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上而下的一整片天空都是纯粹的淡蓝色。
草坪周围的乔木,灌木,叶上,花上,都薄薄地降临着一层纱似的蓝色雾气,兴许是倪克斯的黑夜披肩上最先降下来包裹人世的一层纱巾,抑或是莎乐美的舞动中最先脱弃的一重纱,待到七重纱皆被落下,真正漫长的,死亡一般黑暗而寂静的夜色便重重压下来。睡梦的枷锁终于被黑夜母亲戴在了人的头上,但也有少数人醒着,酒是这群人此刻唯一的信仰,醉意和葡萄的香气为他们在夜幕下支起一个混乱的帐篷。
Charles和Sebastian此刻就处在这样一个帐篷里,影片拍摄结束后的露天派对上,Sebastian在和两个投资人交谈,被落在一边的Charles喝干了杯子里的马天尼,含住余下的一颗橄榄,并不吞下去,只是百无聊赖地让它在自己双唇间来回滚动,他倚在桌旁,端着一只空杯低头数草坪里的石子。
数到第37个时,Sebastian终于结束了寒暄回到他身边,静默地站着,他一直有足够的耐心等Charles忍不住来搭话,Charles总会有些失落,他需要关注,于是他抬头张望,趁着无人注意转头贴上Sebastian的双唇,把那颗橄榄塞到他嘴里。Sebastian嚼了嚼,把它咽下去,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常让Charles不满,却更让他无法抗拒。
“还有酒吗?”Charles开口了,就像Sebastian预料的。他拿过Charles手中的空酒杯,递给他二英寸香槟。
Charles接过来啜饮一口,“怎么一点也没见你喝?”他问。
“我总得开车送你回酒店。”Sebastian笑得有些无奈。
受他的制片人迁就的感觉总是意外的好,Charles咯咯笑起来,“哈,那我今晚就可以醉到爬都爬不起来。”
Sebastian皱着眉摇了摇头,像个真正慈爱的父亲一样叮嘱他。
“别喝太多了。”
Charles当然有分寸,只是他性格里更恶劣的一部分乐于欣赏Sebastian为他操心的模样。
这一切之中真正醉人的是这群文艺工作者营造出的慵懒氛围和他身旁的年长男人,Charles有些发愣地望着天,一条流星划过去,他突然向夜空举杯,念了一句他在影片里的台词。
“夜色啊,你为何哭泣?”
Sebastian没有如他所愿也看向流星,而是转向他本人。
已然西垂的月亮给他的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银白,酒意又使它泛着微红,深夜活动让憔悴更多地显露出来,Sebastian从没见过这样漂亮得纯粹的一张脸,它在灰暗的银幕上显现出青春气息,好似他们这一代人失去的青春都集中在了这里。Sebastian想起离开巴黎前,好友在圣拉扎尔车站将教子托付给他的时刻,那时Charles仍对未知的前途感到不安,而现在——
“Charles,你醉了吗?”
Sebastian注意到他的银幕影星眼神直勾勾的,甚至有些涣散。
Charles知道自己没醉,他摇摇头,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香槟,Sebastian抚上他微微发烫的面颊,他贪恋那一刻的凉意,闭上眼睛将脸颊依在Sebastian的掌心。
“也许现在有些了。”
“我们现在离开吗?”
Charles点点头,Sebastian远远冲着派对组织人打了个手势,牵着Charles离开了草坪。
Charles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一下一下点着头,貌似随时都要睡过去,Sebastian刻意开得慢了些,这辆鲜红色的,张扬而聒噪的法拉利跑车实在不适合在夜间高速行驶。
他们从如丝般明亮,柔滑的夜色中穿过。Charles的头歪向一侧,彻底沉进了梦里,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酒店楼下,Sebastian轻推着他的肩膀,代泊已经在车门在等候。
Charles几乎是从车上梦游下来,酒店大堂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他快流出眼泪。
他们上了楼,Sebastian把Charles送到他的房间门口。
“晚安,Charlie。”他帮Charles开了门,而Charles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不进来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发生什么了吗?”Sebastian隐隐察觉Charles的神情有些古怪。
“就只是,聊一会儿,我有些话想说。”
他们进了房间,Sebastian关上房门,Charles紧挨他站着,却没有碰到他。
没有人去开灯,炽热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缠,Charles背着光,Sebastian很难看清他的眼睛。
他脱掉外套,扔在地上,接着他扯掉领带,开始解衬衣扣子,从脖颈处的,到锁骨处,到胸前,他的手指按上第四枚扣子时被Sebastian制止了。
所有的亲吻,触摸,刻意的亲昵,Sebastian都可以纵容,唯独这不行,他对他朋友的教子负有责任,他应该扮演的角色不是情人。
“你还没想好,Charles,你还不知道你该不该做这样的事。”
“我想好了,想得比任何人都要多,要清楚。”Charles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哽咽,驱使他做出这一切的决心远比Sebastian想象的更强烈。
“我爱你,Seb,我爱你,我在圣拉扎尔坠入情网,在火车上一见钟情,我等了太久太久。”他抬起头来,直直看向Sebastian的眼睛,一双荧绿的猫眼在夜色掩映下成了深褐。
“也许你之前把依赖错当成了爱情,你太年轻,还有太多东西应该教给你——”
“那就教给我,指点我,就像你以前做的。”
Charles等待着,呼吸急促地等待着,直到Sebastian说: “我不希望你后悔。”
Charles呼出一口气,他把落到脚边的衣物踢开,带着沮丧走到床前。 “抱歉,”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明知道不会有可能。”
“晚安,孩子。”Sebastian把Charles的外套捡起来,挂到衣帽架上。
Charles没有答话,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制片人迈开一步走向房门,然后又是一部,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他想围困他,吞没他,占有他,直到他看见他的手落在门把手上,Charles终于死了心,颓然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的一堆羽绒枕,视线定格在床头矮柜上的花瓶,无声无息却让人能够发觉他将要落的泪。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我求你别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Sebastian没有开门,而是向反方向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金属零件卡死的声音似乎又重赋了Charles生命,他应声抬眸,站起身来,双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叫他的名字,显现出一种新生羔羊般的无辜温驯,又像受了莫大委屈。然而Sebastian清楚这样一副皮囊包裹了一个多么凶残而贪婪的灵魂,但这也无关紧要,Charles在他这里始终是无罪的,理应被宽恕的,他任性,跳脱,又谨小慎微,没人不喜欢他,他在片场过分又恰到好处地胡闹,有时只听Sebastian的支使,然而他才是那个最拿Charles没辙的人,以至于听到别人叫出这个名字都让他犯偏头痛。
他才19岁,年轻,漂亮,对熟人恣意,对生人却羞怯。Sebastian试着将自己对于Charles的种种仅仅解读为年长者的慈爱,而他用道德为自己构建起的一切防护都在Charles解开自己的扣子时崩塌了,Charles不只想要这个,他要父亲,要导师,要爱人,要他把全身心都投给他,贪得无厌,这个小混账,而且Sebastian必须义无反顾地给他,因为他的确早就开始,而且正在爱他,无论以哪一种身份。
“无理取闹。”Sebastian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向Charles缓步走去,他坐下来,坐在Charles身边,仅此一次他宣告屈服,为了Charles那两滴将掉不掉的眼泪。
