小时,小卓说他爸现在不打他了,老板几个月前被人用麻袋套住了脑袋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末了被酒瓶砸了脑袋,从那之后就消停了。但是他成年以后还要去找他妈妈。敖丙大半时间只是静静地听。
临分别,小卓毫不犹豫地说,哥,祝你以后越来越好。敖丙很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小卓一定会变成很好的成年人。
暮色沉沉,敖丙最后回头看一眼这条曾让他踟蹰其间的街道,他一生中年轻的三年光景,悉数印在眼底。这些就留在身后。
他转去花鸟市场给家里的小鱼买了袋新鱼食。丛丛大吊兰里藏着一只鸟笼,彩色鹦鹉探头看他。让敖丙又想起哪吒歪着头对他笑。接下来去市场买些新鲜食材,哪吒禁止家里出现烟酒,可是在九九年的最后一天,他说不定会破次例。对两千年的憧憬和对哪吒的想念填满他整个大脑,敖丙急着回家拥抱爱人,然后在爱人的怀抱中拥抱二十一世纪,竟然觉得脚步很轻快,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回到家,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听到叩门声,他把菜刀一扔,匆匆洗手,惊喜地跑去开门。然而,门外却不是哪吒,而是一个他几乎要忘却的人——阿和。
敖丙怔了两秒,他还记得这个人跟哪吒好像有点恩怨,呼吸一滞就要关门,阿和的手很快把住门框,对他笑了笑,“请我进去坐坐吧。”一边说,一边挤了进来,又顺手把门带上。
阿和自己打量了一圈室内,不慌不忙地坐在沙发上。敖丙始终警觉地面朝着他,开口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说巧不巧,我听说c街要拆了,今天去转了一圈,正好就看见你了。”阿和毫不吝啬地解释道。又说,“你别紧张,我就是来聊聊天。”
敖丙还是戒备地盯着他,“我不打算跟你聊。”
阿和瘫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自顾自的开口,“我在监狱里呆了三年,那天你应该也听见了吧。三年,李哪吒变化挺大的,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敖丙忍了又忍,“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做社区人口调查吗。我告诉你李哪吒现在白天捡垃圾晚上摆地摊,听明白了就走吧。”
阿和站起来,瞅了敖丙一会儿,冷冷地笑了笑,“你不用扯谎,他现在倒是良民,那你知道他以前干嘛的吗?街道管理员,这么说你是不是听不明白,说难听了就是收保护费的。五年前,我到城中村租档口做生意,倒卖从南洋走私来的废五金。你也知道,那里算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有自己的规矩。入乡随俗,我也要拜张先生的码头,也就是李哪吒那时候的顶头上司,这么着就跟他认识了。我不会故意抹黑李哪吒,凭良心说,他没多拿这条街上人的一分一厘,有人遇上事他也尽心尽力帮忙。五年前,我才二十五岁,刚结婚,李哪吒更年轻,还是个刚十八岁的孩子。我和我老婆都很喜欢他……”
“咔哒”,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敖丙本来为他讲述的哪吒的过去听得晕乎,此刻如梦初醒一般,要往门口那边靠过去,然而阿和像一条机敏的蟒蛇,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把敖丙的双臂死死钳在身后,敖丙急了,他怒骂道,你有病吧。他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挣扎,一个成年男人要摆脱钳制本也不难,只可惜右腿实在乏力,被阿和拽了一个趔趄,还好此刻门被砰得一声推开了。
看清门内情形的瞬间,哪吒瞳孔骤然一缩,旋即他对敖丙短促地命令,“低头!”,敖丙想也不想地立刻照办,下一秒,哪吒抄起玄关处的摆件利索地砸向阿和,正中对方面门,剧痛之下他不由得松开手,敖丙一个用力把他推开,向哪吒扑过去。哪吒稳稳把他接住,随后挡在他身前,他趁着阿和正在头晕目眩,捏紧拳头又往他脸上招呼了一记。挨了这怒气十足的一拳,对方晃悠了两下,摔倒在地上。
敖丙被制住的那个场面着实让哪吒又惊又怒,他拽着阿和的衣领把他拖起来,还要再给他几拳,阿和不见丝毫恐惧,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忽然就笑了,手指着敖丙对哪吒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他的腿是怎么瘸的?”
哪吒和敖丙一同怔住了。
阿和声音像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你肯定想不到吧,他的腿就是你撞废的,你,李哪吒。”
哪吒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他觉得自己要结成一座冰雕,他声音干涩地说,“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你还记得自己喝了酒,当时我告诉你是撞到了树上。我承认这事儿要怪我,是我拉着你喝酒,我让你开了车,你当时迷迷糊糊的脑子不清醒。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烧烤店那一段路灯坏了,路又很滑,砰的一声,一个人飞出去,我才吓清醒了。你的头撞到窗玻璃,他倒在地上,两个人都是满头满脸的血,我把你拖到后座开车走了,没管他。”
哪吒攥着他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阿和瘫坐在地上,敖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泪水被冬季同化变冷,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拉住哪吒的胳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他又转向阿和,“是你编的吧,你有什么证据,我……我不相信你。”
阿和缓缓开口,“我没有证据,但是你那时候是红头发,我说的对吗?”
握在哪吒胳膊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哪吒突然感觉浑身发冷,被敖丙接触过的那块皮肤,因为曾经感受过暖意,此刻越发觉得冷空气蚀骨,他恐惧自己将要失去什么,死死抓住敖丙。哪吒流着泪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就把他留在那里不管……”
阿和忽然抬高了自己的音量,“为什么?因为我就是你们眼里的那种冷血怕事的小人,因为我没什么道德观念,这些我都承认。我当时想你还小,不能因为这种事背上案底,在我的认知里这为了你好。李哪吒,我把你当兄弟,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眼睛里都淬足了恨意,忽然开始哽咽起来,“是你去跟张先生告密,你告诉他我在走私叶子。你明明知道,是琪琪得了血液病,做一次化疗就要几千块,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能,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李哪吒,你现在也有爱的人,如果换作是你,你要怎么办?琪琪对你那么好,几乎把你当亲弟弟。市局里的人跟张先生要业绩,你就把我推出去!这我不怪你,可是我进了监狱,谁来照顾我的琪琪,她最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最冷最单调,可是她就死在冬天,墓地在半山腰,冷风一年到头地吹……”
哪吒感觉浑身的力气都随着他一句又一句话被抽走,他轻轻开口说,“你想错了,我一个字都没跟张先生说,到你进去以前我都不知道你在走私那种东西。但是如果我知道了,我一定会阻止你,琪琪姐绝不想用染着他人之血的钱延续生命。你进监狱以后,琪琪姐的每一次化疗都按时做了,我很努力的赚钱,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她没能等到合适的骨髓配型。”
“这样啊……”阿和凄惨地苦笑,他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支撑他的爱随妻子离去了,支撑他的恨原来是一厢情愿,一时直觉人生是冷暖交加的荒诞戏剧。他慢慢爬起来,走过了静默不语的另外两人,喃喃地说,“今天是琪琪的忌日,我得陪着她……”
房间一地死寂,只剩下两个泪眼朦胧的人,哪吒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敖丙揽在怀里,敖丙一动不动,思维混乱,困在复杂情感掀起的洪流中。今夜之前至少一切都是平整的。爱一个人应该让他欣喜雀跃,恨一个人多半会蓄意伤害,一切都界限分明,像哪吒的眼睛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眼下他实在是糊涂了,对不全对,错不全错,爱他的人曾经伤害过他,伤害过他的人现在全心全意的爱他。
哪吒抱着他,一声连着一声地对他说对不起。哪吒自知此刻的对不起什么都弥补不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他想过不可以再让敖丙被任何人伤害,但是他才是伤害敖丙最深的那个人;他最不想的事是敖丙难过,但是敖丙默默流泪。他质疑人生剧本何以戏耍他二人至此,现实是必死的局面,生活是言之凿凿的无可奈何。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拥抱变成了加害者的拥抱,一下子把敖丙松开了。
“对不起,敖丙,我…要让你放下芥蒂继续爱我真的很残忍,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哪吒手颤抖着向他抬起来,又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还没触碰到他的泪眼就落了下去。他想你千万不要说出那几个字,千万不要——
可是敖丙轻轻说,“你走吧,别让我九九年的最后一天过得这么糟。”
哪吒想,这才是真正的酷刑。他不能言语,深深向敖丙淡紫的眼睛,敖丙闭上眼睛不看他,许久,听见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可是他仍然身处一个无处没有哪吒痕迹的地方,鱼缸里游着他们二人一起选的小金鱼,床头柜里放着一个小红布包,里边装着他跟哪吒的现金存款。一部分是李靖去广东之前给哪吒留下的,哪吒跟他开玩笑的时候戏称是李靖的“手尾钱”,每个月他们都打开红布包,往里边整整齐齐放进新的钞票,等待有朝一日换成属于他们的房子。两个人偶尔会在房间里追逐打闹,哪吒总是跑得慢慢的假意追不上他,最后才会笑着抱住他一齐倒在床上。阳台的铁架子晾着他们两个人的衣物,风一吹纠缠在一起,好不亲密。敖丙抱起那盆栀子,过了季节,就不肯再赏脸开几朵花,和时间一样不留情面。
时间,是谁说的时间可以带走一切。如果可以,就不能只带走怨怼而留下欢实?敖丙曾经非常非常恨那个给他带来了伤痛的人,他无法不把自己几年来受过的轻视和冷遇和那个雨夜联系在一起。在他深陷囹圄之时,哪吒对他伸出手,把他视若珍宝。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迷思,原来爱与倾灭也并非毫不相干。他意识到哪吒已经是他生命的底色之一,他绝无可能将哪吒从他的生活中剥离开,只是有这样的念头就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甚至于哪吒现在的痛苦依然让他心疼的无以复加。在某些时候,爱和痛其实是一码事。
他站在窗边,探头往外看,果不其然,哪吒直挺挺地站在楼下,有点像一只大号玩具熊被强硬地塞进小箱子,那种无所适从让敖丙喉头发紧。他还是爱他,他不可能不爱他,在他设计的未来里,在他想象的两千年里,哪吒之于他是最确凿的存在。寒来暑往,往事如雪,纷然而下。几个小时过去了,哪吒,单薄地,站在楼下。墙壁上的挂钟即将走到十二点,敖丙心如火烧,他狠狠拧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拔腿冲到楼下。
敖丙像一枚炮仗,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撞到哪吒身上,哪吒被这冲击力攮的往后退了两步,但是他的两条胳膊却先向敖丙张开了。
敖丙喘着气,问他,“你站在楼下不走,在卖惨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马上到2000年了,我想跟你一起。”哪吒箍住他腰部的力度像要把他勒死。
“我恨死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想怎么办?对不起。”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要爱我一直爱到你死,你得用你一辈子给我赎罪。不然等你死了我就不给你收尸。”
忽然鞭炮声四起,有不少人都把脑袋探出窗户,为了新世纪而欢呼呐喊,不知道哪一个窗口里,甚至有人在高唱国际歌。敖丙拽住哪吒的衣领,哪吒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下去。
千禧年之后,只有月亮照样初一朔十五望,座座高楼拔地而起。钞票能不能像野草一样遍地疯长,坏人和好人哪个阵营会越来越壮大,全部是未知。人们唯一能确信的是:自己一定会变成另外一种人,没有人能原地踏步,或者与这个时代背道而驰。两千是一个数字,是一个分水岭,是一道天堑,成功且自愿进入两千年的人可以把从前一切都一笔勾销,不管好的坏的珍视的倾颓的通通一把火烧掉,他们从此在新世纪做新人类。
07.
2000年的二月,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阿和,在本地报纸上看见。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死在公共墓地,守着一块墓志铭涂了新漆的墓碑,脸上十分安详。有的居民以此做推理练习,大部分人匆匆把这页无关紧要的新闻翻过去,下一页是彩印的北京申奥标志。
他们一致认为在这里已经生活太久,没有什么事物是新鲜,未知的了,别处无时不刻在变化,旧时暮色已尽,而新世纪的长日正在冉冉升起,是时候该晒一晒不一样的太阳了。恰逢沿海地区扩大开放,时代东风吹得各种企业遍地开花,东海恰好又是敖丙老家,便顺理成章地选择了一座沿海城市。
坐上列车的时刻,也还有几分疑惑,就这样把自己在某处的根拔起,做两株风滚草,奔赴向全然未知的地方,也不知胜算有几分。可是,握住对方的手,就觉得向前看吧,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坐在对面的人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两个交叠的手。眼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刻意表演出来的礼貌。
敖丙见状,抬起大腿搭到哪吒腿上,口齿清晰,“老公,我渴了。”
哪吒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来递给他,手很自然地安放在敖丙翘起来的小腿上。
对面人大惊失色,掏出手巾去拭自己脸上不存在的汗。
“谢谢老公……”敖丙不依不饶,扒着哪吒的外套,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对面人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转过头闭上眼的动作匆忙得像身后有一头饿狮在追他。
敖丙作为胜利那一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 下一秒,李哪吒捏住他几乎要与桌面平行的下巴尖,在这个人满为患而又互相漠不关心的车厢里,飞速地吻了他一下。
绿皮火车内部如同一个声音的熔炉。有人在“嘶啦嘶啦”的喝保温壶里的热水,也有人在喝罐装啤酒,有人在哄哭泣的孩子睡觉。隔壁座位的中年男人,声音像在沸水里滚过一样,尖利着,操着一口乡音大声打电话。他踏了一双布满划痕的棕色皮鞋,二郎腿朝向过道有节奏地点着,像在空中跳踢踏舞,明晃晃的红袜子比他的脚还要嚣张。
“总不能比待在老家混得更差吧,”那大叔捋了一把有点长的头发,像是为了看清什么东西一样,眼睛猛眨了几下,“现在已经是两千年了!”
敖丙困到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仿佛他才得知这桩新鲜事一样,他转过头,对李哪吒无声地做口型:现在是两千年了。
哪吒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巾,撕开,对折对折再对折,做成一对简陋的耳塞,堵进敖丙两只耳朵里。他顺手揉了揉敖丙的耳垂,对他说了两个字:睡觉。
李哪吒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抚过每一节指骨。敖丙被他按得舒服,卸了力,身子一歪靠在哪吒身上。
火车窗户一侧的窗帘拉不完全,底部透着一道晃来晃去的光线,车里开着空调,与外界似乎是两个世界。声音渐渐远去了,只剩下一个褪了色的背影。
哪吒和敖丙头靠在一起,同款不同色的长袖衣服亲密地太温情。
他们在春末夏初的暖热里昏昏欲睡,如同行走在一截若有似无的梦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