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近乡情怯,北洛不太喜欢用这个词形容终于放假回家的心情,这根本不是胆怯,只是单纯的忐忑。北洛上学前根本没带开门的钥匙,凭着依稀的印象在地毯下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硬质的钥匙。霓商在他离家出门前告诉他的,女人一脸担忧,总是这样关切地看着他,就像看自己的儿子一般。
很不舒服,这样柔情的目光让北洛总是想起嫂子那早夭的孩子,他不知道霓商这样好的女人为什么反而会经历这样的祸事。北洛自觉承担不起这种情感寄托,时间倒转回半年,他没跟哥哥说便选了远离这座城市的大学报考。他最终是挨到了临出发前才和玄戈说了这件事,一是觉得这没必要和他说,显得像下属汇报工作;二是单纯和玄戈的独裁赌气,顺便给他哥一个"惊喜",妄图瞧见那张亘古不变的脸上能留下些裂痕。
未果。
玄戈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哦了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作为始作俑者的北洛开始坐立难安,整个房间只剩下两道完全无法重合的呼吸声。说完心事的北洛没事可干,顺着本能只好注视着房间内唯一还在动的东西——那支由玄戈握住的、那修长的手指握住的钢笔笔尖,静静在纸上不断摩擦。时间像人为地被玄戈按下了暂停键,直到北洛临近坐不住的边缘,对方才停下笔,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答案北洛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他被玄戈这厚重的凝视盯着有些喘不过气,词句如鲠在喉。玄戈懒得顾及小孩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起身把北洛的手一使劲揪了过来,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直放在书桌边蒙了灰的戒尺。
北洛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何至于此,想趁着玄戈没反应过来把手抽走,结果掌心依旧稳稳被对方展开暴露于空气。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北洛用呵呵作为躲开了视线的手段,玄戈注意到了这声轻哼,于是啧了一声:"你是诚心气我,确实该罚。"说罢,捏住了北洛有些发抖的指尖,戒尺又急又快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透出了不健康的红。
其实只有十下,五秒都不到的时间,北洛却觉得过了一辈子。玄戈打得太狠,太残忍、太无情,戒尺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的血肉掌心,如同把他的手按在了密密麻麻的银针之上。北洛内心底里果然还是不服气,疼字与哥哥这个称呼被细密地封在了唇边不离口,再把异样的快感藏于心间,生生等到掌心由白变红肿,才开口解释:"想离你远点。"
玄戈昂了昂头,缓缓将戒尺放回了书桌,没分给北洛半点眼神:"但你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在家里被你按在床上罚吗?"说完这句话北洛像是终于泄了气般,全身轻松了不少,可依旧被玄戈之后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攥紧了心脏。
"但你很享受,包括刚刚被我惩戒,"玄戈嘴角扬起些许讥笑,北洛不知道他这是觉得自己太天真还是太幼稚,对方顿了顿继续道:"弟弟,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
被一纸车票带离家的北洛自觉身体飘飘然起来,像无根的蒲公英,没人牵着的气球,啪一声就炸了,碎了一地——外表英俊的他自然被女孩告白。看着女孩羞涩的神情,北洛接受了。他想,我应该对她好一些,应该怎么对人家好些呢?北洛看了看手机软件里的没几个子,挖了挖记忆深处的过往,决心握住女孩的手说我们去湖边散步吧,月亮会很美的。女孩笑着同意了。
湖面倒映着这对情侣的影子,北洛出神地盯着它,阴云把月亮遮得一干二净,整片湖空空荡荡,于是影子显得好寂寞。影子、这是谁的影子,一阵风吹了过来,把它吹散又拉长,恍惚间北洛从影子里看到了玄戈的脸。怎么会这样?湖水是镜子,有着朦胧而秀美的眼睛回望着驻足凝视它的人。北洛蹲了下来,当他还是这么高的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握住他的手,看着湖面轻轻说了什么。那时的北洛不知道,现在的北洛也不知道,只是默念着真像啊。话随着风,晃晃悠悠被吹走了。
回去后北洛就郑重地向女孩道了歉,说着我们并不合适便互删了微信。他想,女孩很好,很温柔,很善解人意,但北洛知道自己渴求的不是这个。总有根绳,气球绳还是狗绳随意吧,把他拽着才是好些。
北洛意识到自己又在不可抑制地想玄戈了。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北洛一时间呼吸有些凝滞,这时候需要一点宁静。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动物,有些悲伤的时候,眼眶会泛红,最悲伤时,便只剩下无语凝噎了。这时候大抵是需要一个人静静的,但北洛不喜欢这样虚无缥缈、带有概率性的词,所以他决定找一个没人的自习室给玄戈打电话。
教室太空了,以至于手机的忙音都会反反复复在空间内回荡,北洛啧了一声,将电话挂了后再播了一次。也是响了很久才接,北洛觉察了这份勉强,冷哼了下,便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哥。
"我以为你至少这个学期都不会给我打电话的。"玄戈低沉的声音从手机的音响中传来,带着电流的刺啦声,和平时面对面说话比更显得失真。面对这么尖锐的问题,北洛选择沉默,毕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说话也可以代表着一种态度,这是哥哥身体力行交予自己的。见弟弟不回话,玄戈意识到了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的端倪,所以没憋住笑意,穷追不舍地问道:"想我了?"
"没有。"这次北洛回答地斩钉截铁。
"没有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北洛抢在玄戈挂电话前说这个国庆我不回来了,寒假再说。直到挂完电话,北洛的手都在抖,脸红得莫名其妙,他摸了摸脸颊,还发着烫。其实挂了电话的下一秒北洛就后悔了,反悔着他刚刚的举动就和小孩子赌气说自己不爱吃糖一样可笑。
北洛不常做梦,所以当模糊中见到玄戈的影子时直接愣住了。他看不见哥哥的神色、脸和任何他熟悉的事物。这让北洛有了一瞬间的慌张,梦中人抓住了这个间隙,缓缓将手附在了他的脖颈。北洛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因此默默将下巴抬高了几分。
冰凉的婚戒,象征着哥哥完美无缺婚姻的戒指紧紧贴着他的喉结,金属铁环上那枚钻石硌得北洛生痒,即使在梦里也下意识地逃跑,却被哥哥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承受着与他无关的爱情结晶的烙印。
其实是没有面貌只有轮廓的影子,但北洛太熟悉玄戈的外貌,他幼年坐在书桌上常年窥视,早已把那模样一笔一画刻在心里。看不见样子换句话说就是北洛能够自由发挥,他猜测着,思量着,玄戈这时候应该是面色不悦的,于是梦中人无声地加重了喉结处的按压。
北洛清晰地感受着钻戒留下的一颗圆点,自顾自联想到了某种项圈的卡扣,脸烧了起来。气管被压制,身下与大脑却抑制不住地快乐了起来。他太过兴奋了,直到窒息感姗姗来迟,北洛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梦,玄戈又怎么会给予他濒死的感觉。
只是一次年轻人常见的梦遗,北洛醒来后这样定义着这场荒唐的梦境,却潜意识地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平静下来后,无声地去卫生间洗涤承载着他欲望的内裤。
梦醒后的北洛抽离地很快,毕竟只是梦。作为兄弟,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让北洛明白他哥确实会因为自己的痛苦爽到,但玄戈开心了自己就不开心,其实是嫉妒心作祟。
这实在是一种损人不利己的想法,北洛知道,因为自己其实对于这种由玄戈赋予的痛苦甘之如饴。双向共赢被自己整成单方面的零和博弈,北洛也有些感叹。
这大概就是问心有愧吧。
血缘的红绳被北洛径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毛线球,他企图把问题抛给他的好大哥,玄戈却在看了之后把麻烦踢了回来,冷冷地说道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这倒是符合了北洛一直以来印象中的玄戈的形象了。
从北洛记事起,哥哥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是这样高挺伟岸,因为玄戈就是这样从不内耗的人。事情只被他分为了两份,一份是待完成的,一份是已完成的。小的时候北洛懵懵懂懂,还以为哥哥是无所不能的机器人,于是没忍住好奇地戳了戳玄戈的脸颊。
是软的噢、是亲生哥哥哦……青年的玄戈扭过头来,不太熟练地扬起嘴角问北洛怎么了。北洛眨眨眼,念叨着哥哥。小时候的温情像是一晃就散握不住的沙,怎么一恍神间就变成了如今这幅即将燃起兄弟阋墙戏码的模样。
一切的引子应该从玄戈结婚开始——在那之前北洛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哥哥产生多余的情感有什么不妥。弟弟爱哥哥,哥哥爱弟弟,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情。
哥哥也应该爱自己的妻子。
幼儿园老师说,父母会爱自己的孩子,长兄如父,那哥哥也应该爱弟弟。可是玄戈对北洛的爱是什么?北洛在婚礼接到嫂子笑着抛给自己的礼花不敢细想,他对视上了玄戈的眼睛。一瞬的错愕后最纯粹的祝福,却如同把北洛架在了第十八层的地狱火上烤般煎熬。完美的抛物线,完美的婚姻,不完美的只有自己这颗龌龊的心。
夏天时候会默不作声盯着哥哥仰着头吃冰棍这正常吗?做错题被哥哥体罚时会因为疼痛而上瘾故意犯错这正常吗?每一个梦境里都是哥哥这正常吗?北洛回过神来捏着捧花中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正常、不正常、正常……掰下一片又一片后弟弟才意识到这不太礼貌,索性掐断了那支被他摧残过的花蕊丢在了垃圾桶里。
好巧不巧,玄戈绕圈敬酒时正好走到了北洛所在的这一桌。北洛咬着牙把下意识的哥哥两字打碎了吞回食道:"新婚快乐,玄戈。"
玄戈点了点头,外面的热闹声太大,北洛不确定对方到底听没听清楚自己在称呼上细微的差别,反正就差了一个字。但目前的结果就是玄戈一手握着香槟杯,另一只手顺到了北洛的后颈。北洛不知道玄戈怎么想的,死死地钳住了自己,就像他小时候靠着哥哥一起看的动物世界里那叼着小动物后颈的家长,一点点用力。一开始北洛没觉得什么,直到玄戈近乎是用一种暴虐的手段去按着自己每一块颈椎骨,刺痛和隐隐的晕眩传到神经时,他才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大脑发晕的同时会带来耳梢的通红,北洛认为绝对不是因为玄戈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导致。他的咽喉终于被挤出了声细小的闷哼,北洛转头看向松了手的玄戈,对方笑了笑道:"别驼背。"
好无语。这个评价被北洛用来形容在后来玄戈结婚后的每一个戏剧性桥段。 不过眼下北洛还没有空像以后的事,更为重要的是如何应付下玄戈喊上霓商后还要"请"自己跟着一起去帮忙购置新的家具。
眼下三口之家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车怎么坐。玄戈开车,副驾驶坐谁?北洛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就不住地思索起来——从前那个位置自然是自己牢牢占据,真这样拱手让人,即使霓商什么都没做,也让他格外不爽。可能兄弟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玄戈把手机收了起来,抬头瞟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北洛,对霓商说:"昨天你睡得太晚,你坐后面补会觉。北洛,你就坐我旁边,别打扰她。"
依旧不是滋味。
女人捂嘴笑着说好,又摸了摸北洛的头嘱咐道记得空调调低些,他喜欢这样。
北洛不吱声,点着头当作回应,牙齿不断摩挲着口腔壁上的软肉,稍有不慎地使劲便会让舌苔染上血的铁锈味。小时候北洛看着流浪狗可怜,会偷偷从垃圾桶里捡没啃干净的骨头喂给小区的流浪狗。北洛记得当自己拿着骨头又不松手的时候,狗总是用他都能听见的声音磨牙,还留着口水。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玄北就发现了这件事,没等北洛反应过来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就烙在了自己脸上。疼痛与屈辱一同钻上北洛的大脑,哥哥不允许他流泪,于是他便梗着脖子对那双看不透神情的琥珀色的眸子,玄戈说的话被一字一句刻在了他的心底:
养不了就别喂。
现在北洛也想把原话奉还给玄戈。
终究是良好的教养让北洛封住了嘴巴,默不作声地跟在了玄戈身后——这个位置也挺讲究的,离新婚夫妇足够远,能够确保二位卿卿我我时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个不注意撞到两人;离新婚夫妇足够近,只要不是刻意压低声音说话那他总能够听见。
霓商在前面购物,玄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默默提着篮子跟在女人的后面。北洛见到这一幕,眼眶莫名酸涩,总是回忆起童年跟在哥哥后面逛超市,好像那时候的空调也和今天一样开得挺大,让他不住地眨眼。
"北洛喜欢吃糖吗,要不要给你买点回去?"霓商转过头关照着游离于二人世界的北洛,让他一时有些僵硬。北洛不喜欢吃糖,以前被哥哥骂了太多次吃糖会蛀牙,也就对糖没了什么执念。北洛望向玄戈,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似乎在等他的回答,这反倒让他赌气似的别过头去。耳侧想起了熟悉的声音,玄戈替他回答了:"小孩子有起床气,闹别扭呢。买吧,他吃不完我俩吃。"
很标准的回答,北洛啧了一声,又怕这声响让女人伤心——毕竟她又没做错什么。北洛勉强自己扬起嘴角回了好啊。
往后在家的每一天都让北洛备受煎熬。嫂子是很好的嫂子,哥哥是很坏的哥哥。但他对不起嫂子,又很爱哥哥。北洛和玄戈的每一次训诫都是彼此的双向奔赴,他知道,却总是摆出一副自己受害者的模样倚着哥哥要他结束后给自己抹药,说是不想留痕。玄戈瞟了他一眼,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用力按在了手臂的红痕,轻飘飘地语气问北洛:"疼吗?"
疼,好疼。针扎一般地疼痛,让北洛一时间可以忘记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哥哥那只手和延绵不绝的痛楚。北洛认为这样病态地享受和依赖疼痛似乎不太对劲,他张口想向玄戈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但他知道明天这道痕迹只会由红变紫,既而留得更久。
过了很久,久到北洛那被疼痛占据的大脑神经要恢复清醒了,玄戈终于开口:"我爱霓商,希望自己能和她过上幸福的生活这句话从来不作假。"他缓慢地搓揉着北洛身上每一处由自己留下的痕迹,眼神近乎痴迷,接着说道:"我也爱你,爱你因我而挣扎痛苦的样子。很迷人。"
"北洛,其实你也很喜欢吧。"
喜欢不是爱,爱不能是喜欢,哥哥、哥哥。北洛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对,玄戈是这样的。玄戈太吝啬于给予自己的爱了,从前得到这个殊荣的只有自己,现在多了一位霓商。她是很好很好的人,这份爱是女人应得的。北洛接受着玄戈赤裸地注视,恍惚间觉得自己在照镜子,好相似的容貌,好相似的兄弟。所以自己呢?他很爱哥哥,他会遇到第二个自己会爱上的人吗?爱、爱啊,一个个字落在自己哐哐蹦跳的心脏上,没有成年的北洛试图去理解着这模糊的一切。明明长得那么相同,留着一眼的血,怎么你就比我先懂了那么多,北洛咬着嘴唇酝酿离家出走的计划。
谈情说爱对北洛还是太早了,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却没能拥有把这个想法告诉玄戈的勇气,于是决定狼狈地离开家。
春节将至,霓商打来了电话,用着玄戈的号码问北洛回家吗。北洛沉默了一会,说回,嫂子你想我没?
想啊想啊,女人的笑声从听筒传来,霓商接着说道家里的钥匙就在地毯下面,要是玄戈和她都没下班回家,你直接从那下面拿就好了。北洛认真地应着霓商跟自己说的一点一滴。临到挂电话,他都以为话题要结束了,电话那头一阵噼里啪啦,一道声音传来,不用猜,北洛都知道那是玄戈的声音: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