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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我被那公鸭嗓吓了一跳,但我控制着自己没叫出声来。我定睛去细瞧昏暗灯光下落在阴影中那张脸,哦,熟人。
我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等我决定好该说什么“好久不见”之类没用的寒暄时,我的嘴早已一骑绝尘地顺着条件反射向外竹筒倒豆子:“哎哟喂,这不是哥哥亲爱的小亚瑟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混得人模狗样,稀奇稀奇。”
亚瑟站在桌子旁边,先是尴尬地愣了一秒钟,然后二话不说抄起已经放下的公文包就要逃跑。我拽住他的衣服,上前按住他的肩把他按了下去,本能依旧驱动着我的身体和我这张嘴,我朝他说:“别这样冷漠嘛,喝一杯怎么样?”
实际上我的大脑还在死机。我根本意识不到我在做什么。
他谁?
亚瑟·柯克兰?亚瑟?
亚瑟他妈的是谁?
我上次见这个人,是多久以前来着?
那双许久没见的祖母绿色眼睛愤愤盯着我,红鼻子底下那张向来吐不出好话的嘴,此刻像是被缝住一样。
“6……你是6号?”过了许久,他望着自觉坐在他桌子对面的我说。
“Bingo.”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和接受这样的事实。然后我们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格外诡异的沉默中,酒吧内的背景音乐和杂音此刻充耳不闻。
他低着头,呆呆地望着他酒杯里漂浮的冰块与杯子互相碰撞,一起一伏,发出当啷啷的声音。
“久别重逢,不请我喝一杯吗?”我说。
他忍不住了,右手往桌子上一拍站起身又要跑:“他妈的,捉弄我捉弄够了吗?我刚才就应该假装不认识你早点从这酒吧离开……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呢?整蛊视频录好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我安静地看着恼羞成怒的金色兔子,看着他从强装冷静到完全失控,差不多快把他估计是辛苦压在发胶中的并不服帖的金发完全挠乱,最后又深呼吸一口气,把头发强压回原处,然而那发尾又乱蓬蓬地翘起来,像个演大人的teenager。
我不由得笑起来。只有我,看来只有我能把这个假绅士逼得现出原形——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你笑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得到他在咬牙切齿。
我看向他的酒杯。“琴酒?还是一样的没品味啊。”
“这里是酒吧,不是庄园。”他说。
“没关系。”我大度地说,“我早该想到,没几个正常人会把和相亲对象的第一次约会地点选在酒吧。那我来一杯和你一样的琴酒。”
那双绿眼睛倏地睁大:“相亲……?我……”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怒火重新上涌,一瞬间却又很快平息了。他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解释道:“对不起波诺弗瓦先生,很明显是一次乌龙。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困扰,但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这辈子咱们要不都别见了。”
我单手托着下巴,没阻止他站起来:“我并没觉得困扰,还有,如果柯克兰先生,你想要找谁麻烦或者我换个说法找谁讨要一个解释,陪我喝几杯也不迟。”
他的白眼翻得我真担心他会翻不回来。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我他妈是怎么想的留他喝酒。是想看他继续出糗?还是妄想重温一些正常人味?哦,天哪,鬼知道。做出这个邀请的我简直不像我自己,我脑中瞬间闪回那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和他俩人兴冲冲地偷渡了几瓶威士忌溜进宿舍,这个没酒品的混蛋对瓶猛吹了才一瓶就开始上脸,那会儿阿尔弗雷德那瓶还没喝到一半;第二瓶他沉默地拿在怀里好久,就一直愣愣地看着我们仿佛魂被萨满勾走了,等那瓶打开的时候他已经醉了一塌糊涂躺在床上滚,指桑骂槐指阿尔弗雷德骂我地开始舌灿莲花,然后阿尔弗雷德一边笑得像个不能生活自理的杠铃,一边大力的捶着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位从来没见过的亚瑟柯克兰的不敢吭声的马修威廉姆斯,一边用并没亚瑟那么下流的脏话反骂回去。我拿着手机录像,笑得手抖得像帕金森,酒撒了一被子,后来我把手机固定在懒人支架上去换被单,视频的背景音里远远传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和我的大笑。就算这样,酒鬼的嘴里还没放过我,骂着骂着干完了第二瓶,搂着他平日藏在被子里害怕我们瞧见的泰迪熊开始哭,嘴里咕哝着他家那几位和他一向很不对付的哥哥们的名字,骂着刚才他已经骂过几遍的脏话。阿尔弗雷德嫌他无聊,于是在向我要完刚才录的视频之后倒头大睡,到头来只有我和马修算是真正享受了在寝室喝酒的滋味。中途隔壁寝室的伊万来找我借哲学作业抄,临走给阿尔弗雷德桌子上开着口的酒瓶加了点料,我装作没看见。亚瑟甚至把他床的头和脚都搞反了,他把双脚枕在枕头上,脑袋睡在他平时和我脚对脚的方向。我也正有困意翻涌,又不好意思再拿脚熏他的头,索性搬了枕头和他头冲头睡。
金色毛毛虫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像猫睡觉一样缩成了个球,我听见他还在小声嘟囔,不知算不算梦话。他现在是那种像感冒鼻塞一样的瓮声瓮气,舌头也捋不直,我竖起耳朵,在阿尔弗雷德的震天鼾声中仔细分辨。
“唔……弗朗……弗朗西斯……”
?叫我呢?
“你……他妈……”
这小子梦里都不忘骂我。
“混蛋……别捏我鼻子……”
我使出全身力气去控制自己不要笑出声,全在黑暗的被子里,嘴角直奔后耳根。
这家伙,只有在没醒的状态这么可爱吗?
我笑出声来。
亚瑟·柯克兰的声音不恰当地打断我的回忆:“笑什么?你要是跟他俩合伙玩我,也该拍屁股走人了。”
我说:“酒保,麻烦给我上一杯和这位先生一样的酒,谢谢。这位先生付账。”
他气得连握杯子的手都在随杯中的涟漪颤抖,见此景我心情便更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