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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Reader】余命七个月的钢琴师

Summary:

我没想哭,但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掉得一点预兆都没有,像是体内的某个机关终于转不动了,直接在咬合好的间隙里裂成碎片。
“你能不能收留我?”我低声说,“我知道我很糟,我什么都不会……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你能不能……让我在你那里待一阵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这你也说得出口。
那一刻我感到羞耻、疲惫、绝望,又隐隐地……抱有一丝赌气似的希望。
就像小时候被赶出家门后站在邻居门前敲门时想的那样——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的确不讨人喜欢,能不能只在今天把门打开?
Ghost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很长的一会儿,像在等我收回那句话。但我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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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得过且过的骗子遇到一个心灰意冷的士兵。

 

这不巧了么?

Notes:

全文第一人称,中篇

本篇的Y/N有部分私设,请注意避雷:

会弹钢琴、是已经毕业的留学生、有一点爱耍小聪明。

Chapter 1: 隐瞒之事 What's Left Unsaid

Chapter Text

我在英国的签证还剩最后九个月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打工大王。正规的咖啡店店员、奶茶店摇杯子、非法的中餐厅后厨等等都已做过一轮。彼时的我已经实在厌倦这类餐饮业的打工生活,但又苦于找不到愿意为我提供正经工作签证的机会,便开始打我一向擅长的歪脑筋。长这么大以来,我自以为资质平平,唯一算得上傍身的技巧,除了我从大学里苦苦念出来却并无几分用处的文学硕士,就剩下钢琴这一项了。当然,我的水平并不足以支撑我靠钢琴演奏吃饭,须得加上一点花头才能吸引到人。我灵机一动,谎称自己患了胰腺癌,余命只剩短短的七个月,把自己的悲情故事编得绘声绘色,终于打动一家……中档餐厅,愿意提供我一份在餐厅晚间营业时为客人演奏钢琴的工作。

虽然兜兜转转不免又落回餐饮业,但店家给我想出的“余命七个月的年轻女钢琴家”这一称号倒是让我感觉充满诗意,颇有几分“海上钢琴师”的韵味。况且,去掉最后收拾行李、退租房子、回国的一个多月,我在英国的时间也的确只剩七个月左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又怎么能算我在骗人呢?

我小时候学钢琴,是被迫的。

那时我每周六上午去上课,带着一个黄色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上课用的钢琴谱。家里没人真正在乎我弹得怎样,甚至没人听我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我妈只在缴学费的时候显得格外上心,其他时候只是随口问一句“你学到哪了”,语气就像在问家里厕纸还剩多少。

学钢琴也是她突然决定的事,说家里总不能养出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我爸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我学了几年、几级一概不清楚。比起陪我练琴,他们更愿意让我待在琴房别出来,别吵他们的生活。

我考八级那年,按照规定准备了三首曲子,其中一首是指定曲目,我只把前半段练得极熟,后半段我几乎没练,节奏总出错,左手还常常抖,但我赌考官不会听那么长。考试那天,我穿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裙子,琴房空调太冷,冻得我手指发僵,坐在考级专用的黑色硬椅子上,脚尖刚好够到踏板。那位年纪有点大的考官在曲子中段时点了一下头,然后在我准备进入最不稳的部分前,举起手说:“可以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我这就考过了?

Lucky。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所谓的“钢琴天赋”不过是个笑话,充其量是表面功夫做得还不错。学钢琴于我是完成任务,于我父母亦是完成一项任务。后来随着学业变重,我便顺着以此为借口彻底搁下了琴。久到有一回,我在图书馆旁边看到一架公共钢琴,想坐下试试看,结果弹得磕磕绊绊,连半首曲子都没弹完就落荒而逃。

但人在英国待久了,哪怕是文学硕士,也终究会混进“必须赚钱”的那一类里。父母自毕业之后就不再给我打生活费,想要吃饭、租房、生存,就得生出办法。我知道我不可能靠琴艺吃饭,如果不想继续打工生涯,就只能靠故事来补漏洞。我选了几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曲目,不用难度太高,只要普及度高,又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只要能让普通听众觉得“哇你好厉害”,就算符合标准。然后就是疯狂练习了,我找遍全曼城所有不用预约的公众钢琴,在百货公司大厅,在火车站里,在市政厅外的小广场,有一回手都麻了才发现自己已经弹了两小时。

第一次面试的那家餐厅坐落在曼彻斯特市中心偏西的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黑金相间的标牌,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路过的人只看得到里面吊灯的光影在墙上摇晃,看不清楚里头坐着什么样的客人。我第一次去面试的时候是九月,穿了件我觉得质感不错的黑色风衣,里面搭了件深蓝色毛衣。那天在街口过马路时,我心跳得特别快,像小时候作弊前的那种节奏——怕被识破,怕这荒唐的故事没能骗住人。

结果居然顺利得出奇,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苏格兰女人,短发、干练,听完我讲的“故事”之后眼眶都红了,说自己父亲也曾在抗癌路上挣扎多年,能理解我这样的“坚持”。我有点愧疚,但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只要我弹得还行,就算不上太彻底的欺骗。

于是我就开始了这段“艺术人生”的最后篇章。餐厅每晚五点开始营业,我的工作时间是每周三、五、日,从七点十五到九点整,中间可以中断两次,每次十五分钟休息。我在大厅角落里坐着,背靠落地窗,面前是一架擦得锃亮的立式钢琴。琴音刚响的时候,没人注意我。客人们都忙着点餐、说话、拍照,只有偶尔几个上年纪的老头老太会回头看看我,像是在回忆什么年轻时候的东西。

那天他第一次来,是个周三晚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当时正弹到《月光奏鸣曲》的第二乐章,后半段我一向弹得磕磕绊绊,那天却罕见地弹得还行。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终于进入了什么心流状态,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注视——不是打量,也不是欣赏,而像是某种打量之后却不想被打量回去的、退缩着的凝视。

我趁着休息间隙,偷偷回看过去。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身形高大,穿一件灰黑色夹克,帽子压得低低的,却让我觉得害怕。他点的什么菜,我已全然忘了。我只记得他点了杯餐厅特制调酒,那杯酒从我开始弹琴一直摆在桌上,金黄色的液体如毒蛇的眼睛,看得我心里更加发颤。我照常弹完那晚的曲子,准备站起来活动手腕,结果经理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有位先生让她转交。

我接过来,是一张用水性笔写的小纸条,字体又直又硬,只有一句话:

“你的左手明显更紧张。”

我愣了两秒,然后猛然想起,今晚我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左手在几个低音段落里抢拍了。我一向靠右手撑场面,左手不过是跟着混混,居然被人听出来了。我有点恼,又觉得好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

那一晚之后,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但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不固定的日子,也不是固定时间。点的东西也不同,有时候点酒,有时候只点菜,但始终是一个人坐着,看着我弹琴,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经理后来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说他总是坐那儿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说可能是癌症主题打动了他,她就点点头,没再追问。

再后来,我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有些曲子弹到一半,会下意识地在错音前稳一下节奏,好像不是为了演奏本身,而是为了不让他抓到破绽。我有一次甚至在弹完一首舒伯特之后,悄悄地望了他一眼,看到他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直到那个下着小雨的晚上,他终于开口和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拾琴谱准备离开,他起身跟在我身后出门,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其实没病吧。”

我心下一惊,我才维持这个谎言一个月不到就要被揭穿了?于是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起来的时候更有压迫感了,又戴着黑色口罩,看起来真的像个图谋不轨的歹徒。我忍不住退了一步,又往后缩了缩。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有笑,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我没敢说话,只好轻轻耸了下肩。

他叹了口气,说:“你骗人,但弹得不差。”

我抬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大脑里飞快转着,是要先道歉求饶?还是死不承认?结果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他倒是先潇洒离开了,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在原地陷入沉思。

那晚回去后,我用在网上买的便宜手卷钢琴弹了一首没谱子的曲子,断断续续,却意外地顺耳,那还是我第一次弹给听众之外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